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俊贵《春山可期》

是谷雨后第三日了。
窗外的玉兰已经开得极盛,白花花地压了一树,像是一夜的雪,忘了化去。晨光是嫩嫩的,带着些许凉意,从花枝间筛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的,竟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金。
丁俊贵先生正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盆兰草。春日的泥土刚刚翻过,有股子腥甜的气息,混着兰叶特有的清冽,让人无端地想起“幽谷”这样的词来。丁先生见我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廊下的竹椅。
“坐。你看这兰芽,去岁枯了的叶,今春又从根底下冒出新的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极轻地拂过那嫩黄的芽尖,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我忽然觉得,丁先生自己也像是这春日的兰,经过了冬的沉寂,越发透出一股子从容的气度来。

竹炉上的水沸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说些什么急切的话。
“新时代的两性?”他听了我的来意,微微笑了,提起壶来冲茶。明前龙井的叶子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一旗一枪,清清白白地立在水里。
“你读过《诗经》开篇么?”他问。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应道。
“对了。那雎鸠是什么样的鸟儿?不是什么凤凰鸾鸟,就是水边最寻常的水鸟。可它叫起来,却是‘关关’地应和着,一声起,一声应,自然而然。”他呷了一口茶,“两性之间的关系,说到底是自然之道。春天的兰发新芽,是自然;雎鸠相鸣,也是自然。可这自然里头,有个极要紧的东西——是平等的呼应,不是一高一低的附和。”
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远处。院墙外有一株极大的杏树,花开得正闹,蜂蜂蝶蝶的,嗡嗡地响成一片。
“我们这个时代,比从前清明了许多。从前的女人,像是一弯月亮,自己是不发光的,要靠太阳照着才亮。现在的女人,自己是太阳。这好不好?自然是好的。”他顿了顿,“可好里头,也有个容易走偏的地方。”
“什么偏处?”我问。
“忘记了月亮也有月亮的好。太阳是白昼的光,热烈,明亮,照得一切清清楚楚。月亮是夜晚的光,温柔,含蓄,照得一切朦朦胧胧。这两种光,缺了哪一种,世界都不完整。”
他从案头拿起一本翻旧了的书,是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书页黄黄的,却保存得极平整,可见主人珍爱。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动与静,原是互相生的。新时代的两性之好,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也不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是懂得在动中取静,在静中见动。男人可以流泪,女人可以远行。刚强的不必装作柔弱,柔弱的也不必装作刚强。各人做各人的自己,却又能在彼此的生命里,找到应和的声音。”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深:“你看我,说起道理来便没完了。还是给你讲个故事罢。”
故事的主人公是他的一位年轻朋友,叫小陆,是个做陶的。小陆生得高高大大,却偏偏爱做那些极纤细的瓷胎,薄得透光。他的恋人是位工程师,专画桥梁图纸的,是个清清秀秀的姑娘。
“他们两个初在一起时,旁人都觉得奇怪。那么个粗豪的汉子,做的是绣花般的活计;那么个文静的姑娘,做的却是顶天立地的营生。”老先生又续了水,“可他们自己倒自在得很。小陆教那姑娘揉泥,姑娘教小陆看图纸。休息日里,两个人一起去爬山。姑娘在前面开路,小陆在后面采野花。”
我听着,竟不觉笑了起来。这画面想是极有趣的。
“有一回,小陆烧一窑瓷,失败了十七八次。闷闷地坐在山坡上,一句话也不说。那姑娘也不去劝他,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看了一下午的云。太阳落山的时候,小陆忽然说了一句话,至今我还记得。他说:‘春芳,谢谢你没有劝我。’”
“那姑娘叫什么?”
“林春芳。春天的春,芬芳的芳。”
多好的名字。我暗暗想。
“你瞧,”丁先生的声音沉了沉,“这就是新时代的恋爱。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是两个人并肩坐着,看云起云落。他不把她当作需要安慰的弱者,她也不把他当作必须坚强的依靠。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人,却选择了在一起看云。”

茶渐渐地淡了。丁先生起身,去屋里换了一泡新茶。这回是黄山毛峰,香气比龙井更清瘦些,像是山间的雾气。
“恋爱是看云,婚姻却是栽树。”他一边斟茶一边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栽树?”
“栽树。”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院角一株枇杷。那枇杷已经高过屋檐了,枝叶蓊蓊郁郁的,叶间藏着青青的小果,毛茸茸的,像是初生的婴儿。
“这枇杷,是我和内子结婚那一年栽的。头三年,一个果子也不结。内子说,怕是栽错了地方。我说再等等。第四年,结了七八个果子,酸得倒牙。内子又说,怕是品种不好。我说再等等。到了第七年,忽然结了一树的果子,黄澄澄的,甜得很。”
他走到树下,粗糙的手掌抚着树干,那神情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
“婚姻就是这样。头三年是适应,像树在扎根。根扎得深不深,看不见,却最要紧。接下来几年是磨合,像树在长枝叶。枝叶长得好不好,也急不得,要慢慢修剪。等根深了,枝壮了,自然就开花结果了。”
“现在的人,”他叹了口气,“种下去三个月不见果子,便要把树拔了重栽。殊不知,再换一棵,还是要从头扎根的。”
廊檐下挂着一只旧风铃,铜片的,春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不大,却清越得很。
“婚姻的经营,就在日常的琐碎里头。”他重新坐下,手搭在膝上,“晨起的一碗粥,晚归的一盏灯。他记得她不喜芫荽,她记得他夜里要起来喝水。这些极小的事,当初是殷勤,后来是习惯,再后来,便成了恩情。”
“恩情?”我又听到了这两个字。
“恩情。”他点点头,“《说文》里讲,‘恩,惠也’。惠这个字,上面是‘叀’,是专心;下面是‘心’,是用心。专心地用心,便是恩。夫妻做了几十年,靠的不是当初那点心跳脸红,是点滴的用心积累起来的恩义。”

