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问：儒门戒杀，不过谓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①。佛教必欲一虫不伤，与墨子“兼爱②”何异？
答：墨子当日③，何曾有戒杀之说。考之古书，皆未见也。况其学术之谬在薄亲，不在“兼爱”。若以“兼爱”为非，则孔子谓“泛爱众④”，孟子谓“仁者无不爱⑤”？试问“泛”与“无不”，何异于兼耶？至于摩顶放踵⑥之说，乃好仁不好学所致，与从井救人⑦，同其⑧流失。彼既杀身无补，势必反归其咎于仁。孟子极⑨其流弊⑩，所以斥言之，此语不可向无智慧人道也。
[注释]①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原文是“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大意是“有德行的人对于曾看到它的样子、听到过它的叫声的禽兽，不忍心看到它死和吃它的肉”。②兼爱：出自《墨子》。③当日：当时。④泛爱众：是指广施爱心，亲近仁人志士。原文出自《论语·学而》。⑤仁者无不爱：原文为“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出自《孟子·尽心上》。⑥摩顶放踵：指从头顶到脚跟都被磨伤，形容不辞劳苦、不顾身体的状态。⑦从井救人：跳入井中救人。⑧同其：一起。⑨极：深入研究事物的本质和道理；穷究。⑩流弊：指某事引起的坏作用或负面影响。
[译文]问：儒家学者在戒杀问题上，只不过是认为对于曾看到它的样子、听到过它的叫声的禽兽，不忍心看到它死和吃它的肉。而佛教要求人们连一只虫子都不得伤害，这和墨子的“兼爱”思想有何区别呢？
答：在墨子生活的时代，哪有戒杀之说？查阅古代文献，都找不到与戒杀相关的记载。况且，墨子学说的错误在于薄待亲人，而不在于兼爱思想本身。如果认为“兼爱”不对，那么孔子提出的“泛爱众”、孟子提出的“仁者无不爱”也不对了？试问“泛”与“无不”，跟“兼”有什么不同呢？至于《孟子·尽心上》记载墨子为实现兼爱思想，甘愿为天下利益承受全身损伤。是由于墨子好仁爱不好学问（智慧不足）所致。这与跳入井中救人，与落井的人一起死亡没有区别。既害自己丧命，又无济于事，最终势必将责任推给仁道。孟子深入研究其负面影响，因此严厉批评这种思想。但这些话不可向那些没有智慧的人讲。
[原文]问：孟子谓“人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①”，而佛氏有平等之说，故谓其近于墨耳？
答：孟子此言论情也，非论道也。不观仲尼之言乎。仲尼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②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又曰：“大道之行也……丘未之逮，而有志焉。”观此，则孟子所微言③弹击④者，正孔子所咨嗟叹慕⑤，为不可及者也。充⑥孔子之言⑦，则如天之无私覆，地之无私载，日月之无私照。充孟子之言，则爱其兄子，又不若自爱其子矣。故孔子一念，可扩充。而孟子一念，不可扩充也。况名教⑧所以坏者，皆由争名夺利，过于私之患，非过于公之患。则孔子所言，乃吾儒救时良药。而孟子所言，不过以水济水⑨耳。论道者，当以孔子为正。
[注释]①人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出自《孟子·滕文公上》，批评墨家“兼爱”模糊了亲疏界限。②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出自《礼记·礼运大同》。大道，指治理社会的最高准则，强调权力公有、选贤任能。③微言：隐微不显、委婉讽谏的言辞。④弹击：弹劾抨击。⑤咨嗟叹慕：赞叹羡慕。⑥充：扩大；拓展。⑦言：思想。⑧名教：中国古代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道德规范及制度体系。⑨以水济水：原指用清水调配清水，无法改善味道。比喻观点重复叠加却无实质性改善。
[译文]问：孟子说“人们爱自己兄长的孩子，和爱邻居的孩子，本来就有差别”，而佛家有“众生平等”之说，因此我认为佛家就此的观点与墨家相近？
答：孟子这句话讲的是情理，不是论大的道理。不看看孔子的话吗？孔子说：“在大道（人类社会最高治理准则）施行的时候，天下是人们所共有的……因此人们不只奉养自己的父母，不只抚养自己的子女……如今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私家的，人们只奉养自己的父母，只抚养自己的子女……”孔子又说：“大道施行的时代……我孔丘没能赶上，可是我心里向往那样的时代。”由此可见，孟子所委婉批评的，正是孔子所赞叹羡慕的，是遥不可及的。将孔子的思想拓展开，则如同天空无私地覆盖万物，大地无私地承载一切，日月无私地普照世界。将孟子的观点扩大理解，则爱自己兄长的孩子，又不如爱自己的孩子。因此，孔子的“天下大同”这一思想可以无限拓展，而孟子的“爱有差等”这一观点无法扩大。何况社会道德规范及制度体系之所以被破坏，都是由于人们争名夺利，问题在于人们私心太重，而不在于热心为公。孔子的思想正是我们儒者匡救时弊的良药。而孟子所说的，不过是像用清水调味罢了（无法实质性解决问题）。因此，凡是讨论大道，应当以孔子的思想为正统。
[原文]问：然则夷子①反过孟子乎？
答：燕雀安能拟鸿鹄。爱邻犹兄子，孟子之言也。信为夷子实事②，误已。
[注释]①夷子：即夷之，战国时期墨家学者，与孟子同时代。曾与孟子辩论，孟子用“赤子入井”最终说服夷子，使其从墨家转向儒家。②实事：实有之事。
[译文]问：既然这样，那么夷子反而比孟子高明了？
答：燕雀怎么能和鸿鹄相比呢？爱邻居的孩子如同爱兄长的孩子，这是孟子的话。如果相信这是夷子实有之事（比孟子高明），那就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