四
世事难料。去法院庭上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出庭时如何陈述、如何表现,以及我会看到谁。我最害怕看到我的父母,无法想象他们看见如此形象的儿子时,会痛苦成什么样子。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儿,使一切都改变了。押解我的两个法警,他们把我的一只胳膊铐在羁押犯人的后箱里,两人坐在前头,当车转过一个急转弯时,和一辆面包车撞在了一块儿。那是条支路,人不多。汽车翻倒的一瞬间,天旋地转,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看见了我的父母,看见了遥远逝去的童年。当我试着爬出翻倒的车时,才发现除了腿和胳膊碰伤了之外,我是受伤最轻的一个。铐子也不知道怎么开了。两名法警都昏过去了。司机被挤在驾驶椅上,人还清醒,但大汗淋漓,动不了了。他示意我赶紧报警,我从变形的吉普车里拿出他的手包,再拿出手机给120打了个报警电话。受伤司机的包里有二张百元的票子,我心里怦怦直跳,飞快的拿了那两张钱塞进了口袋里。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逃掉,但潜意识里我已经这么做了。
吉普车司机也快昏过去了。一辆进城送菜的农用车停下来,我叫他们帮着照应一下,说我上前边接120,跑上了另一条路。途中,我找了积水坑,简单地擦洗了一下,换了两辆出租,往城南的出租房去了。我需要换件衣服,另外,我还惦记着那张储蓄卡。
时近中午,小院里还是静静的。一个平时颤颤巍巍的邻居老头在树下的小凳上打瞌睡。我离开事发地已经半小时了,我不知道警察是否已经在四处追查我。我闪身进了楼道。当我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取出门框上的备用钥匙,准备开门时,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我头“嗡”的一声,差点儿吓尿了,赶紧闪身到一侧废橱柜后头。稳了稳神,正准备贴上去听时,门被撞开了。先是那个我见过的黑衣女孩出来了,跟着是王总走了出来。
“会不会在这儿啊?”苏娟说,她现在知道他是苏琳姨妈的孩子。
“你能肯定密码是她的生日?”
“应该是。”
两人环顾一下四周,下楼走了。等他们出了楼,我赶紧开门进了屋。屋内乱糟糟的,所有的东西都被动过了。我直奔床下去找那双耐克鞋,当我掀开鞋垫时,那张银行卡展露在我眼前。我把卡装起来,换了衣服,离开了房间。
我去了城北的一处房子。那是我初来乍到时租住的,在城乡结合处,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
作为躲避和藏身,这大概算是个好地方,独门独院,翻过后墙就是河边的小树林。现在正是夏季,我甚至可以买根吸塑料管,万一警察找来,潜藏在河里。
我洗刷发了一下,又换了衣服。无论是逃生还是要做什么,眼下最紧迫的就是需要一笔钱。关于未来会怎么样,事到如今我也不去想了。如果法院能认定是我害了苏琳的话。命有此劫,我只能搏一搏了。
我看着苏琳遗留下来的这张银行卡,直觉到里头一定会有钱,现在我必须找到她的生日,以便试一下。
天黑后,我就朝不远处的一家网吧去了。我不知道能否侵入公司的电脑系统,如果他们不开主机的话,我就没有办法。网吧里全是孩子,看场子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抽着褐色、女士专用的五五烟。我打开一个游戏用以掩饰自己,开始试着进入公司的电脑系统。我不知道公司局域网的主机是不是开着。但两条通互联网的专线电脑都没开机。我点了支烟,开始玩游戏等等看。现在是月底,公司时常会有加班。一台悬在网吧屋角的电视正在播放地方新闻。我耸着耳朵,没有关于今早上车祸的消息。
天黑后,人渐渐多了起来,出来进去的人叫我有点紧张。我想到了化妆术,想到了看过的类似电影。公司的电脑仍进入不了,我开始用“谷歌”引擎搜索关于易容和变脸的内容。一共有一万三千条信息。我记录下力所能及的几条来,准备回去尝试。无论如何,在今后的日子里,我需要改变一下,叫人认不出来。
九点钟,我决定回去了。公司不会这么晚还有人回去加班。我走到夜色里,选择有黑影和僻静的小路走。当我走过鱼塘时,看见了一辆奥迪越野车。我想到了警察,差点儿跑退回去,但警察不会有这么新这么好的车,并且用来抓我。我像个兔子似地往前走了没几步,从小树林后传来了“咿呀”声。我顿悟过来,是偷情的,就像张艺谋他“爷爷和奶奶”。我有点儿心跳。当我小心翼翼,不去惊扰人家地经过那辆奥迪车时,我的心不是跳了,而是差点儿蹦出来:奥迪车玻璃落下了一大半,座位上放着一支男式的精致手包。我想到了钱,这是我目前最需要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当我灌了一通凉水,打开那个凸凸的包时,我几乎昏倒,里头有三叠一百元的新炒。从证件上我得知这个人叫孙建国,城建委的副主任。我立刻平静下来了,想偷这些人的钱根本就不叫偷。