日头渐渐高了,照得院子里的青苔泛出油润的光泽。那苔藓是极细极密的,铺在石阶的缝隙里,像是给冷硬的石头镶了一道绒边。
“家庭,”老先生忽然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我们还没说家庭。”
他站起身,领我走到院门外。门外是一条小巷,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亮。巷子那头,有几个孩子在跳房子,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春天里刚出壳的雏鸟。
“你看那些孩子。”他站定了,手背在身后,“他们的父母,想是极普通的人。也许做着极普通的事,挣着极普通的钱。可这些孩子长大了,回忆起童年,不会记得父母挣了多少钱,做了多大的事业。他们会记得的,是一个春天的午后,阳光正好,有人在院子里喊他们回家吃饭。”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我转过脸看他,他的目光望着那几个孩子,却又好像望着极远极远的地方。
“孔鲤过庭,孔子问他学诗没有,学礼没有。这是《论语》里的故事,传了几千年。可你想想,孔鲤长大之后,记得最真切的,恐怕不是父亲的教训,而是那日庭院里的春风,和父亲站在廊下说话时的神情。”
我也望着那群孩子出神。有一个小女孩,跳房子的动作轻盈极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是一只快乐的蝴蝶。
“家庭对于孩子,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道理,是一种氛围。”丁先生继续说着,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是晚饭桌上有没有人问一句‘今天开心么’,是受了委屈时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哭。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空气一样,滋养着一个人的灵魂。”
“弗洛伊德讲过,童年经验决定一生。可我要说,家庭给予的,不是决定,是底色。底色是暖的,长大以后看世界,便是暖的;底色是冷的,看什么都是冷的。”

他慢慢走回院子,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丁先生自己就是一株老树,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枝叶却向着天空舒展着。
“新时代了,”他在廊下站定,回头对我说,“两性也好,恋爱也好,婚姻家庭也好,形式可以变,内容可以新,可那个根不能变。”
“什么根?”
“爱的能力。”他说出这四个字时,神情郑重极了。“爱不是一种感觉,是一种能力。需要学习,需要练习,需要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地磨出来。现在的人,什么都求快,可爱是快不来的。”
他指了指院角那株枇杷:“这树,我栽了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我默念着这个数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孟子说,‘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是自己得到。爱也是自得,不是别人给的,不是命运送的,是自己一日一日,在平常日子里修来的。”
日头西斜了。春天的日头不烈,软软地铺在屋瓦上,像是给老屋披了一件金纱。那几盆兰草在夕阳里绿得发亮,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嫩的,却又透着一股子韧劲。
“你闻。”老先生忽然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不是兰,不是杏花,也不是新翻的泥土。是所有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再加上炊烟的味道,远远地飘过来。
“这就是人间的春天的味道。”他微微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是春天的涟漪,“有花,有泥,有烟火。两性、恋爱、婚姻、家庭,都在这味道里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过身来。丁先生已经又在侍弄他的兰草了,弯着腰,专注得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丁先生,”我叫了一声,“您说,新时代的新,究竟新在哪里?”
他直起腰,想了一想。
“新在更清醒,更平等,更懂得各自独立又彼此相依的珍贵。新在男人可以种花,女人可以造桥。新在相遇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欣赏。”
他停了停,又说:“可也不全在新。还有一样东西是旧的,顶旧顶旧的,从有人类以来便有了,以后也还要一直有下去。”
“什么呢?”
“好好过日子的那颗心。”
他摆摆手,又弯下腰去弄那兰花了。

巷子里,夕阳正好。那几个跳房子的孩子已经散了,巷口那户人家飘出了炒菜的香气,是蒜薹炒肉的味道,极家常,却极好闻。一只花猫懒懒地蹲在墙头上,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走着走着,回头望了一眼。丁先生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橘黄的,暖暖的,和去年秋天我见过的那盏灯一模一样。
从秋到春,梧桐落了,玉兰开了。灯却还是那盏灯。
忽然想起王维的两句诗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也许世间所有的相遇与相守,说到底,不过是找到一个能一同看云起的人。在春天看玉兰,在秋天看梧桐叶落,在年年岁岁里,把平常的日子,过成一首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绵长的诗。

丁中力
2026年4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