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红沙湾时,我总爱在力渚的石阶上坐成一尊雕像。山风裹挟着三十年前的蝉鸣扑面而来,那些被岁月揉皱的褶皱里,藏着整个童年的甜涩——像一枚陈年的棠球子,表皮干瘪,内里却饱含汁液。
村北的蚕室依然保持着丁字形的倔强,宛如两柄锈蚀的铜锁,紧紧锁住打谷场边葫芦池的倒影。池水依旧泛着淘米时的涟漪,只是再无人将粗布衣裳拍打成白鹭的翅膀。乌云山的灌木丛在暮色中舒展筋骨,蜿蜒的山径仍通向记忆深处——那里藏着茅莓串成的红璎珞,藏着皮龙树染黑的嘴唇,更藏着棠球子在秋阳里熟透的私语,仿佛整座山都在低语着往昔。
记得总在暴雨初歇的午后,山脊蒸腾着翡翠色的雾气。狗尾巴草编织的项链在脖颈间摇晃,茅莓的酸甜在齿间迸裂成星子,溅起一片童稚的欢愉。最隐秘的收获是棠球子,那些黄里透红的果实像被阳光吻过的玛瑙,藏在只有我能辨认的岩缝里。山楂科的馈赠总裹着草木的苦香,果肉里沉淀着整个童年的晨昏——清晨的露珠,黄昏的余晖,都酿成了时光的蜜。
如今山径覆满陌生的苔痕,糖球果青涩地垂首,似在哀悼无人采摘的寂寥。红沙湾的落日依旧将云絮染成棠球子的颜色,却再无人用草茎穿起时光的标本。只有风掠过驳岸时,会捎来几粒干瘪的果核,轻轻叩打记忆的门环,提醒我:那些甜涩,终究成了风中散落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