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
这年代,人民刚从荒诞的“三年自然灾害”饥饿中挣扎过来不久,又马上投入了所谓的“四清运动”,随后社会即卷入一场“文化大革命”的疯狂。人的社会價值,人性伦理,意识形态在斗争的旋风巨浪中翻滚颠覆。
这城里有一道奇观;街头巷尾总有农民呼吆声,有推着板车,有推着独轮车,有些人就直接挑着一对精緻的尿桶走在街上,扬着喉咙似唱山歌一样的呼叫吆喝着;“买尿喂......”抑揚頓挫,各有風格,但大抵都赤着脚,穿一条短裤衩,坦胸露肚,只戴一顶斗笠,招摇过市。
故事从一个古老的大院子里开始。
这大院有些神秘,要進去需要通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大胖子進入有的地方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两边高高的砖土結构墙壁已经殘破剥落,路基坎坷不平,走了一段路,到了左边的第一个大门拐進去,即使人眼睛豁然开朗起来;这是一个曾经繁盛的庭院,如今已失落人走院空,首先一个大石埕,阳光充沛,格局雅儒,两边各有二排摆花栽的大青石花阶,花階两侧各有栏柵隔著的厢房,從埕走上雕凿整齐的花岗岩三级台阶,跨过门栏,一个穹顶高耸广阔的大厅,雕梁畫棟,斗拱鱗瓦,二边各四间厢房,转过后面屏封,又是一个大石埕,二排摆花盆的高石阶依着窗櫺,中间一口冒着热气的硫磺水井,左右两側各有条走廊,再上三层台階,一座二层楼,屋顶上高耸的双翘脊燕尾,楼上凉台雕花的栏杆,下面一个大厅各两厢房,屏风后面一个楼梯上楼去,接着还有一个小庭院,小院子后厨房被突兀的筑了一道墙隔断,有道封了的门,因再后就是《秦公馆》大花园了。
就在第一進石埕大院的前面住了一户人家连接着街面,两个物业就与石埕为界,想必是早前大业主卖给外人,那人是从江浙一带来这城里经营手表生意的,东主一身衣着看来干净斯文,一头白发,戴付金丝眼镜的老头,微笑中,眼睛里总也无意中透着一种精明、狡黠的眼神,人们都称他温先生。他拥有靠街面的二层楼和一个天井,再后一厅二房。由于前面属于他的物業,后面所有大院的人進進出出就只能从巷子的侧门出入了。
自从《秦公館》靠街面的花园处搭起了一座新戏院,这空置的大院子就成了戏班子宿舍,也热闹起来了,巷子里進進出出都是些戏班的人;有芗剧、京剧、潮剧、越剧......轮着来,整个大院子的大厅和屋子里的地上经常睡满了人。一大早就有人𠲖𠲖呀呀的练唱,徒弟们有的在走廊上翻跟斗,有的倒立靠在墙上練功。师傅的喝斥聲,徒弟的哭泣声,一片嘈杂。
这么多人驻扎這大院,厕所就成了问题,就在第一進石埕上与温先生家住的交接处有一个厕所,想必是温先生早前佔用大院地方建了的,糞池在靠近他的地区,厕所却在大院地界。
当这问题牵涉到利益和主权,爭拗就来了。
管理这剧院的是一位刚转业的退伍军人,姓張,是剧院的经理,山东人,高个子,火爆性子,大嗓门,经常穿着套草绿色军装,走路像是行军,风风火火的。他家佔了最好的前面大厢房,还有一个粗壮的老婆、瘦小干瘪的老妈和一个剛出生不久的女小嬰孩一起住。
这年代生活困苦,物质匮乏,样样东西都要凭票供应,人们普遍工资低,有个蝇头小利人们都会爭个头破血流。
这厕所几十人的粪便一个月少说也可卖一元几角钱的,因此,为了厕所归属权,张经理和温老板展開一番你爭我斗。
首先,温先生声明;这厕所是他所建的,且之前专属他家所用,如現有外人要使用则需经过他的同意。
