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四十七次。我一个都没接。
那天下午,公司季度大会,投影仪的光打在墙上,产品经理唾沫横飞。我的手机在包里震,震一下,停两秒,再震一下。像发了疯,又像在求救。
我偷瞄了一眼——妈。
上周刚通过话,她说“你王阿姨家儿子下月结婚”,我说“妈我这会儿忙,回头说”,挂了。
所以她又打来,我没接。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没接,第三个我开始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散会的时候,我拿起手机。
四十七个未接。全是妈。
还有一条语音。我点开,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却又透着一股死寂。
“晚晚,你爸走了。昨天走的,去乡下了。”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
不是“走了”那个意思,是走了,去乡下了。但我还是抖着手拨回去,我妈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守在电话旁。
“妈,我爸怎么了?”
“没怎么。把咱家院里的杏树挖了,连根带土,弄了辆货车,搬到乡下去了。他在那边租了个院子,说要种树。”
那棵杏树。我八岁那年,我爸用铁锹挖了半天的坑,把我从苗圃挑来的小树苗放进去,说:“晚晚,这棵树和你一起长大。你开花的时候,树也开花;你嫁人的时候,树就结果。”
二十多年了,树干有碗口粗,每年五月满树白花,香得整个院子都是。
现在,树没了。
我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三个半小时,我靠在窗边,脑子里全是我爸。
考上大学那年他送我去车站,往我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好好学”。我上车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后来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三次,到一年一次,到两年一次。
每次回去,他都坐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下,泡一壶茶,不说话。我喊一声“爸”,他“嗯”一声,然后继续喝茶。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以为他永远会在那儿等我。
晚上八点,我到家了。
院门没锁。院子里漆黑一片。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那个角落空了。
原来杏树在的地方,只剩一个大坑。坑边的土是新翻的,湿漉漉的,月光下像一道还没干的泪痕。
我妈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她穿着我爸那件旧军大衣,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
“回来了?锅里热着饭。”
“我爸呢?”
“乡下去了。走之前说,要在那边把树种活,等你结婚的时候拍照用。”
我没说话。走进院子,蹲在那个树坑边上,用手指抠了一下泥土。
凉的。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翻我爸的床头柜。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生了锈。打开——全是我。
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叠得整整齐齐。初中写的作文《我的父亲》,他用红笔圈出错别字。高中寄回家的照片,背面写着“晚晚高二,瘦了”。
最底下,是一部旧手机。
我充上电,开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密码我试了两次——我的生日。
点开相册,我愣住了。
里面全是我。我朋友圈的截图,我微博的自拍,我家族群里发的表情包。有些图模糊得看不清,但他一张一张存了。
最新的一张,是我三年前过年回家穿红羽绒服的自拍。文件名写着:晚晚今天很好看。
再往下翻,翻到最底下。
有一张自拍。背景是院子里的杏树,我爸举着手机,手抖得厉害,照片糊成了一团。但他笑得特别用力,嘴角扯得很高很高,眼角的褶子像树皮一样裂开。
我认出那件衣服。那是三年前的大年初一。
那天早上,他说:“晚晚,咱们拍张合影吧,在杏树底下。”
我说:“下次吧,爸,我这头发都没洗。”
他说:“好。”
然后他自己拍了。
我往下翻相册信息。那年的秋天,他查出白内障。医生说要手术,他不肯,说再等等。
等什么?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你爸那段时间,每天对着手机发呆。我以为他看新闻,后来才发现,他在翻你的朋友圈。他眼睛越来越花,要把手机凑到鼻子跟前才看得清。”
“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怕你忙。他说,晚晚在外面不容易,别给她添乱。”
停了一下,我妈又说:“但他怕自己快瞎了。以后连你的照片都看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去乡下的车票。我妈塞给我一个保温桶:“鲫鱼豆腐汤,你爸爱喝。”
乡下很远。转了两趟公交,又拦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开车的大爷看了我写的地址,眯着眼问:“找老林?”
“您认识他?”
“这十里八乡谁不认识。”大爷点了根烟,“这老头怪得很,来了大半年了,天天在院子里种树。杏树、桃树、梨树,种死了再种。我问他图啥,他说给闺女结婚拍照用。”
“大半年?”
大爷吐了口烟:“谁说的?他秋天就来了,租了三年。你妈没告诉你?”
我攥紧了保温桶。
车停在一个黄土坡下。大爷指了指:“就那个红铁门。”
我推开门,脚步很轻。
院子不大,却种满了树。有的刚抽芽,有的还光秃秃,有的已经开了花。桃树、梨树、杏树,一排一排。
而在院子最里面,一个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我。
他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他面前是一棵刚移栽的杏树,树干有我手腕粗,枝头零零星星开着几朵小白花。
是我家那棵。
他在培土。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围到树根上。他的背驼了,整个人比记忆里小了一圈。
“爸。”
他的手停住了。
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身。半年没见,他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深凹下去,头发白得像覆了一层霜。他的眼睛浑浊,但看见我的那一刻,猛地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下去。
他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送汤。”
“放那儿吧。”他声音闷闷的,又转回去继续培土。
我蹲到他旁边。那棵杏树刚栽好,根部的土还湿着,树干上绑了三根木棍支撑。
“这树能活吗?”
“能。”他说,“我施了肥,浇了透水,天暖了就发芽。”
“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不说话。
“我问了大爷。你秋天就来了。你瞒着我。”
他不吭声,把最后一把土拍实,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没事。”他抽开手,“老了,不中用了。”
我看到他的手。那双手——小时候他把我举过头顶,冬天他给我捂耳朵,我上大学他帮我拎箱子。现在那双手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指关节肿得变了形。
“爸,你的手……”
“种树种得。”他往屋里走,“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我不走。”
“这儿没网。”
“我不上网。”
“没暖气,晚上冷。”
“我不怕冷。”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在抖。
“爸,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身。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睛红了。泪光在浑浊的瞳孔里打转。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跟你拍张合影。”
他愣住了。
“就在这棵杏树底下。”我说,“你种的这棵。”
他飞快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拍。老了,不好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他那张模糊的自拍,把屏幕对着他。
“爸,你看。这张照片你存的什么名字?”
他不看。
“晚晚今天很好看。”我一字一句念出来,“爸,你今天也很好看。”
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他条件反射地躲,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袖子攥得死死的。
“你别躲。”
“别拍……”
“你等我三年了。”我的声音开始抖,“三年了,爸。你今天必须跟我拍。”
他不躲了。
他就那么站在杏树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两侧。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想往上扯,又扯不动。
我把手机举高。
咔嚓。
画面定格了。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身后是那棵刚移栽的杏树,枝头几朵小白花,像他一样倔强。
他愣愣地看着我手机里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轻轻地、轻轻地,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那天晚上我没走。乡下的夜很黑,蛐蛐叫得震天响。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围着那棵杏树,喝那桶鲫鱼豆腐汤。
汤早凉了。谁都没说。
他把保温桶里的汤,倒了一杯在树根底下。
“干什么?”我问。
“树喝了,长得快。”
我把今天拍的合影,和他三年前那张模糊的自拍,拼在一起,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了两个字:好看。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
一条新评论。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头像,名字是一个字:林。
是我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册了微信,什么时候加了我好友,什么时候学会了打字。
他写:树还没长好,明年春天再拍。
窗外,蛐蛐不叫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砸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洇开了一点。
我没有回。
我知道,有些话不用回。
那棵杏树,就让它慢慢长吧。
#亲情 #感人故事 #原创文学 #治愈系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