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闻陶玉玲老师仙逝的消息,是在今日清晨。窗外虽未飘雪,但前几日的雪却并未融化,散落在湿漉漉的路边与远处莽莽的林间,像是谁无意间撕碎的旧信笺。我心里蓦地一沉,一股钝钝的悲伤漫浸而来,随即却又被另一种更为清明的情绪所取代——那是记忆深处,忽然被点亮的一盏暖黄的光。一位真正卓有成就、让人崇敬的艺术家,就这么静静地,将她的最后一抹微笑,留给了人间晚照。
说起陶老师,人们总会先想起《柳堡的故事》里的那个羞涩又坚毅的二妹子,想起《霓虹灯下的哨兵》中那个温婉又柔韧的春妮。那些黑白光影里的形象,仿佛带着江南水乡的晨雾与部队营房外的阳光,甜滋滋的,清凌凌的,烙在了几代人的心坎上。那是她艺术生命里最初、也是最耀眼的华章,将一种属于东方女性的、含蓄而坚韧的美,推向了极致。可她的艺术生命,又何曾拘泥于那几个经典的“姑娘”呢?她一生都在演,从青丝演到白发,从主角演到甘当绿叶的配角。她的成就,在我看来,早已超越了具体角色的藩篱,而化作了一种气韵,一种风范,一种对“演员”二字最本真、最虔敬的诠释。
我与陶老师的缘分,起于2002年。那时,央视投拍根据我的长篇小说《岁月如潮》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风帆》,我担纲编剧。剧中有一位戏份不算多、但分量颇重的角色——一位默默支持着劳模丈夫的贤内助。谁能将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力量,举重若轻地呈现出来呢?我们最终有幸请到了陶玉玲老师。这于我,一个基层威海的作家,对于一个并非鸿篇巨制的剧组而言,简直像是一场不敢奢望的梦。这全然得益于主演王馥荔大姐和她的先生王群老师的盛情相邀。这份情谊,我至今感念不忘。
作为编剧,兼有“地主”之谊,我自然承担起了接送、陪伴的任务。于是,在那段不算长的拍摄期间,我有了此生难忘的福分,能与陶老师同车而行,同桌用餐,听她缓缓地说话。她从不以“老艺术家”自居,而且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角儿”的架子。接送她的车,不过是我的一辆普通私家车;她住的,也是剧组统一安排的宾馆标间。记得第一天我去机场接她,初见我时,她便露出那标志性的、仿佛能融化周遭一切嘈杂的笑容,并率先开口:“给你添麻烦啦,小崔同志。”
那“麻烦”二字,她说得那样诚恳自然,倒叫我这个本当尽地主之谊的后辈手足无措起来。在片场,她总是早早化好妆,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剧本,不时用笔轻轻地划着。轮到她上场时,她便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对着吴贻弓导演和工作人员,也是那样温和地笑笑,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咱们开始吧。”她的表演,是一种“化”境。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多余的技巧,台词从她嘴里念出来,就像家常话一般熨帖;眼神流转间,一个平凡女性半生的隐忍、理解、骄傲与沧桑,便都有了。她不是在“演”一位劳模夫人,她就是:在镜头前那样一站,时代的风霜与人情的暖意,便都有了着落。
陪餐时,她吃得很少,话也不多,总是微笑着倾听。只有当我崇敬地谈起她的电影和表演,她的眼睛才会格外地亮起来。她很少谈自己的“辉煌”,倒常说起拍摄《柳堡的故事》时,如何在农村体验生活,如何被真正的“二妹子”们所感动;说起前辈导演的教诲,说起与战友们同吃同住的趣事。她说:“演员呐,心里得始终装着观众,装着生活。离开了这两样,再好的技巧也是空的。”她还甜美地回忆说,当年在拍摄《柳堡的故事》时,导演王苹说她侧脸时的形象最好看,所以便要求摄影师在拍摄时多给她一些侧面的镜头。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平实得像在聊天气,可字字句句,却沉甸甸地落进我这听者的心里。那时的我,只是个初涉影视圈的文学写作者,她那些朴素的话,于我而言,是远比任何理论著作都受用的“教诲”。我看到了一个艺术家对职业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对他人的尊重,是如何涓滴成河,汇聚成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天际渐渐地透出一抹惨淡的亮色。我仿佛又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在拍摄的间隙,陶老师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披着件寻常的针织外套,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已染霜华的鬓角。她微微眯着眼,望着远处忙碌的场工和嬉笑打闹的年轻演员,嘴角依然噙着那抹熟悉的、甜丝丝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历经千帆的从容,有对后辈的慈爱,更有对这热气腾腾的人间剧场,不减分毫的眷恋与投入……
此时,我虽不能亲临现场为陶老师送行,但在这遥祭之时,我却要虔诚地说一声:陶老师,您一路走好。这尘世的舞台,终有一别。但我知道,您只是去了一个更广阔的、无垠的片场。您的音容笑貌,您所塑造的那些活在岁月长河里的鲜亮形象,连同您身上那份老一辈艺术家的美德与甘甜,早已超越了银幕与荧屏,化作缕缕清风,化作点点星光,永远地温暖地活在亿万观众的心间。那风里有柳堡的稻香,有霓虹灯下的誓言,也有一位劳模夫人无言的支持,和一个晚辈,永恒的怀念。
2026年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