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辫里的立春之悦己

        晨起时,窗外尚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清白。立春了,总觉着该有些不同的开端。沐浴后,水汽氤氲里拣出那套落梅紫色的瑜伽服,料子软滑,贴在肌肤上像一片温凉的晨露。

    金属扣子碰着,发出极轻的“叮”一声,脆生生的,仿佛把这份郑重也扣实了。镜子前,我慢慢地编着发辫,彩色的发绳从指间穿过,一缕,再一缕,将散散的青丝收束成规整而俏皮的纹路。

    动作是小心乃至虔诚的,像在编织一个无声的祈愿。镜中人眼眸清亮,气色还好,便省了脂粉——权当是留一片空白,给即将淋漓的汗水(一会会去瑜伽馆做练习,会大汗淋漓,若不是绝不吝啬再花上个把小时认真施点脂粉),也给这素面朝天的节气。

    腕间与耳后点了些香水,气味是清冽里带一丝甜暖的,像春寒料峭的枝头,蓦然绽开的一点梅芯。推开书房门,老公正俯身系鞋带,背影是日常的、安稳的。我走过去,不说话,只将身子轻轻挨着他腿边。他习惯性地,手向后伸来,在我膝侧拍了拍,依旧没抬头。我也不动,就那么依偎着,等。等他系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转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寻常地落在我脸上,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缓上移,定住了。那眼神里有刹那的茫然,像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接着,那茫然化开,漾成一片极深、极静的湖,湖心映着一个小小的、满头彩辫的倒影。好几秒,他只是看着,仿佛时间在他那儿打了个柔软的褶,将此刻与无数遥远的彼时叠在了一起。

      “好不好看?”我仰起脸,笑问道。

      他这才伸出手,掌心温热,抚过我精心编好的发辫,动作轻得怕碰散了什么似的。那声音也压得低,沉甸甸地落进空气里:

    “好看。”

      只两个字,却像饱蘸了墨的笔,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无声的言语。

      我猜,那几秒的凝滞里,时光必是倒流了。流回校园林荫道上,那个总爱扎着两只不安分小辫、走路一蹦一跳的少女身旁;流回无数个相似又不同的清晨或日暮,他大约也是这样,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新鲜,看着眼前人花样百出的“小题大做”。

      岁月滔滔,我们被推着成为许多角色,应对许多场面,盔甲穿穿脱脱,神色兢兢业业。可原来,在爱人的目光里,你永远有一个特权:能随时变回那个心思简单、用一根发绳就能快乐起来的小姑娘。这目光,是一道隐秘的归途。

      我问他:“晚上回来早不早?今天立春,一起吃春饼?”

    他摇摇头,语气里有惯常的、忙于生计的实在:“忙,回来晚。你带孩子去吃吧。四道口那家姥姥春饼就很好,早点去,估计今天人多,免得等位”

      “好的,老公。”我笑着应了,心里暖暖的,甜甜哒!送他到门口。看他下楼,身影在转角处消失。门轻轻合上,将晨光与寂静一同关在了屋里。

      我踱回镜前,端详里面那个紫衣彩辫的自己。这身装扮,是要去瑜伽垫上舒展筋骨的,带着一种健康的、向外的力量感;而那满头发辫,却又是向内蜷缩的、细腻的女儿心绪。并不矛盾。

      忽而觉得,一个女子的一生,或许就该像这一日的晨课。你要有那落梅紫的瑜伽服,衬出线条,利落飒爽,那是你面对世界时,可以独当一面的“战袍”。

        你也要有那耐心编织彩辫的清晨,珍视自己,愉悦自己,那是你永不丢弃的、爱自己的本心。你可以是解语花,根茎柔韧,懂得生活的幽微与丰饶,总能有新的叶蔓供人探寻;也可以是绕指柔,在信赖的怀抱里,安然收起所有锋芒,做需要怜惜也值得怜惜的倚靠。

      重要的,是知晓何时该编织,何时该舒展。在生活的洪流里,我们不可避免地要披挂上阵,修炼得勇敢而坚强。但那份在爱人注视下、能坦然变回“小姑娘”的柔软,那份在寻常日子里、仍肯为一点仪式感而忙碌的细腻,才是内心不曾荒芜的证明。它让你在应对风雨时,骨子里仍存着一缕春日的温煦;让你在漫长厮守中,不至于被烟火尘埃淹没全部的光华。

    立春,是起始,是期许。而爱自己,与被人如此这般地爱着,大约是这人间岁月里,最踏实也最芬芳的土壤,让我们无论何时,都能从深处,生长出新的枝叶来。镜中人对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小姑娘的狡黠,也有成熟女子的清明。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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