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问：君论戒杀之道，动引佛经，则佛理似乎可信矣。而楚王英①最先奉沙门法，何反罪废及祸耶？
答：楚王遇祸，正坐不奉法②之故耳。人既归心佛门，即当敬顺佛语。佛于为子者教以孝，为臣者教以忠。煌煌③圣训④，遍载琅函⑤。楚王既敬其法，反谋不轨之事，则佛门之罪人矣，安得获佑于佛耶？说⑥之不以其道，君子犹且不说，岂天中天、圣中圣，反因私党逆乎？浅人借以谤佛，适⑦自形其所见之小耳。
[注释]①楚王英：即刘英（？—71年），东汉宗室大臣，封爵楚王。汉光武帝刘秀之子。②坐不奉法：因不遵守法律而获罪。③煌煌：指道理的深刻；昭彰。④圣训：这里指佛陀的训诫。⑤琅函：书匣的美称。这里指佛教经典。⑥说：同“悦”，喜爱。⑦适：恰好。
[译文]问：您在谈论戒杀的道理时，动不动就引用佛经，这样看来，佛家的道理似乎很可信啊。而楚王刘英最先信奉佛法，为什么反而获罪被废，招致灾祸呢？
答：楚王之所以遇祸，正是因为他触犯了法律。既然一个人已经诚心皈依佛门，就应当恭敬地遵从佛陀的教诲。佛陀对于为人子女的，教导他们要孝顺；对于为人臣子的，教导他们要忠诚。佛陀的这些深刻训诫，都明确地记载在佛经之中。楚王既然敬重佛法，却反而图谋不轨之事，那么他岂不是佛门的罪人了吗？怎能获得佛陀的保佑呢？用不正当的方法获得人们的喜爱，品德高尚的人尚且不悦。难道作为天中天、圣中圣的佛陀，反而会因为这些结党营私者而违背佛教的教义吗？浅薄的人借此诽谤佛法，恰恰是显露出他们见识的狭隘。
[原文]问：楚王遇祸，既闻命①矣。但梁武奉佛，其后饿死台城，何故？
答：饿死台城，迂儒之说也。考之《通鉴》，侯景攻陷台城，见武帝在太极东宫，神色不变，景不敢仰视。退告王僧贵，有天威难犯、不敢再见②之语。后武帝每有所求，多不遂意，饮膳亦为景所裁节③。王纶上鸡子数百枚。武帝口苦，求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cú）。夫曰口苦，则非枵腹可知。曰求蜜，则非疗饥可知。饮膳仅云裁节，则非全无可知。帝王之家，虽残羹余粒，犹足以供数人之饱。岂若灶间奴婢，裁节之而即饿耶？鸡子至数百枚，他物必称是④矣。焉有数百枚鸡子在旁，而可称饿死耶？噫！天下古今须眉丈夫，自以为是者甚多。然只此⑤一段史文，不觉以耳为目⑥，何况其他深经奥义乎？
[注释]①闻命：教导后予以接受。②天威难犯、不敢再见：原文是“景退，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常跨鞍对阵，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③裁节：削减。④称是：指事物数量或性质与其描述相匹配；与之相当。⑤只此：就此。⑥以耳为目：字面意思是“将耳朵当作眼睛”。指不经过实际调查而轻信传言，将听觉信息替代视觉认知。
[译文]问：关于楚王刘英遇祸之事，经过您一番解说，我接受您的观点。但梁武帝萧衍信奉佛教，后来饿死于台城，这是为什么？
答：梁武帝饿死台城，是一些迂腐儒生的观点。考证《资治通鉴》的相关记载。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入台城，见到梁武帝在太极东宫，梁武帝神色不变，侯景却不敢抬头看他。侯景退出后，对其厢公王僧贵说了“天威难犯”、不敢再见之类的话。后来，每当梁武帝有所求，大多不能如愿，饮食也被侯景所削减。期间，王纶曾奉上鸡蛋数百枚。549年6月12日，梁武帝因嘴里发苦，索要蜂蜜不得，在发出了两声“嗬！嗬！”后，就去世了。梁武帝说嘴里发苦，可见他并非饥饿。说要蜂蜜，可见他也并非为了充饥。关于饮食供应问题，史书上也只是说是饮食数量被削减，可见并非完全没有。在皇帝家里，即使是剩饭剩菜，尚且够好几个人吃饱了。怎么会像厨房里干活的奴婢，一旦食物供应减少了，马上就得挨饿呢？光供应的鸡蛋就多达数百枚，其他食物的数量也必定与之相当。哪有几百枚鸡蛋在身旁，却称饿死呢？唉！天下古今的男子汉，自以为是者太多。然而，就这样一段历史记载，想不到竟有这么多人未经核实便轻信那些腐儒的传言，更何况其他深奥的经典义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