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古风】他的月亮

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初六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我看他情深不许,看他抱憾终身……

1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巫族的神山上,那时巫族刚经历了一场天灾,族人拼死送我进了神山,冬日寒风凛冽,我躲过了那场致命的大火,却躲不过寒冷的侵袭。

我在神山之中迷失了方向,我以为,我要死了。

现在想想,那时死了,也挺好的。

那时风雪交加,狂风呼啸,迷迷糊糊之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人,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我张了张口,“救……救救我……”

在张口刹那,我就绝望了,那声音,我自己都听不见,或许是命运使然,他回头了,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我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药王谷之中了。

守着我的小丫鬟莺儿告诉我,是他们谷主救我回来的,说起那位谷主,小丫鬟的眼里满是崇拜,我想着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觉得,他应该是极好的。

那时我的身体还很虚弱,可我总是盼着他能来看我,他也确实来了,可每次只是给我把脉,之后便再无其他交流

但每次他来了之后,总会有人送各种各样名贵的药品过来,说是给我补身体。

莺儿总是说,他待我是极好的,她从未见他这般对待过任何人。

我本无波无澜的心,因这一句话,泛起了涟漪。

后来,我开始期待起他的到来,我的身体日渐好转,我却不那么开心,这样的话,我就失去了光明正大接近他的机会。

可惜啊,我的身体还是好起来了。

我开始在谷里活动,谷里的那些人,大多数待我是很好的,或许是因为,我是他带回来的人吧。

他从未限制过我的任何行动,所以,那些人视为禁地的书房,我也是出入自由。

那些人尊敬他,崇拜他,却也害怕他。

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是个很温柔的人。

后来,我总是在他的书房待着,他看那些药典,我就随手翻看他书架上已经快落灰的诗集,两个人也不说话,却让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我去的多了,就发现,他的书房变了,我老是坐着的那个地方,多了一张小书桌,而那些曾经或许无人问津的诗集,也都被整整齐齐摆了出来,任我挑选。

我老是躲在书后面偷偷看他,他察觉了,也只是淡淡一笑,我也看着他笑。

相处久了,我也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性,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第一次见他时,他穿了一身月白衣衫,可后来我再未见过他穿。

我随口问道:“你穿浅色好看,为什么总喜欢穿黑色呢?”

他似乎愣怔了一下,莺儿在旁边疯狂拽我的袖子,我好像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看着他,“对不起。”

他那时的目光,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双眸子里,似乎有过一闪而逝的哀伤。

他只看着我,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那天就那么不欢而散了,回去之后,莺儿告诉我,自从老谷主逝世以后,他就不穿浅色衣衫了。

我的愧疚更深了,第二天,我怀着满心愧疚小心翼翼地去书房找他,推开门,我却愣住了。

那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很多词,唯有一句话,能形容那个时候的他。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我看呆了,他抬眼看我,“愣着做什么,进来。”

我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我直愣愣地走到他面前,他手倚着额,就那么静静看着我,他的眼里似乎有一闪而逝的笑意,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开口,声音由于低沉而显得有些温柔,“看我做什么啊?”

我看着他,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看你好看啊。”

说完这句话,我就那么看着他,说实话,我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放松,我甚至有些紧张,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闻言,他倒也没有很意外的感觉,只是嘴角的笑意玩味了些,“安分些。”

我撇了撇嘴,转身走回我的小书桌,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嘛……”

我没有看他,也就错过了他那一闪而逝的愣怔。

我坐下随手翻着那本诗集,无意间撇到了一句话,“离索堪惊时间忙,少城遗爱未曾忘。”

看着那句诗,我不知怎的,突然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2

那天我再没有说话,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他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很好。

后来,我也就忘了那天的事情,一时的情绪上头嘛,算不得什么。

再次去书房的时候,他正在写字。

说来也奇怪,似乎自从那日我说过之后,他穿浅色衣衫的频率多了起来,我走到他的身侧,他的字很好看,遒劲有力,自成风骨。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我突然觉得一阵脸热,他真的……很好看。

放下笔,他看向我,问,“要不要试试?”