我成了贼。五千年的文明,从小学到大学,数十年所收的教育,更叫我吃惊的是我并没有为此难过多少。
第二天,我按互联网上提供的易容方法给自己修理了眉毛,又用口含苹果片儿的方法给自己隆了腮,结果出人意料: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我来了。除了口含苹果片儿说话不得劲儿以外,我信心大增。以至于我在街上碰到巡警时,虽然心有余悸,但并没有转身而走。而那巡警更是对我熟视无睹。只是我买了些衣服,到饭店打“牙祭”时牙出了点儿意外:我把苹果片儿吃了,以至于我不得不跑进厕所,用萝卜又作了个衬垫放进嘴里。下午,我给头打了“摩丝”,穿上宽松衣服,夹着个滑板,学生似地又去了网吧。一切出奇得顺利,两个小时后我查到了苏琳的生日——1996年5月20日。
我把滑板送回家,又换了身衣服,戴上眼镜,走进了银行。
“噢呀,小姐,唔记不得这张卡是否有存着款没有哦——”我说着四不象的广东话。
在输密码前我咕哝着,一副卡太多,密码都记不准的模样。
“不对。”小姐说。
我汗都快下来了。我事先想到了几种输法,第三遍,当我把月份放到前面时,小姐点头了:“对了。一共五百万零三百三十五元。”
我差点儿晕倒,连连点头:“唔!对了对了,就是它,谢谢——”
我没提钱,拿上卡就跑了。我到街角的提款机提了三千元。那一刻,我忘了警察对我的追捕、随时将至的掉脑袋的可能。在此之前,我没觉得金钱能使我觉得如此幸福。有部车我觉得还是必要的,无论是逃生还是做什么,都是必要的。
下午,我走进了一家很有名的侦探事务所。一个姓朱的探员接待了我。我告诉她们我想帮我哥们儿一个忙,然后我的案子当成我哥们儿的讲给他们听了。
朱探员开始抿嘴唇,然后叫来了一个人,像是他的领导。
“你是说警察目前正在追捕他?”领导问我。
我点点头,告诉他我哥们儿确实是被冤枉的,否则不会再让我找咱们事务所帮忙的,那岂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两人嘀咕了一下,让我先交了一万元保证金,又讲明了如果警方找他们了解情况,他们会如实讲的,但他们不会主动找警方去讲什么。
整个下午,我都在迟疑是否给赵凯打个电话。只是警方不会不找他的,而在我目前的处境下,赵凯会站在哪一边儿,我真拿不准。不过,我总得做点儿什么。整个下午,在一个叫琪琪的酒吧里,一个艺术家风格的大男孩要了五大扎啤酒,边喝边写写画画。两个吧台女孩招待完客人就倚在柜台上,不时朝男孩瞅上两眼。其中一个女孩又高挑又漂亮。
晚上我拨通了赵凯的电话。听背景的声音,他好像在酒店里有会餐呢。他吓了一跳。一会儿背景的声音静下来了。
“你父母来了,我已经安排他们住下了。”
我的父母,我眼睛几乎热了。
“谢谢你了。”我说。
“说什么呢。你还好吗?”
“警察——那边儿有什么动静?”
我扮成了写生的学生模样,住进了酒店。用完晚餐回房间时,我发现走廊上有便衣。做贼心虚,我感到某种忐忑。我对着镜子观察自己,仔细回味进入这家酒店后的举止,我没有不小心导致暴露身份之嫌。另外,也有叫我疑惑之处,如果警察发现了我,为何还迟迟不动手?我向总台要了房间服务。当服务生拿着啤酒送上来时,我给了他五十元小费。
“噢,谢谢先生。”服务生说,五十元,作为小费,足以让人家谦恭有加。
我做出顺便问一句的样子,我说酒店里有些奇怪的人,探头探脑的,不像好人。
服务生怔了下,压低声说我说的恐怕是警察,来执行公务的。我不能引起服务生的任何怀疑,便抱怨说我真倒霉,上次住宿时就碰到一拨警察抓人,弄得连觉都没睡好,这又碰上了。
“他们要干什么呀?讨厌死了。”我说。
“也不清楚,好像盯上了两位兰州来的客人——”
我呼出一口气去。不过,我明白明天我得重新找个住处。至于我早先的租住屋,不论是否还安全,我都不能回去住了,风险太大。《藏匿守则》的第一条,就是切断一切有关联的人和事。
一宿不安后,第二天起来警察果真不见了。我离开酒店后就开始实施我的计划,租了两套房子,一套用于居住,一套在王总家的马路对面,居高临下。我很想在王总那栋楼上租间房子,可惜没有出租的。王志豪总是挂着窗帘。
我倒不担心父母会出卖我,但我仍不敢试图找他们。警察一定在盯着他们。关于赵凯我也拿不准是否能靠得住。王志豪白天不在家,我也不能老守在那儿可周末那天晚上,我吃饭回来,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女性的声音。
