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学期的噩梦
一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苏念趴在餐桌上,左手按着计算器,右手握笔,面前的数学暑假作业摊开着,上面大片的空白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空空如也,一片荒凉。
"最后三道大题……最后三道……"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悲壮。
客厅那头,她妈周丽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听到她念叨,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不会就空着呗,又不差那几分。"
"妈!你不懂!"苏念猛地抬头,马尾辫甩出一个弧度,"数学老师说了,开学第一天要检查暑假作业,少一道题罚抄公式五十遍!五十遍啊!你知道'三角函数诱导公式'一共有几个吗?"
"不知道。"
"十六个!"苏念悲愤地拍了一下桌子,"十六个公式,每个抄五十遍,等于八百遍!八百遍!我抄到高三都抄不完!"
周丽芳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你暑假两个月干什么去了?"
苏念沉默了。
好吧,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会挨骂。
暑假第一个星期,她陪初中同学去了一趟游乐场;第二个星期,隔壁小区李薇过生日,连吃了三天饭;第三个星期,她发现了一本超好看的网文,追了四十多万字;第四个星期……第四个星期她本来打算写作业的,但是天太热了,她爸妈的饭馆生意又忙,她自愿(被迫)去当了半个月服务员。
等她想写作业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四天了。
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这些科目她靠着惊人的爆发力和"天下文章一大抄"的理解能力,在三天内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唯独数学,那个仿佛用外星文字写成的数学,在她连续尝试了五道题、错了五道之后,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妈,我觉得数学这种东西,就不该出现在高中课程里。"苏念无比认真地说。
"你初中数学也没好到哪去。"
"那不一样!初中数学好歹我能看懂题目在说什么!高中的数学题,我连题目都读不懂!"苏念指着一道大题,"'已知向量a等于括号一,负根号三括号'——你看,它为什么要把根号三放在括号里面?它到底想表达什么?"
周丽芳看了看她手指着的那道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先抄答案吧。"
"妈!"
"抄答案至少字迹工整,老师一看就觉得你写了。"周丽芳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苏念瞪着她妈的背影看了三秒钟,最后长叹一口气,翻到了书包最底层——那里藏着她初中闺蜜林小溪的数学作业。
是的,林小溪,年级排名四十三,数学常年一百二十分以上,是苏念在学业上唯一的依靠。
"小溪,你是我的神。"苏念双手合十,对着那本作业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开始以每分钟三道题的速度疯狂抄写。
当然,她也不完全是无脑抄。抄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因为这道大题的解答过程太长了,整整写了半面A4纸,而她的作业本上只留了四行的空白。
"这也太不合理了吧……"苏念盯着那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出四个空让人写半面的答案?这是出题还是写论文?"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把字写小一点,挤一挤,应该能塞进去。
十一点五十九分。
苏念在最后一道题的等号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7",然后如释重负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完成了。"她看着眼前终于被填满的数学作业本,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我苏念,创造了人类补作业速度的新纪录。"
她妈在沙发上喊了一声:"赶紧去睡觉!明天开学别迟到!"
"知道了——"
苏念把作业本胡乱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她扶着桌子站了两秒,然后一瘸一拐地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瞄了一眼电视屏幕——男女主角正在雨中对视。
"真浪漫。"她嘀咕了一句,关上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闹钟定在六点二十。但苏念知道,以自己赖床的能力,六点二十的闹钟大概要到六点五十才会被真正按下。
所以她设了三个。
二
九月一日,早上七点十五分。
苏念踩着点冲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但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了。
"苏念!"坐在第二排的张可可冲她挥手,"这边这边!我帮你占了座!"
"来了来了——"苏念喘着气跑过去,书包往桌上一甩,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差点迟到。"
"你又赖床了?"
"不是赖床,是闹钟响了以后我进行了一个深度的灵魂拷问——我为什么要上学。"
张可可被她逗笑了,正要说什么,突然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诶,苏念,你听说了没?咱们班来了个转学生。"
"转学生?"苏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什么样的?男的女的?"