我呆呆地看他,“试什么啊?”

他似是笑了一下,把毛笔递给了我,我看着他写的那句诗,『离离秋色上梧枝,向晓烟云冷砚池。』

可能是巧合,竟刚好有我的名字。

我拿着笔,想了想,写下了“江离”二字。

他顺手接过我手中的笔,在江离二字下面,写下了他的名字,“萧城”。

我的嘴角忍不住勾起,看着那两个排在一起的名字,仿佛看到了我们的未来,我想,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你脸红了。”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惊,连忙捂脸,“没……没有!”

“我那是太热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回头看他,有些惊讶,“你笑了哎。”

闻言,他立马收住笑,生硬地道,“没有。”

可我看到,他的耳朵红了,有点可爱。

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虽然平淡,但我很喜欢。

我本以为,生活就会这么过下去的时候,变故还是来了。

莺儿跟我说,药王谷的后山有一片桃林,风景极美,可惜,他不让任何人接近那个地方。

人啊,就是这样,越是神秘越是被视为禁地的地方,就越想去。

于是,在某一天,我踏入了那片禁地,如莺儿所说,那片桃林,真的很美。

粉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风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我不明白,这样的地方,他为什么不让别人来,我顺着桃林走走停停,竟是在桃林里发现了一个湖。

湖水澄澈,远处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个岛,我坐在湖边,想着那些画本子里的故事,这样的岛里,一般都是有秘密的。

他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我就忘了时间。

傍晚降临,天色暗了下来,桃林里起了雾,我迷路了。

如果说白日里的桃林是人间仙境,那么晚上,这个地方就很恐怖了。

树林里充斥着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风声渐大,我有些害怕。

忽的,面前的树上掉下来一个如同麻绳一样的东西,我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条有着红黑斑纹的蛇,那蛇看着我丝丝吐着蛇信,三角头上的眼睛里透着森冷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咬断我的脖颈。

我一动不敢动,可它却是动了,在它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我想跑,但动不了。

我看着它在我的眼前迅速放大,忽的,一股温热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那个刚刚还耀武扬威的蛇,已经软趴趴地掉在了地上。

萧城收回剑,一把将我拽了过去,“谁让你到这种地方来的!”

他的声音里承满了怒气,我吓傻了,惊魂未定间,听到他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看着我的眼泪,他有些无措。

他将我抱入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没事了。”

我却哭的更惨了,曾经那些被忽略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天降大祸,族人都被烧死了,那些哀嚎声,痛哭声响彻在我的耳边。

我不想哭,可我根本止不住我的眼泪。

我忘记那天我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第二天,莺儿没来,来了一个新的侍女,那个侍女说,莺儿因为没有看好我,让我误入禁地,被他处罚了。

原来,那个桃林竟是谷种饲养毒蛇提炼毒液的地方,我一阵后怕,若非他来得及时,我怕是真要丢了命了。

他们说,他那天发了好大的火,谷里上下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他。

得知莺儿被处罚,我也待不住了,就出去找他。

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大殿里的主位上,我第一次站在那个位置看他,只觉得他,好像有了距离感。

莺儿正在中间受罚,她的身上充满了伤痕,而那个鞭子,似乎还有要继续的样子。

我冲了进去,站在莺儿身旁,看向他,“住手。”

他看着我,眼里不复往日温柔,看着他冷漠的眼神,我忽的有些发怵,可我还是站在原地,“禁地是我自己要去的,与她无关,要罚,你就罚我好了。”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笑,“与她无关,呵。”

“若非她提起桃林,你怎么会深入险境。”

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是因为我差点受伤而生气,他是在乎我的,直到那个人出现,我才明白,我是有多么可笑。

那几日,一直是一个叫落雪的侍女在照顾我。

那天之后,萧城再没来找我,他或许是生气了,我觉得他太过小题大做了,我也憋着一股气,没有去找他。

毕竟莺儿因为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真的太过分了。

事后我去看了莺儿,她面色苍白,但看着精神还不错,她说她对不起我。

我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犯的错,反而连累了她,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对不起她。

几日后,落雪告诉我,萧城出谷了。

我问她他出去干什么了,她支支吾吾不肯说。

我有些怅然若失,我本以为这就是一场寻常的争吵,没想到,再次见到萧城,我们已是面目全非。

萧城离开了很久,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不安深深地压着我,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是谷里的一个侍女,我与她并无仇怨,可她总是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看我。

那日落雪出门了,那个侍女突然来找我,她看着我,眉眼间皆是得意,她问我,“你知道谷主出去做什么了吗?”