“王志豪,你到底给不给我钱?我要出国了——”女孩说,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大街上车水马龙的声音。到后来发生了争吵。我耸着耳朵,放了好几遍录音。女孩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天气很热,我一听听地喝着啤酒,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想到宋家杰时,我猛然觉得这个声音像是宋家杰的女友王萍。我化了装,出去了。天黑后,马路上到处是散步纳凉的人。各种夜宵摊都摆在了马路上。不时有巡警两个一伙儿地从街上走过。成功的易容术增加了我的自信心,我不怎么紧张。我走进一家路边烤肉店,要了啤酒。那儿是通宋家杰和王萍住房的必须小巷。等了两个小时也没他们的影子。我甚至拿不准他们是不是还在这儿。我喝得有点儿多,头重脚轻,大脑还情形。我晃晃荡荡的朝宋家杰和王萍的住处走去。我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走进他们房门口的时候,有些老人在院里纳凉。我有了主意,向他们打听宋家杰和王萍。一个居民组长模样的人说他们前天才搬走,突然组长冲着我背后叫了起来:“小宋,有人找你。哝,来了——”
我大脑“嗡”的一声,本能的想跑。宋家杰已经过来了,只有他一个人。我刚要开口,他先瞅着我说话了:“找我?你是——”我心里怦怦直跳。我腮里填了硅胶衬,带着画家样式的假发套,戴上眼镜,他没认出我来。
我前一阵儿现学现卖的北京话起了作用。我一口京腔,宋家杰不耐烦地道:“你们有没有完,上午不是找过我了吗?我说过了,我和王萍已经分手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宋家杰说完就走。他的话叫我有点丈二和尚,不知道他所指。直到我匆忙离开我才想到或许是北京在本地那家侦探事务所找过他。当初向他们介绍情况时,我提到了王萍。
我把车停到路边,给侦探所打了个电话。朱侦探冲我大呼小叫,说我怎么关机了,他们到处找我。我是关机了,我身上带了三部手机,有些手机我不能开。
大呼小叫后,朱侦探吓了我一跳:他们的一个探员死了,他和他们所长这会儿就在所里,要求和我见面。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圈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可以说我在外地。
“你们那位朋友出了什么事儿了?”我问。
朱侦探说启林探员查我的案子,还没有什么眉目就遇害了。
“警察怎么说的?”
“他是被刺破心脏死的。”
“你们向警察提到过我吗?”
“你想这种事儿,到了这时候——”
朱侦探口气吞吞吐吐,我明白了,他们全盘向警察端出了我。尽管宋家杰都没认出我来,可那是在黑暗中,如果我露面,警察不会漏掉我的。
我说我会再和他们联系。
要是可能,我真想跑到国外去,但我无法离开,更无法摆脱眼前的一切。尤其是我父母,每当想起他们在某处地方正焦灼地等待着我的消息时,钱所带给我的轻快感就荡然无存了。
回到租住房,我察看监控设备,结果吓了我一跳:王志豪下午在家,既录下了影像也录下了声音。
“你都准备一下,做好收场。”
“苏萍也走吗?”
“不,不要让她知道我的安排。你那活儿干得真利索吗?”
“你放心大哥,盖子们查不着我。”
我把录像定格,可依然只能看到那男人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王志豪所说“那活儿”一下子就叫我想到那个探员的死。我把那背影的图像打出来,左看右看,男的很魁梧,又一米八多,留着板寸头。如果这个人真有命案,真是凶手,那王志豪一准也有问题了。我打开一罐啤酒,熄了灯,看这么路对面的那扇窗户,忽然之间有了一种希望之感。可我监视大半宿,王总家再也没有什么动静。第二天一早,我就爬起来,躲在沙帘后头往对个观察。我在楼下看见了王志豪的奥迪车。我打开了录音,有进门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孩的声音。王总的卧室在西边,隔着个厅,声音被屏蔽了。我到了杯水,一边喝,一边瞅着对面和楼下,我想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苏萍。
八点钟,我被看见的一幕吓了一跳,刑警队的古队长和我同事小红从王总的楼道出来,一并钻进了吉普车。我吸着烟,我曾险些找小红了解公司的情况。和王志豪相比,我处在蚂蚁的位置上,必须得小心翼翼。
我安排了一下,约朱探员来这个小镇的一个茶馆见面。我把这个信封和二百块钱一起交给茶馆老板,请他帮忙转交给一个姓朱的人,说我有事儿而不能等他,先走了。我找了一家可以看见广场茶馆的小饭店,自饮起来。
那本《隐身守则》的第八条二个小时后验证了:“逃亡中,你没有朋友。”有三个人进入了茶馆,一直没出来。自打和警察打过交道后,八百米远我也能闻出他们的味道。这百分百是三个蹲坑的便衣。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时,侦探所的奥迪一百停在菜馆门前,十分钟后,朱探员和一个三十几岁的干练女人随着那几个警察一块儿出来了。那女的应该是侦探所的副所长。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