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自然哲学
上节说到《逻辑学》是作为上帝创造世界的一个蓝图，当他拥有绝对理念这样一种方法论的时候就把自己外化为自然界了，就把自己实现出来了。原来在上帝的思想里面还有一个构想、一个构思。应该这样来创造世界，那么在"自然哲学"里面上帝就要按照这个逻辑范畴，按照它的结构，把自然界创造出来，由此显示出上帝他的无所不能。但是这种能力同时又是一种堕落，上帝把自己外化为自然界，到了自然界的层次，就逻辑学来说就是一种下坠，一种堕落，当然这种堕落在黑格尔看来并不是不可拯救的，上帝堕落为自然界以后，他又要把自然界从物质的"原罪"中拯救出来，上帝之所以要创造自然界，一个是显示他的能力，另一个是重新在更高的层次上产生他自己的精神，让自然界自发地产生出精神来，这时这个精神就比他原来的《逻辑学》里面那个抽象的精神更丰富了，所以这也是上帝本身的一种需要。在马克思《188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也说了这样的话："自然是向人生成的，向人的精神生成的。"人的精神是从自然界里面来的，这是一个非常唯物主义的观点，按唯物主义的眼光看，我们不是上帝创造的，我们就是从自然界里生出来的。人的思想、逻辑、法、社会规律等，所有这些东西--这些精神性和意识性的东西，都是物质的产物，没有任何外在于自然界的精神性的来源，这就是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人的精神跟物质世界不是对立的，而是物质世界的一种可能性，物质世界只有发展出人的精神来才完成它自身。所以马克思认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就是人本主义，完成了的人本主义就是自然主义。"精神就是从自然中产生出来的，如何产生出来？在黑格尔的《自然哲学》里面就要探讨这个问题。
黑格尔对自然界有双重的眼光，一个是自然界本身的眼光，在自然界本身--也就是离开人单独来看自然界，那么此时的自然界就是僵死的，没有发展的，它只有空间，而没有时间，这是黑格尔一个很特殊的观点。自然界有它的精神在里面，但是被属于自身的物质的东西拖累了、压制了、将精神掩盖了。另一重眼光就是：认为物质的自然界只是精神的外壳，所以在这个物质外壳里头，包含着一种能动的精神，这种能动的精神也有自由的冲动，它要冲出来，要突出重围。精神的东西是"潜在"的，这个"潜在"的概念很重要，自然界看起来是死的、没有精神的，但是它包含着潜在的精神的可能性。人就是从阳光、石头、水分中来的，是从分子、原子组合来的，它们组合成的大脑，于是产生了精神的东西，没有任何外来的精神输入进去，而是说就从这些自然的东西里面就产生出诗歌、艺术、精神。这个自然界到底是怎样产生出精神的东西来的呢？黑格尔在《自然哲学》里面对此做了一个描述，他把自然哲学分为三个阶段，也就是表达了自然界的三个层次。
第一个阶段是机械论，这种方式把自然界归结为一大堆原子分子的不同组合，完全不同的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原子，只不过是量的差别而已，从这种角度来看，万物都是一种力学的存在，都是以一种机械的位置移动的方式存在着，机械论的自然观，虽然好像可以解释一切，但实际上只是最低层次的，只是立足于量的层次，把一切性质，把一切东西都还原为量，定量。强调可操作性、技术性，把科学完全变成一种技术，既然这样就不需要有什么思想了，只要有数学和逻辑就够了，依靠数学、逻辑就可以理解整个自然界，掌控整个自然界。但是黑格尔认为这是最低层次的，其实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合理，却忽视了很重要的东西，即忽视了质。
更高的层次是物理论，在《逻辑学》里面相当于化学性，机械论相当于力学性，物理论里面比较强调事物的质的区别、特殊的运动规律，每一个领域里面都有其特殊的运动规律。物理论比机械论要更高，因为它看到了运动的质的多样性以及相互之间的转化，比如说电、磁可以相互转化，光、热可以相互转化，这就更高级一些了。
第三个阶段是有机论，相当于前面讲的目的论，植物，动物和人，这些都属于有机体，有机论就比物理论更加高了，有机体所遵循的规律是生物学的规律，人类学的规律以及生理方面的规律，那是一个更高的层次，但是这里的规律不能还原为任何电学、磁学、热学，更不用说机械论了。它和那些东西完全处在不同的层次上，它已经有了目的性，有了自己的目的。当然我们讲的目的性就是指人而言的，人有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就体现在他有一个观念，然后能够按照这个观念把目的实现出来，这就是通常说的目的论。然而植物和动物虽然没有观念--没有人这样的观念，但是好像也有一种目的，这个目的在其过程之中可以体现出来。一个动物，比如一只鸟，它被孵出来，长成大鸟，它跟它的父母差不多完全一样，是同一个种类，所以它的目的就是父母已经给它制定好了的，在生它的时候就已经制定好了的，植物也是这样，一种植物的功能、形态跟它的遗传有密切的关系。所以有机论的发展规律跟其他的都不一样，在自然界里它是属于最高级的。