我甚至没来得及张口,她就自顾自地道,“谷主去接我们小姐了,谷主与我们小姐乃是青梅竹马,早就定了亲的,而你,别以为谷主对你好,是喜欢你,实话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一个救我们小姐的容器罢了……”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满脑子都是那句,“定了亲……”

既以定了亲,那我算什么。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该信,我该去找他问清楚,可是,我心底的不安又仿佛在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等到落雪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我脸色煞白坐在床边,在那天开始,我便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我日日夜夜噩梦缠身,有时是巫族的大火,有时是那个丫鬟得意洋洋的样子,有时,是他带着另一个女子,我常常自梦中惊醒,再难入眠。

我突然很想见他,我想问问他,他……喜不喜欢我,我们曾经那些朝夕相处,是真是假。

可惜,事与愿违。

那一次,他出去了很久,快一个月的时候,谷里的人开始忙碌,落雪说,他们好像要回来了。

他们,我有些难过,可还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万一那些只是传言呢……

那几日,我总是觉得心烦意乱,索性,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七日后,他回来了。

4

那天阳光明媚,微风正好,谷里的人都去迎接他了,听他们说,谷主带回来一个女子,那人是谷主未过门的妻子。

我也出去了,那些人看到我,眼里带着些许怜悯。

落雪似乎是有些不忍,要带我回去。

我挣开了她的搀扶,望向玉光殿门口站着的二人,他似乎瘦了些,面容更冷硬了。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那女子面容姣好,只是脸色苍白,带着明显的病色,他伸手扶着她,眼里满是关心。

那就是他传说中的未婚妻吧,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只觉得疼,五脏六腑好像被狠狠揪起,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来,胸腔处像是有一只手在捏着一样,我捂着心口的位置,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泪再也撑不住流了下来。

我落荒而逃,徒留一身狼狈。

玉光殿,是他为她特地建造的,她身体不好,玉光殿里用得都是上好的暖玉,只因为,她怕冷。

我再没有出过门,我怕,我怕看到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怕看到他们情深不许,而我,仿佛是个卑劣的插足者。

又过了几日,莺儿竟然回来了,看到她,我倒是勉强打起了一丝精神,毕竟她是我在这药王谷唯一的朋友。

再次看到她,我依旧是愧疚。

莺儿却是无所谓,她说本就是她做错了事,该罚,她明明是笑着说的,我却不知怎么落了泪。

莺儿吓了一跳,我抱着她,哭的像个孩子。

第二日,莺儿带着一些人进了屋,为我拿来了些我曾经喜欢看的书,说是萧城吩咐的。

我看着最上面那本诗集,一翻开,就是那一页。

『离索堪惊时间忙,少城遗爱未曾忘』

我的手轻轻落在那一行字上,久久不言。

后来我总是无意识的翻开那本诗集,摩挲着这一段,即使知道它寓意悲凉,只因它有一离字,一城字,便使我久久不能释怀。

我没问萧城为什么送书来,也没问那个人的消息,只是让他们回去传话,书我收下了。

那一日他送了不少东西过来,那些下人说,他好像又发火了,他好像变得爱生气了。

又过了好几日,我告诉莺儿,我想出去走走,莺儿想跟着,我拒绝了,那时候的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我漫无目的地在谷里走着,不知不觉间,我竟是走到了书房门前,一抬眼,我便看到了在门口说话的萧城还有那个女人。

我转身想离开,萧城却看到了我,伸手拉住了我。

我看着他拉住我的那只手,曾经,这只手也曾在我的背上轻抚,安慰我不要害怕,可如今,他不能再属于我了。

我挣开了,那个女人看着我们二人,脸色有些苍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真真是我见犹怜。

