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竹林

晨光初露时,我常倚着书房的老竹椅,看窗外那株苦楝树。春来满树紫花,夏至浓荫如盖,秋日金叶簌簌,寒冬铁枝虬劲。三十年来它始终站在这里,既不为孩童攀折花朵而焦躁,亦不因路人驻足惊叹而招摇,仿佛天地间的风雨雷电,都只是它生长的背景音。

这让我想起幼年见过的老石匠。在青石镇的老街上,他总蹲在青石板上凿字,钢钎与岩石相击的叮当声像首亘古的歌谣。有次我问他:"您刻的字真漂亮,怎么不去城里参加展览?"老人停下锤头,皱纹里嵌着石屑:"石头知道自己要成什么模样。"他布满老茧的手抚过碑面,如同母亲抚过婴儿的脸。

江南的深秋常有雁群掠过。那些舒展的"人"字阵型里,总有些离群的孤雁。它们并非体力不支,倒像是刻意偏离既定的航线。有次在太湖边,我亲眼见一只白额雁突然脱离队伍,独自飞向芦苇荡。它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根银针缝补着天光云影。或许它知道,整齐的队列固然安全,但真正的翱翔需要独自丈量云端的高度。

去年在黄山遇到场骤雨。游客们仓皇奔逃时,我躲进岩穴,却见绝壁上的黄山松愈发舒展。雨水冲刷着它扭曲的枝干,苔藓在闪电中泛出翡翠般的光泽。这些生于石隙的精灵,不曾因游人的惊叹多生半片叶,亦不因山岚的冷落少开一朵花。它们只是把根更深地扎进岩层,在云雾中写意地勾勒风的形状。

如今走在城市街头,常看见地铁口的野菊从水泥缝里探出头。它们不在乎西装革履的步履匆匆,不羡慕花店玫瑰的精致包装。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楼宇,这些金黄的小脑袋追着光斑微微转动,像在跳一支只有自己懂得的圆舞曲。某个加班的深夜,我竟发现它们合拢花瓣,在霓虹灯下安静地蜷成绒球——原来野花也懂得按时安眠。

或许生命最动人的姿态,恰在于这份从容的笃定。就像老茶客杯中的碧螺春,任沸水三冲三泡,始终缓缓舒展本真的模样;如同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千百年来保持着最舒展的弧度,连风沙都无法修改衣袂飘飞的轨迹。在这个褒贬如潮的时代,我们或许都该在心底栽一株苦楝树,让根须穿透流言的泡沫,触摸大地深处永恒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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