张经理亦寸步不让,义正言辞的斥责他一番;“你這贪婪的資本家,占用了别人的地方建厕所是違法的,廁所你可以拆走,如果仍然留着就是我们使用的,而且,我们剧院几十人使用这厕所,权益是属于我们的,你无权干涉。”
争吵时,张经理还觉得不解恨,一个资本家竟然敢与一个革命干部爭利益,怒不可遏,动手推搡了温先生一把,誰知他弱不禁風,趄趔后退几步竟跌在地下。
温先生虽是愤怒,但深知打架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强忍住;好汉不吃眼前亏和这种人爭自己沒底气,况且军人性格火爆再揍你一顿他都敢,虽然自己怒火中烧,对这种強盜也只能忍,心想读书人不与野蛮人斗,「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以后找机会再慢慢算计。
这事表面上看平息了,但这温先生心有不甘,也不呆闲着,总突然袭击,乘张经理上班时,叫农民从街店面直接進来到厕所把粪便卖了,不经过小巷,也没什么人发觉人,过后再往粪缸里倒入一桶水。
张经理回家时总是去看看粪缸,心狐疑为什么总是不满,又几乎全是水,心想一定是温先生這老狐狸搞鬼给卖了,但他工作忙,又不能老守着厕所,总得想个办法对付才行。
张经理年青,头脑灵活,他搞了一个大木桶,把捡来的一些纸皮箱浸到桶里,那桶水很快也变成浆黄色捣烂之后倒進厕所,一缸糞便很快就满了,他创造性的把廁所变成化肥廠。
于是,常叫来农民收购,农民觉得奇怪,怎么这家人的排泄物不臭,是吃什么东西的,农民一次被骗第二次就不上当了,以後张经理在街上叫农民收购,农民们也都不理踩他了。这方法不行,总是得有其他方法可整治这可恨的老狐狸才好,毕竟自已是久经沙㘯的人,这小事难不了,他已经想出一个怎样惩罚温先生的方法。
温先生家养了二只大母鸡,每天早晨都会放到大石埕上散步,这是他家的至宝,家里的营养都指靠这二只大花母鸡下蛋,早上放出来,晚上就收回笼里去了。
张经理掌握了温先生的作习时间,知道一般中午吃完饭后,温先生二夫妻就会午睡去了,二只母鸡有一个钟头时间没人看管,都躲到花栏石阶荫下休息。
他用鱼钩绑上鱼丝,钩上一截蚯蚓,绑在腰带上装着若无其事在石埕上散步,母鸡不懂事,看见一只蚯蚓居然在石埕上跑,嘴馋,跃起身一口把它吞下,连“嘎”一声都沒有,只扑腾了一下,就被张经理扯上抱在怀里,塞在准备好的袋子里,一转身离开院子,穿过巷子出街去了。
温先生夫妇午休后起床,发现院子里怎么没了一只母鸡,慌张起来,四周围“咯咯咕咕......”的喚着,起先以为母鸡走失了,但寻过院子的每个角落,连一条鸡毛都没发现,温先生终于明白了;出大事了,鸡被偷了!他火冒三丈,那种愤怒和懊恼堆集在胸,火不知往哪里发,这鸡他每天精心喂养,刚下蛋不久,每天与他相伴,居然在自己眼皮底下给偷了,沒有别人,一定是张经理偷的,因他家住得最近,而且这人连厕所粪便都跟他争的贪心小气鬼,一定是他。
但张经理这时不在家,苦无证据去派出所舉報,如果去他家论理反而会被人说诬陷。整个下午心都很梗塞不舒服,他不甘心,总站在院子里,瞪大着眼睛觀察张经理家动靜。
直到傍晚,张经理才回家,拎着個袋子,脸上带着喜色告诉她老婆说;“多好,战友送我一只鸡,知道你刚生娃不久,需要补身子,我都不好意思拿。”
“是啊,这么大礼怎好意思拿。”老婆虽这么说,却滿臉笑容赶紧接过袋子說;“喲!鸡都帮我们宰好了,這人真有心。”
温先生刚想冲進他们家对质,一听鸡都宰了,心都凉了,没有鸡毛怎能证明鸡是你的,说不定已卸成八大块,一進门肯定只能讨个羞辱。
“我們都是出生入死战友,送一只鸡不算什么。”张经理说得很风趣自然。
温先生气得肺都要炸了,但又奈何他不得。