我后退了一步,看向她,“苏小姐。”

那个女人捂着手帕轻咳了两声,没有应。

我也不在意,转身离开了。

“江离。”

萧城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我那些故作的坚强,便会瞬间溃不成军。

我以为我能坦然面对他们,可是再见到他们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底涌起了无尽地悲伤,我真的,受不了……

后面的几日,那位苏小姐的身体似乎是急剧恶化,萧城又出谷了,好像是去帮她找药了。

我在谷里无聊,便想着去他的书房找几本书。

我到的时候,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我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走了进去,萧城的书桌上摆着一本摊开医书,我想着帮他收起来,却无意间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古吴王妻吴陈氏素有心疾,大医胥康选巫族人行换心之术,陈氏愈……”

我的手一松,书掉到了桌下,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有些站不稳,“巫族之人,换心之术……”

“你不过是我们救我们小姐的一个容器罢了……”

那句曾经被我忽略的话就那么突然响起,原来如此,原来那曾经我以为的一切特殊对待,我以为的喜欢,不过是为了我的心脏……

可笑,可叹。

那个苏小姐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期间我去看过她一次,她的状态确实很不好。

萧城回来了,我从未见过他那般憔悴,在我心中,他总是意气风发的。

他们说,他出去找药了,可我知道,心疾,哪有什么药可以医治,他所需要的药,在我的身体里。

回来之后,萧城就把他关在药房里没日没夜的制药配药,可惜,都没有效果。

他迟迟未找我开口,可我知道,没多少时间了。

终于,他来了。

他真的瘦了很多,许多时日未见,他竟有了些形销骨立的感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眶发红,迟迟没有开口。

我看着他,突然决定很心痛,他是萧城啊,曾经那么清冷矜贵的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不该把他变成这样。

“对不起。”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

我有些难过,只觉得心里有些发酸,我看着萧城,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说,“你去救她吧,用我的……”

我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就抱住了我,他抱的很紧,我有些疼,可我没有挣脱开,他抱着我,一遍遍在我耳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换心之术,能活下来的概率太小了,我贪心的享受着这个环抱,最后一次了,就放纵这最后一次。

他说,他一定会让我活着。

他的眼眶湿润,似是有泪水。

我只是笑着看他,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笑的有多么难看。

5

那一天很快到来,比我想的还要快。

她撑不下去了,萧城带我进了一间屋子,那位苏小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

我躺在苏小姐身侧,看着她,我想,萧城救我一命,如今,我把这条命还给他爱的人,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萧城看着我,他说,他不会让我疼。

他说,他一定会治好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好。”

他哭了,我心里也有些难过,我想告诉他,不要哭,你以后要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你应该开心。

可我说不出口,我好疼……

当刀具划开皮肉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好疼,他不是说了不会让我疼吗,骗子……

……

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萧城守在我的床边,紧紧拉着我的手。

我的手微微一动,他紧张地看着我,我还活着啊。

我张口,想说话,却感到了钻心的疼痛,心口仿若空了一块,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可是,我知道,那不属于我……

萧城看着我,眼眶发红,他把水杯递到我的嘴巴,我浅浅抿了一口。

他问我,“疼不疼。”

我不说话,只是摇头,疼啊,怎么可能不疼。

我以为我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你可曾真心待过我。

可话到嘴巴,却变成了,“她怎么样了。”

他点了点头,我松了一口气,她活着,那就好。

我醒来之后,萧城总是时时守着我,第三天,我终于忍不了了,让他去看苏小姐,他不去,就在这时,那位苏小姐的丫鬟前来通报,说她不舒服。

萧城担忧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让他快去。

萧城走了,他一走,我便卸了力靠在床边。

我的状况很不好,我好像,真的快要死了。

我不想让他难过,可是,我好像撑不住了。

我猛烈地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斗咳出来,我的手帕上已经沾满了血,我看着那个手帕,嘴角咧开一抹难看的笑。