"男的。"张可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男的有什么好看的——"苏念话说到一半,顺着张可可的目光往门口看去,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白衬衫,但穿在他身上就是不太一样——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是那种很自然的黑色短发,没有刻意打理,但就是看起来很清爽。五官长得很正,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但表情很淡,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块钱。
他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淡淡地扫了一下教室。
苏念承认,那一瞬间她的大脑是空白的。
不是被帅到了——好吧,也许有一点点——主要是被那种"全世界都跟我没关系"的气场给震住了。
"好帅啊……"张可可在旁边用气声说。
苏念没理她,因为她也想说同样的话。
但也就是一秒钟的事。苏念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拍了拍张可可的胳膊说:"帅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们班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们班的?"
苏念愣了一下。对哦,转学生,那可不就是他们班的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含糊地搪塞过去。
班主任王建国在这时候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他四十出头,微微发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和蔼但不好糊弄。
"都坐好了啊。"王建国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扫视了一圈教室,"新学期第一天,先说几件事。"
全班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王建国往门口招了招手,"陆屿,进来吧。"
那个男生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陆屿。
字迹干净利落,笔画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
"陆屿同学之前就读于市实验中学,上学期期末统考全市排名第七。"王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以后就是咱们高一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掌声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苏念也跟着鼓掌,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全市排名第七?市实验中学?那是什么概念?
"好了,陆屿你先坐一下。"王建国指了指教室里唯一的一个空位——就在苏念旁边、靠窗最后一排的那个座位。
苏念眨了眨眼。
等等。
那个座位旁边——坐的不会是她吧?
果然,陆屿走过来了。
他走到苏念旁边的空位,放下书包,坐下。全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拉开书包拉链,取出课本和文具盒,整齐地摆在桌上,然后拿起一本书开始看。
苏念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确实很优越,但表情冷淡得像一杯放了三天的白开水。
苏念迅速收回目光,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心理建设:没事,同桌而已,又不影响我交朋友。她苏念,高一三班社交天花板,还怕跟人说不了话?
三
"第二件事。"
王建国的声音把苏念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学期我们年级组推出了一个'互帮互助'学习计划。"他说着,从教案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名单,"简单来说,就是根据大家中考成绩和分班考试的情况,进行成绩互补的座位调整。成绩靠前的同学和成绩……相对薄弱的同学结成对子,同桌互助,共同进步。"
苏念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我靠……"张可可在前排回过头来,用口型对苏念说,"他不会是要调座位吧?"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建国已经开口了。
"座位调整名单我已经排好了,今天中午午休结束以后,大家按照名单调换座位。现在先说一下同桌配对——"
他开始念名字。
苏念竖着耳朵听,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苏念,陆屿。"
完了。
苏念觉得自己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不是开心的那种。是那种走在路上突然被天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中脑袋的懵逼感。
"不是吧……"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陆屿,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翻着一页书,仿佛刚才念到的名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互帮互助"——这四个字拆开来看她都认识,合在一起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翻译成人话就是:学霸帮学渣。
她苏念,就是那个被帮的学渣。
"不——"苏念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哀嚎。
她想象了一下接下来三年的画面:一个话痨对着一个惜字如金的人说话,就像往一个黑洞里丢石子,永远听不到回响。
这哪里是"互帮互助",这分明是"单方面折磨"。
四
午休结束后,全班开始挪座位。
教室里一片混乱,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搬椅子,有人在大喊"我的书呢",有人在喊"谁拿错了我的笔袋"。苏念趁乱把自己的书包、课本、水杯、零食、纸巾、一本课外小说和三个不同颜色的笔记本一股脑儿全塞进了书包,然后抱着书包冲到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把东西哗啦啦地倒出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把自己的领地铺好——桌面上摆了四本书、三个笔记本、一个笔袋、一个水杯、一包湿纸巾,以及一个巴掌大的镜子(她妈非要她塞进书包里的,说什么"女孩子要时刻注意仪表")。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陆屿已经坐好了。
他的桌面上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数学课本,一支黑色水笔,一个橡皮。
就这些。
干净得像刚从流水线上出来的样品。
苏念看着自己桌面上花花绿绿的一片,再看看人家那边,突然有一种微妙的……不好意思?