晚上张经理家里飘出烹鸡的香味,温先生怒气如烹鸡的炉火在胸口滾,他很舍不得那只早歺相處的母鸡,忍不住又望了张经理家一眼,只见他们一家子乐哈哈,歺桌上香气缭绕,挟着鸡肉,你一块我一块的往嘴里塞 。
这一夜他睡不着,心想;此仇不报非君子,去告他吗?唉!证据不足,且民不与官斗,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灭的真理,就是街上把這事真说出来也没意思,人家只当你笑话,自己家庭成份不好,是个小资本家,搞不好反告你诬陷。
有苦难言,义愤填膺,又无計可施,彻夜未眠,苦思冥想之后,突然,他有了个念头;写封匿名信告到市政府文化局,说张经理搞腐化,誣告他一狀,神不知,鬼不覺,让他吃些苦头,也让他偿偿有口难言的滋味。
适時住这大院子里的京剧团有名当红花旦,叫赵艳红,刚二十岁出头,是剧团赵班主的大女儿,人生性温良,天生丽质,标緻可人,高高的鼻梁,双目生煇,艳唇胸丰,一派国色天香之美。在這城里有许多戏迷,花錢买票都为因要一睹她芳容,每次一出㘯都是掌声雷动,她是真材实料从小严格训练出来的明星;一個云手,一个盘腕,一个转身,几步圆場,到水袖的轻颤,眼神的流转,都百媚千娇,令人神往,一开腔就如行云流水,珍珠落玉盘,摄人心魂,华彩俊逸,有种深入心扉的感染力,所以拥戴者众多。也因如此,早已成了市政府文化活动的座上宾,她且广袖长舞和政府官员关系也挺好的。
张经理虽是剧院的领导也要让她三分,有时总也借故亲近她,献一点殷勤,沾一点芳气,虽说近水楼台,只因在大院里人眼多,还有那北方来的家中母老虎盯得很紧,让他找不到机会造次。
温先生是在旧社会混迹过来的,这类色情事也见得多,就按自己的故事思路,绘聲绘色,有时间有地点,缠绵艳色、洋洋洒洒的写了五大张纸,把张经理和赵艳红描述成一对淫乱的狗男女,然后匿名把信寄給文化局局長。
很快二三天后,这信直接到了文化局冯局长的案上,信未看完他已火冒三丈了。
这冯局长可是个货真价实城里有名的大淫虫,四十多岁的白凈胖子,大肚皮,頭髮已经谢顶,只有额前顶还剩下一小撮毛。
看完信后,他额头上都泌出汗珠,把張經理恨之入骨,因赵艳红确是他最爱的女朋友,且冯局长也是个京戏迷,每当京剧团有新戏,他总是不离不弃去捧㘯。听说市里澡堂鸳鸯池胜利开幕,迎接的第一对剪彩嘉宾就是他和赵艷紅。
也只因冯赵有私情,所以京剧团才能得于方便,经常留在市里演出,其他剧团想来市里演出都不容易,因市里没有其他剧㘯可使用。
冯局长咬牙切齿,心里暗暗诅咒;一个剧㘯的小经理居然敢横刀夺我所爱,不知好歹,非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但总也不能凭一封匿名信给他定罪,要另想计策,首先得让他尽快离开赵艳红。
灵机一动,怱心生一计,就通知说:组织需要張經理到一个小县城搞一个新的剧场,这是党要考验他,让他去那里接受煅炼。
這是下放,明摆着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张经理心里清楚,很是憋屈,但又无法反对和推托,他到這市里開辦的剧场刚稳定不久,又要他下去县里做开荒牛,且大言不惭的说是党的考驗,是革命的需要,威胁他如果不去,是抗拒领导分配工作,随时让他丢了饭碗。只能哑巴吃黄莲,忍住满肚子委屈,整家卷了铺盖,落泊的下到县城。
张经理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冯局长?他工作忠诚卖力,兢兢业业,什么时候遇上冯局長都是毕恭毕敬,怎么就蒙上了这不白之冤......
