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的暮春,青石板还浸着隔夜的雨。
她蹲在废品站的墙下,看见纸箱里的有个孩子,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她扯下蓝布衫裹住他,这是老天爷怕孩子走丢,提前盖的朱砂印。
废品站的铁皮炉子煮着米汤,她用捡来的奶瓶喂他,瓶身裂了缝就用棉线缠着。
他会说话后,总蹲在她脚边数捡来的矿泉水瓶,看她用生锈的剪子剪开瓶盖,手指被塑料划破,却笑着往他嘴里塞半块红薯干:"咱穷家不穷志,咱断的是穷根。"
十岁那年打谷场,他盯着月亮突然问:"亲娘是不是像戏里唱的,住在雕花楼里?"她正用草绳捆扎废报纸:"亲娘啊,咱是菩萨派来接你的人。"说着往他嘴里塞颗捡来的桂圆干,甜得黏。
高三开学前,他揣着录取通知书说要去广州打工,她蹲在槐树下扒拉废铁,突然被铁丝划破手掌:"崽啊,老话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可娘不要你防老,只要你别学那断线的风筝。"
没成想三个月后传来噩耗,她揣着卖废品的三千块钱,挨家挨户作揖借钱,布鞋底子磨穿了,就用草绳绑着走,边走边念:"儿行千里母担忧,娘行千里儿不愁",可愁到极处,竟笑自己记错了——分明是儿落难处母烧心。
在传销窝找到他。他看见她手腕上的针孔,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卖血后喝盐水的模样,说"喝了这盐水,娘的血就又活过来了"。复读那年,她夜里捡废品,白天在课堂外听窗根,听见老师说"少壮不努力",就偷偷在笔记本上画圈,等他放学回来,把写满"勤"字的烟盒纸塞给他。
清华录取那天,她正在给废品站的铁皮屋顶补漏,她摸着烫金的校名,突然从裤兜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十年的车票、卖血的收据,还有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生恩不如养恩重,草绳能结万年春。
巷口的槐树又飘起白花,他替她摘下落在银发间的花瓣。那些被草绳磨的茧,是为了替他攥紧未来的光。
正如她常说的:"槐树开花先结果,”她第一次把他放进蓝布衫时,眼里闪烁的、是不落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