不不不,她苏念才不会不好意思。她只是……只是觉得他的桌面太单调了,缺乏生活的温度。
"嗨。"
她主动开口了。
这是苏念的策略——先下手为强,先跟同桌打个招呼,建立起基本的社交关系。毕竟她可是高一三班的社交天花板,没有她苏念搭不上话的人。
陆屿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目光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就像看了一块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那样——纯粹是"知道那里有个人"的程度。
"你好,我叫苏念,苏东坡的苏,思念的念。"苏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酒窝浮现,"我坐你旁边,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人缘超好的,有什么不懂的——"
"嗯。"
一个字。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嗯"。
苏念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那个……你之前是市实验中学的?"她不甘心,继续搭话,"市实验中学是不是管得特别严?我听说那边早上六点半就要到校——"
"嗯。"
又一个"嗯"。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怎么转学过来了?是搬家了吗?你之前住在哪里啊?你觉不觉得我们班老师讲话很有意思?你觉不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你对新学期有什么期待——"
"苏念同学。"陆屿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深秋的风吹过湖面,"我不太想聊天。"
苏念的话被堵在了嗓子里。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课本上,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纸,姿态平静而笃定,仿佛刚才那句"我不想聊天"只是一句天气预报级别的陈述,不带任何情绪,也不需要任何回应。
苏念在心里缓缓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是,这人什么意思?
她苏念,从小到大,人送外号"行走的向日葵"——因为哪里有她,哪里就充满阳光和笑声。初中的时候她是班里的开心果,高中开学第一周她已经跟十七个人交换了微信,其中还包括隔壁班三个和楼上高二两个。
她第一次主动跟人搭话,被一个"嗯"打发了。
她第二次主动跟人搭话,被一句"我不想聊天"直接封杀。
苏念转过头,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好。
很好。
非常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陆屿的名字划进了"不想理的人"名单——虽然目前这个名单只有他一个人,但她有信心在不久的将来让这个名单变得丰富多彩。
"行吧。"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不理我,有的是人理我。我苏念,离了谁不能活?"
她转过头,准备跟后排的张可可说点什么来抚平自己受伤的心灵。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
在她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旁边那个据说"不想聊天"的同桌,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从课本边缘掠过,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翻了一页书。
但如果你足够仔细,你会发现——
他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而苏念桌面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里,恰好映出了她转过去的侧脸——马尾辫,亮亮的眼睛,笑起来会消失的酒窝,以及那个歪歪扭扭、用修正带贴了又贴的水杯。
他的目光在那面镜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彻底收回。
窗外的风翻动了课本的一角。
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这样在一个话痨碰了壁、一个沉默的人微微走了神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只是谁都还不知道——
三年后回头再看,这一天,是他们之间所有故事的起点。
而此刻的苏念,正把头凑到后排去,用气声对张可可说:"我跟你说,我旁边那个人,真的——超——级——难——聊——"
张可可捂着嘴笑:"那你别理他呗。"
"我才不理他。"苏念义正言辞地说,"从今以后,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谁先说话谁是小狗。"
"……你刚才不就跟他说话了吗?"
"那是以前。"苏念严肃地说,"从这一秒开始,正式生效。"
张可可忍了半天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后排的同学们也在窃窃私语,时不时朝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投去好奇的目光。
新来的转学生——陆屿。
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冷淡得像一阵北风。
坐在苏念旁边,却像坐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
而他本人,对此毫无波澜。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毫无波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