话说温先生报了一鸡之仇,心中暗暗窍喜,这种事天不知、地不知,只写封信略施小计,就一方面除去了心头大患,一方面又夺回了厕所的管理权,自己有些春风得意的感觉。
這天,院子里阳光明媚,他轻轻的用手理了理头上白发,悠闲的吹着口哨在石埕上渡步消遣,那胜利的感觉真好!
自从张经理被下放到县城后就郁郁寡欢,很有一种孤独、被流放的委屈,感觉自己好似“苏武牧羊”。县城里什么都不方便,面对的都是些农村的泥腿子,沒有文化,頹喪之极。
但说也凑巧,天無絕人之路,竟让他絕处逢生,没想到他在这里遇上了贵人。
当年的干部都讲派系,这县委书记竟是山东老乡兼老战友,哥们遇上一下子马上情投意合,相见恨晚,经常把酒言歡,沒一年就把他擢升为县委宣传部部長了,这下子他扬眉吐气了,没想到枯枝可以发芽,咸魚可以翻身,他心中暗暗的發誓;冯局长的陷害,此仇不报非君子。
刚好,京剧团到他们县里演出,张经理和赵艳红算是老相识,自然对她热情招待一番,早就对她的美艳倾慕和垂涎,来到他的地盘在他掌控之下,怎能让她轻易的溜走,就暗暗下决心,千方百计,一定要占有她。
于是,张部长和赵艳红如影随形的事传到冯局长的耳里,他心里怒火中烧,但又鞭长莫及,只能恨得咬牙切齿,彻夜难眠......
过了二年的一天,冯局长突然接到一个帶有山东腔的、似乎有些熟悉人的电话,說要他去市委宣传部一趟,他心里嘀咕着,这声音怎么很像是当年的张经理,觉得有些不祥之兆,不去又不行,自己的顶头上司,祸福难料,只能横了心,硬着头皮去到市委宣传部碰碰运气。
疑惑间,進门抬头一看,果然是他,一时间一阵愕然,脸容表情不知怎么搁放,尴尬之际,只见张经理满面笑容伸出手来,有力地紧紧握住他那嚇得沁出汗水软绵绵的手,馮局長心中赶紧祈求上苍千万别让这傢伙当上宣传部长,话刚出口;“张经......”話还没说完,张经理已经截住他的话,自我介绍;“我是新来的市委宣传部长,往后大家合作,还望多多包涵。”
冯局长双腿发软,心里一阵惊悸,差点晕倒,只能免强堆出笑容强作精神说道;“这...什么话......”他脑筋转得快,赶紧说;“早就听到你的威名,工作能力强,执行能力好,我们市就缺你这样的人才领导,以后有什么指教.…..尽管说,在下一定.…..尽力而为。”
“那就好,咱们以后就是统一战线了,我也应该感谢当年你把我下放到县城里去,因禍得福,否则我也没有今天。”张部长慢条斯理,一句一顿,得意的话语中带着讽刺,想暗示他并没有忘记之前的所受不白之冤。
冯局长的脸霍的一阵红一阵白,他估不透张部长心里藏着什么鬼花招,也辩不清他话里哪句真哪句假,只能陪着笑脸,多脂的脸上淌着汗恭维的说;“张部长高升,是你洪福齐天,能力超群,众望所归,与我无关,当年我也是为党的事业着想,让你去接受考验和煅炼.....”
