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雨里回头看了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眼他准备了三天。”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
沈若梦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看着雨帘密密地织下来,把整座校园笼进一层青灰色的雾里。下课铃已经响过三分钟了,身边的人潮渐渐散去,有人撑伞走入雨中,有人结伴小跑着离开,只有她还站在原地,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一堂选修课,还有十五分钟。教学楼在校园的另一头,走过去至少要十分钟,现在冲出去,大概能踩着铃声进教室。
沈若梦深吸一口气,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举过头顶,正准备冲进雨里。
“同学。”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进了安静的湖面。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侧。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隽,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伞给你。”他说。
沈若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不用,我跑过去就行——”
话还没说完,那把伞已经被塞进了她手里。男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触到她掌心的时候带着微凉的雨气。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转身跑进了雨里。
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洇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在雨幕里跑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隔着蒙蒙的雨帘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沈若梦后来回想起来,甚至不确定那一眼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
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像是刚刚被人握过的痕迹。
选修课在一周后。
阶梯教室很大,能坐两百多人,沈若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靠在桌边。她今天特意带了伞来,想着如果能在课上遇见那个男生,就当面还给他。
教授开始讲课了,教室里安静下来。沈若梦翻着课本,心思却不在上面,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上课十五分钟后,有人从后门溜了进来。
她认出了那件白衬衫。
男生低着头,背着书包,沿着过道快步往前走,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坐下了。她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微绷着,像是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场合走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若梦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拿起那把伞,穿过两排座椅,走到他面前。
“同学。”她说。
男生抬起头来。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里的水,安静得有些过分。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上周下雨那天,你把伞借给了我。”沈若梦把伞递过去,笑了笑,“我来还伞。”
男生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她,摇了摇头。
沈若梦有些意外:“你不要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怎么行,”沈若梦把伞放在他桌上,“这把伞是你的,我得还给你。”
男生看着她把伞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伞,放在了一旁的空椅子上。他又转过头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沈若梦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不爱说话?”
男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若梦还是看见了。她忽然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那种——明明站在你面前,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感觉。
“谢谢你那天把伞借给我。”她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男生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事情是在两周后变得复杂的。
那天下午,沈若梦正在图书馆自习,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越发的消息。
林越是她高中同学,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算不上暧昧,但也说不上纯粹的普通朋友。林越追她追了快一个学期,她一直没松口,但也没把话说死。
“若梦,晚上一起吃饭?我室友生日,人不够,你来凑个数呗。”
沈若梦想了想,回了个“好”。
晚上的餐厅在校门口的商业街上,不大,但很有烟火气。沈若梦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闹哄哄的,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来了来了!”林越站起来,拉开身边的椅子,“坐这儿。”
沈若梦笑着坐下了,环顾了一圈,目光忽然顿住了。
包间最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安静的眉眼,微微低着头,像是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
是那个借伞的男生。
“那是我室友,方可寻。”林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喊了一声,“可寻,别老低着头,来,敬我们大美女一杯。”
方可寻抬起头来,看见沈若梦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但沈若梦捕捉到了。她看见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却又迅速把那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朝沈若梦微微举了一下,没有说话,仰头喝了一口。
沈若梦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室友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她小声问林越。
林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就那样,社恐,跟谁都不说话。我们寝室住了快一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他平时也是这样?”
“对,就那种——你跟他说话,他就看着你,看得你发毛,然后点个头或者摇个头。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哑巴,后来发现他不是不会说,就是不爱说。”林越笑了笑,“挺奇怪的一个人。”
沈若梦没有再问了,但目光总是忍不住往角落里飘。
方可寻坐在那里,几乎不参与任何谈话,有人敬酒他就举杯,没人理他他就安静地吃东西。他的吃相很好,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吃到一半,林越出去接了个电话,包间里的气氛更热闹了。有人起哄要玩游戏,沈若梦笑着推辞了两句,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湿气息。她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见方可寻站在走廊那头。
走廊的灯光昏黄,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隐在暗处。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像是一潭静水底下藏着暗涌。
“你……”沈若梦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方可寻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若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身准备回去。
“那天。”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生涩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沈若梦停下来,转过身。
“那天,”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我不是刚好路过。”
沈若梦愣住了。
“我在那个走廊等了三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天气预报说那天下午有雨,我知道你没带伞的习惯。”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蝉鸣。
沈若梦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方可寻垂下了眼睛。
“林越是我室友,”他说,“他追了你很久。”
这句话像是他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她说的。他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沈若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林越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若梦,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我喜欢你。”
风吹进来,窗外的树影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那天傍晚的雨,想起那把被塞进手心的伞,想起雨幕里那个回头的眼神。
那一眼,原来真的存在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