早知道,当初就拒绝了。

那个苏小姐好像恢复的不错,萧城第二天就又来了。

我告诉他,我想回巫族看看。

萧城不愿意,可扛不住我苦苦哀求,还是带着我去了。

巫族的神山上,终年白雪,不比药王谷,四季如春。

萧城把他的披风都给我了,我还是觉得冷,巫族一夜之间凋零,就剩我一个,现在,我也要去找他们了。

我们,也算是要团圆了。

在神山上,我看着萧城,对他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巫族散……散落在外的族人,巫族,不能就这么败了。”

他说好,他抱着我,让我不要说话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可是那一刻,我感到他在颤抖,他在害怕。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好像都没了,我喘不上气来,心脏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好疼……好疼……

他带我回了药王谷,他让我撑住,他说他会救我。

后来,那些话我也听不到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莺儿在守着,莺儿两个眼睛哭的通红,我笑着摸她的头。

当我看到我的手的时候,我呆住了,那双手,倘若一瞬间被吸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里面的骨头。

我挣扎着下床,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枯槁,双目无神的人,我一时竟有些不敢认,这是我如今的模样。

莺儿一把将镜子拿开,抱着我哭道,“谷主……谷主一定能救你的。”

我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那个医书上,还有后半句,“然换心之术凶险异常,换心之后活者不过一二。”

可惜,我的运气实在是不好。

又或许,我从心底里,就不想要这个心脏。

萧城又来了很多次,我再没见他,我这般模样,怎么能见他。

我的身体衰弱的很快,换心之后不过半月,便撑不住了。

那一晚,萧城守在我的屋外,莺儿在屋中大哭起来。

我感觉整个人好像轻飘飘的浮到了空中,我看到莺儿抱着床上那个面容枯槁的女人哭,那一瞬间,我竟有种在看别人的荒诞感。

我死了,可我却能看到他们所有人,我看到萧城在屋外站定,一动不动,无人知道,他哭了。

我想抱抱他,可我的身体径直穿了过去,是啊,我已经死了。

萧城将我埋葬在药王谷桃林中的湖心岛上,据说,那个岛,是前任药王谷谷主与其妻子合葬的地方。

那位苏小姐的身体恢复如初,这倒是一大幸事。

我死后,萧城不爱笑了,也不再穿那些浅色的衣裳,他日日一身玄青衣袍,他变得不近人情,谷里人人自危,生怕惹恼了他。

他书房里我的那个小书桌还在,我经常看到他坐在小书桌旁发呆,手上捧着一本他不爱看的诗集。

我看他在那里雕刻了一张又一张木牌,上面刻满了“离”字。

我走后,这个书房似乎又变回了禁地,那位苏小姐从未进去过。

一年后,萧城与那位苏小姐成婚了。

当天夜里,洞房花烛夜,屋内灯光亮了一整晚,亮的人眼睛疼,我站在屋外,看着那扇窗,明明已经死了 ,却感觉到了一种钻心刻骨的疼。

苏小姐变成了谷主夫人,她不许谷中的人再提起我,她悄悄打开了我曾经的院子,想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

萧城回来后,大发雷霆,那是他第一次和苏小姐发火。

苏小姐看着萧城,冲他喊道,“她已经死了,彻底死了,你为什么要一直记着她,为什么!”

我看到萧城眼睛发红,“不许你提她。”

苏小姐似乎也是吓了一跳,转身哭着跑了。

谷中人都在说,苏小姐的父亲给萧城施压,让他娶了苏小姐,他们说萧城欠苏家一条命,萧城无法拒绝,他同意了成婚。

可婚后,却不如我想的那般,他好像,不开心。

那次之后,苏小姐也不再提起我。

莺儿那丫头倒是长情,我走了之后,她自请留在了我曾经住的文渊阁,日日打扫,一切斗与我活着的时候一般无二。

日子就那样过来六年,我如同一个看客一般,看着谷中得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很少再有人记得我。

苏小姐的身体在第六年也开始排斥,说来,她也赚了,没多久,她就与世长辞了。

萧城将苏小姐的尸体送回了苏家,他说,他不是良人,苏小姐所托非人,如今斯人已逝,该让她回家了。

处理完苏小姐的事情之后,萧城就出去云游了。

又过了四年,他带了一个孩子回来,他带着那个孩子到我的坟前,对我说,那是他在外找到的流落在外的巫族人,那个孩子不到十岁,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那个孩子喊他师父,他唤他,“阿离。”