“放屁!”没等他献媚话说完,突然张部长脸色一沉,雷炸般的斥道;“若不是我有本事,逃离你的圈套,早就死在你手里了,你今天不知死,倒说起风凉话来了。老实交代,当年为什么把我往火坑里推。”张部长拿出军人的威严,瞪着鋼鐵般的眼睛历声斥责。
这下子,冯局长浑身颤抖,知道如果不老实交代,就轮到他自己被推下炼獄,只好哆哆嗦嗦着说;“实在...实在对不住,当年我收到一封匿名信,说你搞京剧团的...赵艳红,就一时心怀嫉恨,也沒调查,就把你下放了,这是我的错,听人摆唆,责任...我愿承担。”他低着头不敢抬。
“你这脑残,人家一封信你就信了,是否你自己真的与赵艳红有染,老实交代!”张部长歇斯底里,眼睛充血,嘴里唾沫乱飞,似乎要把他给吃了。
冯局长知道当干部腐化问题的严重性,一承认就真的自己要下地狱了,死都不能承认,何况,如今赵艳红是张部长的知已红颜,就发毒誓,一口咬定自己和赵艳红没有私情,只是有些人误解了,他知道其实张部长也希望是这样的答案。
“那好,写匿名信的人是谁,老实交代。”张部长气有所缓。
“我琢磨过了,写这信的人文化水平高,对你和赵艳红的生活情况了解甚透,并与你有私仇,否则写不出如此详细和毒辣的信。”冯局长喘了口气,蹩着眉,若有所思的分析道。
张部长沉思了片刻,突然脑海里浮现一张脸;斯斯文文的脸,白头发,戴付金丝眼镜,用仇視的眼神望着他。他顿时大悟,心想;是他,就是他,没有第二个人了,只有这人才这么了解,也只有这人才有这文才和胆量,他攥着拳头一拳打在桌子上,大呼一声;“就是他,我明白了!”
这把冯局长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张部长露出一付狠辣得意的眼神,像是一只恶狼的狰狞说;“把你的匿名信给我,我知道咋办。”
冯局长战兢兢的站起身,陪着笑,向后倒退走出部长办公室,心有余悸的掏出手帕,擦了擦光头上的汗水,半跑的离开那几乎要了他的命閻王殿。
过了二天,一批公安人员如临大敌的闯進温先生的家,不分由说,把他家捣腾搜查了一番后把他带走了。他们家庭成份是资本家,一时间家人也想不到他犯了什么罪,以为是家庭成份问题,直到过了段时间的公审大会,温先生被五花大绑的押在公审台上和许多犯人站在一起,脖子上挂着个牌子写着“反革命诬陷罪”,被判处了五年徒刑。他蒼老了许多,一头白发脏乱不堪,对着老婆,不断的唉声叹气,后悔莫及,对老婆说如果当初厕所的利益全让给张经理就不会若出这么大禍,“民不与官斗”就是芝麻官也轻慢不得,他这辈子就是死在贪念之上,如果当初能舍弃那一毛几分钱的蝇头小利,就没这滔天大罪,如今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以他的这年纪在劳改农场就准备死定了,俩人抱头痛哭。
但世事无常,人算不如天算,“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下子铺天盖地,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张部长和冯局长双双成了走资本主义反动路线的“走资派”了,都被揪上台批斗,同时罪名还有搞资本主义复辟,搞封资修,乱搞男女关系……
其中造反派找到当年温先生的匿名信,把他中劳改場里提出来,让他揭发文化系统张部长和冯局长的罪行,让他有机会将功赎罪,温先生也不余其力愤怒控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迫害,控诉台上声泪俱下,感动人心,很快就当冤案得到平反释放。
时局急骤转变,中央提出的样榜戏成了国戏,各地方政府不敢怠慢,积极提倡推广,当作无产阶级革命的锐利武器,为摧毁封、资、修文化堡垒。这时候的赵艳红已成著名的公众人物了,红极一时。她演的红灯记李铁梅、演沙家滨阿庆嫂栩栩如生,代表英雄形象,感动人心,一时间炙手可热,优势绝伦,很快就入了党,捧为革命舞台的偶像,京剧戏班子也成了政府的事业单位,赵艳红自然而然的成为团长。
市里的宣传部和文化局都被造反派砸烂和打倒了,张部长和冯局长都闲着靠边站了。
成立了革命委员会,文化部长由军人当,而赵艳红居然被推选为市革命委员会委员兼宣传部付部长。
