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陈家小院,齐晓梅正式踏进了皖北乡下讲究的“月子期”。老辈人常说,月子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坐得好坏,能改一辈子的身子骨。陈母活了大半辈子,把这一点刻在了骨子里,从晓梅进门那天起,就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护着。
月子里的晓梅,几乎没下过床。夜里孩子哭闹,她刚迷迷糊糊要醒,陈母就已经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走了。外屋的灯亮得柔和,老人哄睡的声音压得极低,等孩子重新睡熟,再小心翼翼抱回来,生怕半点动静惊着晓梅。
她怕晓梅吃不好,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熬汤,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撒上一把红糖;鸡汤炖得奶白,撇去浮油,只留鲜香;就连青菜,都切得碎碎的、炖得软烂,怕她月子里牙口不好,嚼着费劲儿。
日子一天天过,婆媳俩的相处,没有半点磕磕绊绊。陈母说话轻手轻脚,做事稳稳当当,从不说一句重话,也从不嫌晓梅娇气。晓梅奶水不足,孩子饿得哇哇哭,晓梅急得掉眼泪,陈母比她还上心,挨家挨户去问邻居,跑了大半个村子,才讨来一个靠谱的下奶方子,天天照着做,连自己地里的活都耽误了不少。
晓梅渐渐明白,月子这一个月,不只是她在养身子,更是她和婆婆的心,真正贴到了一处。从前是客客气气的婆媳,如今成了贴心贴肺的亲人。一屋烟火,两心温暖,晓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院里的鸡叫声,心里安稳得像落了地。
转眼孩子满月,皖北乡下的规矩,添丁进口是头等大喜事,满月酒办得热热闹闹,全村人都要来沾沾喜气。
陈父提前几天就忙活开了,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搬来板凳,在院里搭了棚子,怕下雨耽误办事。陈母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杀鸡宰鹅、蒸馍煮菜,晚上准备给孩子的尿布,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亲戚邻里也都主动上门帮忙,婶子们帮着洗菜切菜,大哥们帮着烧火端盘,孩子们围着院子跑,到处都是欢声笑语,连空气里都飘着喜庆的味儿。
天刚擦过亮,陈家院里就飘着甜香,红鸡蛋在竹筛里滚得圆滚滚,壳子染得通红透亮,像一颗颗小太阳,码得整整齐齐,专等着亲家上门。
没多会儿,院门外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打头的是齐家大女儿齐春梅,一身干净布衣,眉眼温厚;三女儿齐雪梅跟在旁,利落爽利;最小的老七齐梅梅还带着几分新喜,三个姑娘并肩走来,大姐肩上挑一副细竹担。扁担两头的藤筐晃悠悠,里头满满当当塞着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各式点心,面香混着油香,老远就勾人胃口。
后头跟着孩子外婆齐家马奶,脚步稳当,脸上笑开了花,满眼都是对刚满月外孙的疼惜。一进院门,声声问候暖融融,齐家马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打破了齐家血脉没有儿子的谣言。
满月这天,陈家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陈念安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散过。
席间,大家轮流抱孩子,你一句“眉眼周正,有福气”,我一句“这孩子长得壮实,以后是个好汉子”,热热闹闹的。齐晓梅坐在床头,看着满院的人,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心里暖烘烘的。她知道,这些热闹与欢喜,不只是孩子带来的,更是有家后的模样。
在皖北乡下,女人有了孩子,有了婆家的认可,才算真正扎下了根。而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幸福。
吃过中午饭,娘家人要回去,陈母哪肯让她们空担而归,早把备好的红鸡蛋往姑娘们的空筐里塞。“哪能让你们空着回去,这是咱们的礼数,红蛋沾喜气,给家里都添添福。”
红鸡蛋的艳色衬着油条的金黄,扁担两头一换,装的全是两家的热乎情分。孩子睡得安稳,屋里暖意融融,一句句家常、一担担往来,把满月的喜意,衬得又浓又暖。
出了月子,陈母要忙着家里地里的活,不能时刻守在床头,带孩子的事儿,渐渐多落在了齐晓梅身上。可她毕竟是第一次当娘,心里没底,育儿的困惑,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孩子一哭,她就慌了神。是饿了?尿了?还是肚子不舒服?她分不清,只能抱着孩子来回晃,轻轻拍着后背,一遍遍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有时候越哄孩子哭得越厉害,她急得额头冒汗,眼泪都快掉下来,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手足无措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夜里更是难熬。孩子频繁夜醒,一会儿哭着要吃,一会儿哭着要换尿布,晓梅一夜要醒四五次。白天哄孩子,她昏昏沉沉的,连走路都打晃。奶水时好时坏,孩子吃得不饱,哭得厉害,她跟着揪心,总觉得是自己没本事,喂不好孩子。
她不知道孩子该穿多少,怕冻着,又怕捂出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孩子喝水,不知道孩子哭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她既心疼又害怕,常常一个人盯着孩子的小脸发呆,心里又软又慌。她想做个好妈妈,可面对这些看似简单的小事,却总是手足无措。
晓梅的心事,大姐春梅和三姐雪梅一眼就看了出来。她们知道妹妹刚当妈,心里没底,特意抽空从齐家赶过来,还带了不少给孩子的小物件,一进门就坐在床头,拉着晓梅的手,聊起了育儿的实在话。
大姐春梅最是稳重,她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后背,耐心地教晓梅分辨哭声:“晓梅,你记着,孩子哭分好几种。要是腿蹬得厉害,身子扭来扭去,多半是肚子疼,用温手揉揉肚子就行;要是哼唧着,小手到处找,那就是饿了,赶紧喂奶;要是安安静静哭,就是尿湿了,换块尿布就好。”说着,她还手把手教晓梅拍嗝,动作轻柔又熟练,“孩子吃完奶,得竖起来拍嗝,不然容易溢奶,你看,像这样,轻轻拍……”
三姐雪梅性子直,说话干脆利落,她接过话茬:“别总把孩子抱在怀里晃,惯出毛病,以后放下就哭,更累人。孩子没那么娇气,稍微冷点热点都没事,别捂太厚,容易起湿疹。还有,下奶的汤别太油腻,喝小米粥、鲫鱼汤就行,你自己也得吃好,身子养好了,奶水才足。”她还教晓梅怎么安排自己的作息,别总围着孩子转,要抽空歇着,“当妈不是当保姆,得顾着自己,你好了,孩子才好。”
姐姐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大道理,全是过日子的实在经验。“谁都是从新手过来的,慢慢熬,就熟了。”大姐拍着晓梅的手,语气温柔又坚定。
晓梅听着,眼眶悄悄红了。原来不是自己笨,只是需要时间;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摸索,身后一直有娘家姐妹帮那。
有了姐姐们的指点,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抱着孩子的手也稳了,眼神也亮了。她慢慢懂得,育儿从来不是一场孤军奋战,有爱,有家人,有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