他说,“我不想你被忘记,所以自作主张给她取名阿离,你要是知道了,可不能怪我。”

难得的,他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那个小孩子很闹腾,我看着,都替萧城头疼,可他总是很耐心地教他。

我第一次看萧城这般模样,我想,要是他有个自己的孩子的话,也该是这样的吧。

那天,小胖子一头撞到了萧城怀里,撞掉了一个木牌,小胖子捡起那个木牌,看着萧城,“师父,你这上面是我的名字吗?”

萧城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愣怔,他没有回答,只拍了拍小胖子的头,让他到一边玩儿去了。

萧城低头看着手上那个木牌,手指摩挲着那个“离”字,眼里有一抹沉痛。

那天,萧城去了我住的文渊阁,打开了偏殿的门。

我第一次看到里面的模样。

书桌上放着一副被装裱起来的字。

『离离秋色上梧枝,向晓烟云冷砚池。』

右下角是两个名字,“江离 萧城”。

那副字旁边是那本诗集,诗集已经被翻得卷了边,萧城站在桌前,把这些东西都装了起来。

阿离长大了些,萧城把药王谷交给了阿离,自己带着那些东西住进了湖心岛。

我们活着的时候未能相守,却在死后相伴。

而至于那个我曾经未曾问出口的问题,我也已经有了答案……

『番外 萧城视角』

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我生命中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生命。

我在巫族的雪山之上,救了一个人,她有着世界上最纯净的心灵,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我知道,我不应该和她走的太近。

因为我有一个使命,在很小的时候,我与父亲出门游历,却无意之中走散了。

我被一条毒蛇咬伤,当时有一味药,只有临城苏家有,父亲为我去求药,苏家家主提出要给他的女儿与我定一门婚事。

父亲应了,那时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他才给我们药。

后来父亲告诉我,苏家家主的女儿身患心疾,为了让我们药王谷全心找救她的办法,他必须用一个东西,让我们联系起来。

而这门婚事,便是最好的方式。

我渐渐长大,父亲一直让我看各类古籍药典,寻找治疗心疾的办法,我翻遍典籍,终于找到了方法,可换心之术,有违人伦,要实施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传说中巫族有位大医,曾经做过这样的治疗,我只身前往巫族,却只看到了漫山遍野尸骸,巫族一夜之间满门皆灭,绝望之下,我在神山之上,遇到了她。

或许是命运使然,在那边狂风呼啸之下,我听到了她细弱蚊蝇的声音,我回头,看到了她。

她很漂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

她的到来,给药王谷注入了一股新的生机。

大家都很喜欢她,我总是借着把脉去看她。

她总是笑盈盈地看着我,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一个,每当看着她这样的眼神,我得心跳都会止不住的加快,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那是喜欢。

她以一种强势的姿态闯入了我的生活,而我震惊的发现,我对这种变化,很是乐在其中。

我的书房意向不喜旁人进入,可她是个例外,我习惯于看她在那个书架旁随手翻着那些并不有趣的诗集与画本,可她似乎总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我在书房里加了一个书桌,她开始更加勤快的往书房跑,她不似平常女子那般做派,她总是斜斜倚着书桌,随手翻着,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由。

那天,她说我穿浅色衣袍好看,我想起了父亲,或许,是有那么一丝难过的,她给我道歉,我其实并未在意,可她好像很愧疚。

后来,为了让她开心,我开始常常穿浅色的衣裳,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明显的惊艳与不加掩饰的欣赏,看她开心,我心中似是也有欣快的感觉。

那一日,她凑到我面前,看我写字,我把笔给她 ,看她娟秀的字迹,鬼使神差的,我在她的名字下边 ,写下了我的名字,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名字,她脸红了,那一瞬间,我很想吻她。