落马了的张部长和冯局长看得口瞪目呆,原以为赵艳红只是彼此争夺的一个玩偶,没想到文化大革命一来,居然飞到他们头顶上了,如从自己的鸟笼子里飞出的金丝雀,一上天空変成一只鹰隼,随时可以俯冲下来,把他俩当成兔子叼了,撕成碎片。自己出生入死干革命几十年,如今就恍如一个囚犯,说要批斗就批斗,说要遊街就要遊街,不时还受到不白之冤的拳打脚踢,惶惶不可终日。
這社會就是如此這般不堪,你方唱罢我登台,權力就看誰有本事钻營,誰站錯队的誰倒楣,得勢众人捧,一倒众人踩,一切斗爭都是殘酷得你死我活,整個社會都卷在這场瘋狂的阶级斗争旋渦里。
張部長感覺到生命受到威胁,自己犹如這運動狂風里的一片樹葉,任其飄零飛舞,失去權力的干部如一只沒有牙的喪家之犬,到處都惹人恨、惹人怨,惹人白眼,他幾乎要瘋了,实在無法忍受這種侮辱和歧視,他需要有一場絕地反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目標就是要首先拿下赵艳紅。
赵艳紅是他的心头大患,因他有許多的惡行和丒事的證據都握在她的手里。
當年京剧团下乡,他以为其提供方便為恩惠,使京剧团對他心存感恩,便也常常借故找赵艳紅。因張部長有权又有恩之故,赵艳紅也不便常拒絕,有一次到访时,乘宿舍沒人竟把她強奸了,这事令赵艳紅感到非常傷心和忿怒,自己为這事哭了几回,本想去县政府告他,但他是县委書記的紅人,告了未必有用,反而整个京剧团以后就难于生存了,自己也再难上舞台,只能屈辱的忍受下來,沒想到這傢伙变本加利,來到城里后,張部長当了市宣傳部部長,几次約她見面都遭到拒絕,他就转約剧團里其他姑娘......
张部长想;如果現在赵艳紅去告他,他必定死無葬身之地,而且自己老妈已老,孩子还小,老婆沒工作,全家会即刻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這心病使他整日战战兢兢,如果大患不除,不知怎麼过日子。
赵艳紅也确实想过了,不能纵容罪犯,她思想斗爭了很久;現在虽然京剧团已好不容易归体制了,众叔伯、阿姨、姐妹有了安定的生活,但自己是個团長,是个党员,而且是宣傳部副部長,有個形象的問題,如果揭發了,張部長和冯局長固然是会受到懲罰,但自己的形象和前途也完了,社會上誰会接受一個受到強奸的宣傳部付部長,誰會接受样榜戏里受到強奸的李铁梅、阿庆嫂......
自己还要出嫁,目前軍代表正在和他妻子办离婚手續,如果一揭露什麼都沒了,只能忍辱負重,這笔帳先掛着,等事情告一段落再跟他們算帐。
但張部長可不這麼想,這事如一把刀擱在自己脖子上,隨時轻輕一划他都會沒命,這正如和敌人抢攻制高點,誰搶上了就可居高臨下攻擊,現在形势赵艳紅处在高地,如果她一開枪肯定能把他给消灭。但這小妮子人生經驗还不夠,还太过仁慈,拿捏形势不准,并还沒有足夠的防备,我只要用偷袭,就能使她无法招架,乘她脚跟未站穩,把她轰下台,且永遠让她不得翻身。
张部长想自己一人对抗势單力薄,容易被發現,得找個“战友”配合,就是出了問題也有個替死鬼,他想到了冯局长。
冯局長文人出身,一辈子事业順風順水,暴風驟雨般的“文化大革命”一來,他文化部门第一個中招落馬,被批斗、被遊街,一下子瘦了好几斤,而且有人揭發他解放前曾經加入过國民党,定性為混進党內的走資本主義當权派,這幾乎是要了他的命,他的前途尽都給毀了,他已經再也经不起這樣的折磨和批斗了,困頓中他想了一招;裝疯賣傻,整日胡言乱語,這樣既可掩人耳目,又可免于受批判写檢查。
有一日,冯局長装病独自在家里呆着,正苦闷的忧愁着自己的處境。突然聽到一种不祥的敲门声,這声音令他毛骨悚然,心驚膽戰,正犹猶豫之間,那敲门人不耐烦了,居然用拳頭擂,本来不想开,但他真擔心那門塌了,只好打开門。倏然,一個穿著軍裝的人带着一股煞气迅速的闖了進來,這令他不知所措,错愕間,只聽到有人压低声音,似戰㘯上严历的命令;“快关上門!”他踉跄着慌乱把门关上。
“张...部長,你怎么来了?”冯局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时候,“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如果造反派看见他俩一起关在屋里,肯定说是搞反革命串连,一定把他俩都抓起来批斗,写检查,张部长这不是自找麻烦,拉着他往火坑里跳吗?
