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病在床的日子,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新鲜,都有生机——大概是因为对比吧,每当我透过唯一的窗子望见成群的鸽子绕着大楼盘旋,我心中总会升起一股艳羡。
七月末,三伏天,门闭着,窗敞着,我时而躺着,时而坐起,偶尔望望天空——大多是因为看手机看的眼酸了,所以就远望放松放松——但是我所见的天空,好像既不空、也不远。每天早晨八九点和下午三四点大概是鸟们的活动时间——至少是鸽子们的。在这两个时间段我总能看见前面那样的景象,幸运时还能看见珠颈斑鸠求偶——这是最幸福的时刻。
人只有失去什么,才会珍惜什么。不能出门才意识到户外的空气是多么清新;生病了才知道健康的日子是多么宝贵。值得珍惜的东西原来始终在我身边 只不过只有当我看见别人——更多是看见动物——拥有我曾拥有的,我才会想到失去,我才会想去珍惜。但是我倒希望我永远意识不到——活在迷雾中有什么不好?
可我已经意识到了。因此每当我怀有这样的想法去看周遭,我便会愈觉痛苦和难挨。为什么我会因他人的幸福而痛苦呢?我想,我应该欣慰才是,我应该在关注他人的时候仅关注他,而不是一边朝前看看,一边又低头看看。就好像他的幸福不应该只是他的一样,我也应该分一杯羹——实际上,最终也只有我一人痛苦。看来只有关注人或事本身,才不会得到额外的痛苦。
但不是每时的天空都有鸟在翱翔,那些由我的邻居和他朋友养的鸽子,每天下午六七点,都会陆续飞回鸽笼,到了临近黄昏的时候,就再没有鸽子在外面飞了,这时就是云的主场。自我的窗户望去,太阳紧贴着大楼落下。虽然是夕阳,但是它的光线依旧刺眼,我只好再用一手挡在眼前,然后睁开一只眼,透过指头缝看去。夕阳挂在大楼左侧——大概是因为它本身就很大吧,看起来不觉得很远,而那附近的云却是有一种很远的感觉——它散发出的橙色的光,将云染成了一种由橙到白的渐进色,而且这颜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柔和——橙色、红色、粉色,直到黑色。这一过程大约只会只需二十到三十分钟,我也很喜欢观察这颜色的变化,所以我对夕阳和晚霞的影响很深刻——好像一种“最后的温柔”。
其实一天中我对云的观察应该是远多于对鸟的观察的,只不过鸟的生命力是云不具备的,所以我对生命的印象往往比对看似无生命的自然的印象更深刻。而一天的其它时候——由于我醒来时往往会错过日出,因为对日出并无印象——云似乎都没什么变化,所以我对晚霞总抱有一种憧憬——我希望今天会有更艳丽的色彩。
我庆幸自己还是有观察了的。虽然云在白天里并没有色彩的变化,但是似乎每隔几小时,我所见的天空就会来新一批云,而每朵云的样子也都是不同的,每批云所组成的天空自然也是多样的。好像“万物流变”可以用在一切事上。当我定睛望着一大朵云,惊奇地发现它竟以极快的速度向左飘,而且不过四十分钟,就从楼的右边飘到了楼的左边,我发现我对“无生命”的定论好像下早了。如果变化的便是生命,那末一切事物好像都会变化:书会变黄,机械会老化,就连永恒的象征——钻石,也会在不经意间摔碎一角。以我朴素的观点来看,凡是人造的、非自然的存在,都应先怀疑它是否为生命。生命与非生命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脱离物理定律的区别。
那段时间,虽然身体上很难熬,但精神上的弥补是很多的。除了上面那些景象,还有一个惊奇的现象,有时在中午,有时却在下午,总有一只布谷鸟愿意为我鸣叫——真是十分动人的声音。这个现象一直持续到我病好,当我再次等待或寻找它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当然,这或许是比较浪漫甚至迷信的说法——它守护我直到病好。以现在的说法来讲——它遵从自己的本性去了。
总之,生命是包含一切好与坏的奇迹——布谷鸟的叫声虽婉转动听,却鸠占鹊巢。电脑诞生至今,很难说它有什么缺点,只是难以察觉的性能的优劣。而人类诞生至今,却包含了全人类共同的美德与缺点。生命最宝贵的部分应该就是它天生所具备的部分——慈悲、疑虑、激情……每个人都拥有,而占比各不同的情感,使生命变得如此特别。而我却以自私、自卑的目光观察这一切。
现在我更爱观察鸟们了。我常在下午六点出门散步,七点时回家,回家前先到顶楼去探望鸽子们。它们好像把那笼子当成自己的巢了,每天都在相同的时辰飞回来——人类竟能将原本自由的鸽子驯化,实在诧异。此时恰逢黄昏,夕阳也从大楼边到了两楼之间。我眯着眼,光线透过两条缝,在我眼前弥散成七种色彩,直到光线弱到我能够睁大眼,直直望着天边。远处大朵的云被晕染成橘、粉、浅白,色彩迅速地变化,不过数分钟,就又由暗红变为灰白,再到黑色了。就像看完了一场烟火秀,欣赏完色彩与变化的奇迹——该归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