我承认,这样的日子让我懈怠了,我不再每日心中充斥着医书,我总是想起她,我想见她,想同她待在一处。

可是有一日,她不见了,我很生气,我气那些人不能好好保护她,就连她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当我在桃林里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的心跳仿佛都要停滞,我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可看着她惊魂未定的脸与眼中的泪,我心软了,我抱住了她,我告诉她,没事了。

那日回去,我责罚了照顾她的侍女,她生气了,我本想等她气消了,再去找她,可我不知道的事,就那一个犹豫,再回头,便已是物是人非。

临城送来了加急信件,说她的身体很不好,需要尽快治疗,无法,我只得前往临城,路上来回耽搁了许久,再次回到药王谷,再次见到她,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站在苏晓的身边,看到了她,她似乎是哭了,我想去看她,可苏晓抓住了我,看着她苍白的面孔,我犹豫了,那一犹豫,便是错过。

苏晓的身体恶化的很快,我出谷满世界寻找巫族之人,可是没有,没有,我发了疯般的在巫族寻找,可是这个世界事残忍的,巫族……没人了。

我知道她是巫族认,可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救苏晓的关键,竟然是她。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这世上那么多负心之人,不差我一个,我不想用她的心脏去救苏晓,我想让她活着。

我日日受着煎熬,翻遍医书,都没找到别的方法,我突然很想见见她。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她的屋前,她似乎是等候多时,她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可她的眼睛离承满了悲伤,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她说,要我用她的心,去救苏晓。

我不敢听她后面的话,我抱住了她,仿佛抱住了我的全世界,我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边说对不起,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很喜欢她,不,我很爱她。

我感到肩膀有湿意,我不敢看她,我怕我会心软,我怕我会不顾一切带她离开。

可她,一定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和我走。

我真是一格很差劲的人,如果不是遇到我,她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那一天还是来了,我亲手将她的心脏摘了出来,放到了另一个认的身体,我看到她哭了……

后来,我日日守着她,可她的身体还是很快就衰弱了,她让我带她回巫族,我知道她快撑不住了,这个时候,我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巫族一行过后,她好像心愿以了,她不再见我了。

我总是站在屋外,听着屋内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我知道她很痛苦,而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是我。

不过半月,她就离开了。

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天空之中月亮高悬,那一天,是八月十五,团圆之日,整个夜空之中,没有一颗星星,我听着屋内认悲恸的哭声,只觉钻心的疼。

她那般美好的人,如果离去了,是否会变成天上的月亮,看着他们呢。

我在在她屋外守了一夜,七日后,我将她葬在了湖心岛,待我了结所有事情之后,我就来陪你,我那么想。

一年后,苏晓身体恢复得很好,苏伯父竟是拿出婚书要我娶她,我不愿,可那个已经垂垂老矣的男人,就那么跪在了我的身前,他说,他知道苏晓活不了太久,在她离开之前,让我满足她的愿望。

那时,我只觉得讽刺,我满足她的愿望,可那个我深爱的人,她的愿望,又该由谁来满足。

我答应了她,我与她成婚了,洞房花烛夜,我在窗前坐了一整夜,那个晚上,没有月亮,是不是我娶了别人,你不高兴了。

我给她谷主夫人该有的尊严,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可是她竟然想要抹去阿离的痕迹,我很久没有那么生气过了,那一刻,我甚只想掐死她,他们不该忘记阿离,尤其是苏晓,她最不应该。

第六年,苏晓的身体不行了,很快就过世了,我把她送回了苏家,那个男人,一下子仿佛苍老了许多,可也没再说什么。

我在外游历了几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巫族的小男孩,当年天火,小男孩偷偷溜出了巫族,因此保住了一条命。

我带他回了药王谷,我给他取名为“阿离”,我不想以后无人再记得阿离,你要是知道了,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他成长的很快,我将药王谷交给了他。

我住进了湖心岛,在阿离的墓前种满了鲜花,阿离喜欢美好的事物,应该会喜欢这些花。

阿离,或许你会恨我,或许你根本不想再见到我,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这是我的私心,我总是在做对不起你的事,这最后一次,你再原谅我一回吧。

就最后一次,再陪陪我吧,我的……月亮……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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