他赶紧用背顶着大门,吃惊的张大口,眼睛愣愣的望着张部长,只见张部长眼里露出寒光和猙狞,恶声喝道;“别再装傻了,骗得了别人,休想骗我。”
“我没骗你,我真的病了,有医生证明。”冯局长可怜兮兮的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皺巴巴的医生证明递给张部长。
张部长一扬手,恶狠狠把冯局长手上那张证明打在地下;“死到临头了,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是否想早点死。”
“不敢...不敢......我只是将自己实情告诉你...我做不了什么。”冯局长低声的嚅囁着。
“你和我现在是串在一条草绳上的蚂蚱,整个运动都对准我们两人。目前,赵艳红和军代表俩人正谈恋爱,掌握了文化界的权力,呼风唤雨,随时可以按照我们的罪行送我们二个下监獄,你我以前对她做的事一揭发,一追究,肯定死无葬身之地,要想想办法,不能坐于待斃。”
“现在我们沒有权力,处境危险,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她还没结婚,为了自己的名节,谅必也未敢将自己的丒事张扬吧。”冯局长抱侥幸地心理,不很有把握的望着张部长。
“你似猪一样的蠢,现在和军代表搞上了,二人如胶似漆,一旦结婚后会马上会跟我俩算帐,到时候我们还能往哪里逃,要先下手为强。”张部长狠狠的教训他一顿。
“你是上级领导,你告诉我怎么做就怎么做。”冯局长低声下气,不敢抬眸。
“什么上级不上级,神经病!现在我们是坐同一条船上,你如果想不出什么主意,就只有抱在一起;死路一条。”张部长狠戾的瞪着他。
“部长...说实话,我是读书人,叫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很难下手,你不同,你是军人,身经百战,杀人如宰鸡一样的平常,我最多只能协助。”冯局长耸肩摊手无奈的说。
“你想坐享其成?没那么容易!如果你不参与,我就想办法嫁禍予你,让你有口难辩,到时候看大家相信你或相信我,别忘了我还是个共产党员,而你是国民党员,你看着办吧。”说完之后,推开冯局长,拉开门扬长而去。
留下冯局长一人口瞪目呆,惊魂未定,只好自嗟自叹。
他愁了一夜睡不着;想过用刀刺杀,这很容易被人发现,且同归于尽,赵艳红和军代表人影相随不好找机会,而且他已经有一定年纪了,身子没有那么敏捷,说不定带着刀子还没靠近就让人逮了。下毒药?市面许多毒药都受管制,如果人家一追问就露陷了,还不知怎么投,如果药死了别人那更罪大恶极......他的脑袋几乎都要爆炸了,如果想不出办法,张部长又紧紧相逼,这人心狠手辣,随时可能被他嫁祸后置於死地。
苦毒折磨着他,真想一死了事,但自己又是那种贪图享乐,怕苦怕累的人,真的要死,他又非常的恐惧,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徬惶
不定,只好仍然装疯卖傻,等待命运的安排。
这一夜,张部长也无法入睡,碾转反侧。遇到冯局长这窩囊废几乎就是个拖累,但没理由自己亲自出马,且目标太大,容易弄巧成拙,用什么方法可以最安全,杀人以无形,且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呢?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一个满头白发,戴金丝眼镜的傢伙,他当时写了一封匿名信竟然使自己差点下了地狱,还好自己命大,当今之社会,比刀子捅人更有力、更有效、也更阴险的是匿名信,通过匿名信告密,可挑拨离间,杀人以无形,比刀子、毒药更致命。现公检法已经失控,小人当道,这时代才不计较什么鄙劣不鄙劣,没有了官,没有了权力地位,仼人呼喝,那才是鄙劣。
他想过自己是军人出身,文章写不好,冯局长可以写,但他的语法上级领导太过熟悉,容易引起怀疑而暴露目标,而温先生文章好,写过匿名信有经验,而且他侥幸逃脱监狱,还欠了他们一笔债未偿还,以此要挟他,不怕他不从。
他猛地拍了一下床板,大叫一声;“好!”把床上身边做梦的老婆都嚇得跳起来吃惊的望着他。
“没事,做了个好梦,梦见我又回去宣传部当部长了。快睡吧,明天还有事做。”他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子,这才安心的发他复职的春秋大梦去了。
这一天,张部长和冯局长突然来到温先生的家,虽说二人已经不在领导地位,但摆出的官威依然震攝人,这可把温先生嚇坏了,抖抖索索,眼睛里透着一种可怜的神色,结结巴巴的说;“两位贵人......何为光临寒舍?”
