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巷深处 第1章 梅兰同簪

梅雨季节的江南总是被黏腻的雨丝包裹着。沈知意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青灰色的旗袍下摆沾了些泥水,她站在胭脂巷口,看着巷尾那家挂着 “晚晴阁” 木牌的旧书铺,檐角的铜铃在雨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姑娘是要买书?” 门内传来清润的女声,像浸在溪水里的玉石。

沈知意推开门,风铃又叮当地响了一阵。穿月白短衫的女子正蹲在樟木箱前整理线装书,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她抬头时,沈知意看见那双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我找一本《漱玉词》。” 沈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伞柄上的流苏。

女子站起身,露出腰间系着的同色围裙,上面沾着点点墨痕。“恰巧前日收了本光绪年间的刻本,随我来。” 她转身走向里间,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知意跟在她身后,闻到空气中混合着旧书页的霉味、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不知名的花香,清冽得像雨后的青草。里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砚台里还凝着半池宿墨,宣纸上题着半阙《雨霖铃》,字迹清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

“在这里。” 女子从书架最高层抽出一本蓝布封皮的书,指尖划过泛黄的书脊,“林晚晴,这书铺是我开的。”

“沈知意。” 她接过书时指尖相触,林晚晴的指腹带着薄茧,想来是常年翻书握笔的缘故。沈知意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被禁的进步刊物,喉间有些发涩。

此后沈知意成了晚晴阁的常客。有时是阴雨天,她便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林晚晴练字,看雨水顺着琉璃瓦蜿蜒而下,在窗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有时放晴了,林晚晴会搬一把竹椅到巷口,就着斑驳的阳光给她读诗,读到 “生当作人杰” 时,她总是微微扬着下巴,眼里有火焰在跳动。

“你好像对时局很关心。” 一日沈知意看见林晚晴在整理报纸,角落里露出 “申报” 的字样,那些铅字报道着北方战事,油墨味里裹着硝烟的气息。

林晚晴折报纸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过是看个新鲜。” 她将报纸塞进樟木箱底层,上面铺上几层防潮的油纸,“听说沈先生最近在筹备地方议会?”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父亲沈敬之为了家族声望接受了伪职,这事在城中早已不是秘密。她捏着衣角低声道:“那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暮色漫进书铺时,林晚晴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两支玉簪,一支雕着寒梅,一支刻着幽兰,玉质温润,显然是一对。“上次见你旗袍领口空荡荡的。” 她拿起梅花簪,轻轻插在沈知意的发髻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很配你。”

沈知意摸到冰凉的玉簪,耳尖却烫得惊人。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变故发生在七月初七。那天沈知意提着亲手做的荷花酥去晚晴阁,远远看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从巷口出来,手里拖着一个麻袋,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麻袋缝隙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她染指甲用的凤仙花汁。

她冲进书铺时,樟木箱被翻得乱七八糟,书页散落一地,那半阙《雨霖铃》被踩在泥水里,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林晚晴常坐的藤椅倒在地上,椅腿断了一根,她亲手栽种的兰草被连根拔起,泥土撒了满桌。
沈知意的手指抚过书桌边缘的墨痕,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她忽然想起林晚晴总在深夜点灯的窗口,想起那些被藏在书后的报纸,想起她读 “留取丹心照汗青” 时眼中的光。

回到家时,沈敬之正在客厅里待客。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是城中日军司令部的翻译官,他笑着说:“沈先生放心,那个窝藏共党的女共匪已经处理干净了。”

沈知意手里的食盒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荷花酥滚了一地,像碎掉的月亮。沈敬之厉声呵斥:“没规矩的东西!” 她却直直地盯着那个翻译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夜里沈知意撬开父亲书房的暗格,在一堆公文底下找到了那份黑名单,林晚晴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 “晚晴阁” 三个字。墨迹还很新鲜,显然是刚添上去的。她想起林晚晴送她的兰花簪还放在梳妆盒里,那温润的玉色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三日后,沈知意去了城郊的乱葬岗。雨后的泥土泛着腥气,几只乌鸦在枯树上盘旋。她在一堆新土前找到了半块染血的月白布料,上面沾着的墨痕依稀能辨认出是 “晴” 字的残笔。沈知意将那支梅花簪插在坟前,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又苦又涩。

回到胭脂巷时,晚晴阁的木门虚掩着。沈知意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本子,里面夹着张照片,穿学生装的林晚晴站在码头,身后是冒着黑烟的轮船,她笑得灿烂,眼里盛着整个春天。日记里记着些零碎的字句,“今日见沈小姐着烟霞色旗袍,如三月桃花”“知意说厌恶伪政府,她终会明白”“若我牺牲,望她珍重”。

最后一页夹着张字条,上面是林晚晴清丽的字迹:“兰花簪在梳妆台第三格,望君如兰,坚韧自持。”

沈知意抱着日记本坐在空荡荡的书铺里,雨又下了起来,檐角的铜铃不知何时已被人摘去,只剩下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她忽然想起初见那天,林晚晴读李清照的 “梧桐更兼细雨”,那时她们都以为,悠长的雨巷里,有的是时间可以消磨。

三个月后,沈敬之在议会选举前夜离奇身亡。第二天清晨,有人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乘船离开,发髻上插着支幽兰玉簪,旗袍领口别着枚小小的梅花形银扣。码头上的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藏着的几份油印传单,上面印着遒劲的字迹:“驱逐日寇,还我河山”。

雨又开始下了,像那年梅雨季的延续。船行渐远,沈知意站在甲板上回望,江南的烟雨朦胧了岸线,她仿佛看见胭脂巷深处,林晚晴正站在晚晴阁门口朝她挥手,月白的衣衫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即将乘风而去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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