只见张部长爱理不理似的,不望他一眼,慢条斯理的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让你从牢里溜了,算你幸运。”空气似乎凝住了,温老板不敢答腔。
“早前匿名信帐还没算清,现在批斗大会你又胡说八道,胡篇乱造,想把我们置于死地,你该当何罪!。”张部长历声喝斥,声音狼戾,每一个字都似一颗子弹射向温老板,这令他惊恐万状。
“請二位......手下留情,我知错了,我该死!......”他顿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的说道;“想必二位到我这里来未必是来述旧的或与我算帐的......如有什么吩咐我的,在下万死不辞,愿将功赎罪。”
“算你还是个聪明人,现在是你将功补过的时机,之前你给我的匿名信写得不错,使我誤解了张部长,中了你的计。现在,我们责令你帮我们泡制一封信,揭发赵艳红社会上乱搞男女关系,用色情腐蚀军代表,毁我军队的声誉,破坏他人婚姻。然后寄一封给市委领导,一封给省委领导,再一封给造反派头头,你只要写好让我们过目后送出,其余的都不关你的事了,我们可以不再追究你之前的错误。”冯局长详细的布置了任务,温先生诚惶诚恐欣然接受。写封信太容易了,责任又不在自己,在这年代不告密也会成为人民的敌人,总之,好过被重新送返受牢狱之苦。他如释重负的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
二人交代好之后,也觉得一切比想象中容易,看来重返自己之前的职位也遥遥在望了。
果不其然,一星期后,城里街头巷尾到处都风言风语的传着赵艳红的诽闻,都想知道诽闻的细节,也没人去求证事情真假,更不会有谁去查散佈诽闻的动机。
赵艳红较少露面了,样榜戏中英雄人物演出角色也換了别人了,市委宣传部长军代表也不敢经常和赵艳红一起進進出出了,有的造反派已贴出大字报揭露她的丒行。她正静静地,慢慢地淡出人们的视线。邪恶的匿名信正在发酵,正在慢慢的呑诬和摧毁赵艳红的声誉。
张部长和冯局长暗地里偷偷的笑着,弹冠相庆,没料到效果居然如此神奇,谁发明了吿密这锐利武器,真应该感谢,本来一件棘手的事,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在这年代只要通过告密与訛诈的手段就能达到目的。
听说,市领导已经在考虑使他们官复原职。
这㘯所谓的革命里,社会上尔虞我诈,诬告陷害,暴虐荒诞。许多人为了一己之私,报复、泄愤,或出于嫉妒等种种不道德甚至是邪恶的动机和目的,毁谤诬陷成了不见血的杀人工具。
赵艳红毕竟年青,只是一个演员,不是玩弄政治权贵的对手,之前忍气吞声受尽了权力的侮辱和侵犯,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摆脱他们的魔爪,于是在社会的压力下辞去了市委宣传部付部长的职务,黯淡的离开官场,找了个剧团里的穷小生演员结婚,住回京剧团的大院子,避开了喧嚣的政治纷争,生儿育女平淡的过着自己的演艺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