有机论的顶端就是发展出人类，人的目的性不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目的性，人从这样一种生物学意义上的目的性里面发展出来人的精神、意志、自由、历史等等，顶点就是人。所以经过自然界这三个阶段的发展，黑格尔认为自然界在人身上达到了自我意识，人是自然界的产物，人就是自然界，人的自我意识就是自然界的自我意识，自然界通过人而达到了自身的自我意识，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说法，也就是说在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出整个自然界最深刻的本质。
《自然哲学》向《精神哲学》的转换
我们前面提到黑格尔的一个很重要的思维方式就是从后面的东西去看前面的东西，可以发现前面的东西的本质，前面的东西最开始呈现出来的是表面的，正是因为发展，其本质才展现出来，自然界开始是石头，是原子，是分子，是光线，是水等等，它不断上升和提升自己的层次，最后发现在人身上才体现出自然界最深刻的本质：原来自然界可以这样，不仅可以发展出人这样的高级生物，而且还可以从人这样的高级生物身上发展出人的精神来，所以自然界和精神不是两个东西。精神就是自然界自身的本质、潜在的本质，只不过在人以前，它还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既然已经表现出来了，那么就可以由此看出，拿在手上的这块石头就具有产生出精神的可能性。这看来是一个很神秘的说法，其实有道理，并不比上帝由外面把精神放进物质的说法更神秘。因此不要被机械论的物理学所迷惑，好像自然界就是这样的一些东西，是一堆原子、分子，各种天体来来往往，不断旋转，是一个黑暗的宇宙。牛顿的物理学所揭示出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没有任何的神秘性，没有光彩，也没有美，没有信仰，没有价值，完全是一个非人的世界。但是按照黑格尔的见解，自然界就是一个有精神的东西，有生气的、生机勃勃的东西，它有过程。你看见它黑暗，它也不过是一种过程之中的黑暗，终有一日它要发出它的光辉，精神的光辉，只是现在还没有到这个时候，这是一种崭新的自然观。马克思在其早年的手稿中对此讲了许多：自然的人化和人的本质的对象化。整个自然界都被看作人的一种体现，是人的本质的体现。那么自然在人的身上就意识到它自身。在这个最高的阶段上，自然界就脱去了它的外壳，而向精神哲学过渡了，由此《自然哲学》就过渡到《精神哲学》。
在《自然哲学》中有一个"两极性"的原则，这是自然哲学的基本原则，自然界中的东西是两极的，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对立统一，比如正电、负电、阳极阴极、酸和碱等等。自然界总是两极性，也就是对立统一的原则，它们相当于存在论和本质论中的一些原则，但是进入《精神哲学》中，就不再是对立统一、两极性，而是三项式的，就是自我否定，否定之否定。我们前面讲过，质变和量变，对立和统一，都是辩证法的表述方式，但是其根基在于否定之否定，在于事物的自我否定，这是最根本的，这就是自相矛盾，所以矛盾学说才是最根本的辩证法，要了解辩证法，就要深入这样的一个层次，光是讲两极性，讲正面和负面，那还不够。当然要借助于这个路子走进去，对立统一当然是可以用来解释辩证法的，特别是可以用来解释自然现象。但是如果不深入自相矛盾，那么对辩证法的理解就还没有到位。否定之否定主要是人的原则，自我否定是人的原则，也就是自由的原则。而两极性和对立统一还不是自由的原则，只不过是客观事物的原则，一个客观事物分为两个部分，一分为二，合二为一，这些是属于客观对象的原则，是可以操作的，但是自我否定是没有办法操作的，而必须诉诸人的能动性和自由，诉诸人的自由的追求，所以当这种原则进入到人，就发展为人的精神领域，进入自我否定或者自由的领域中来了。
由此我们回头来看黑格尔在自然哲学中所表述的那一整套自然辩证法，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这些东西属于伪科学，无论是黑格尔还是马克思、恩格斯，提出自然辩证法的初衷和意图，都绝不是为了指导自然科学的研究，它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哲学，而且是一种人本哲学，是从人的眼光来看待自然界。
所以，自然界的差异、对立统一、两极性，这一套说法只是对人来说才具有意义，对于人学来说，是要求理解人的自由，人的能动性和创造性。如果没有这样的一个前提，就根本无法进入关于人的科学。因此必须首先理解差异及其内在发生，理解对立和对立面的相互转化渗透，最后将对立引到任何事物自身和自身的对立，如此才可以得其门而入，引出人的自由来，任何一个事物自身和自身的对立，自己否定自己就是自由，人就是如此，这就是人和人的自由意志，要追求自由，就是要追求自身和自身的对立，就是不满现状而要追求其他的东西，其他的可能性。人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但是现实只是体现出一种可能性，因此人便不满，他要实现更多、更大的可能性，由此就要否定自己，这就是自由，因此自然辩证法是把哲学从自然引向人的桥梁。在这个意义上，自然辩证法是有用的，是一门科学。而从科学主义的角度来看，它就是伪科学。从技术意义的角度来看，它一点用也没有，它无法为我们增加任何支配自然界的力量，但是它有利于达到人的自我意识。人从自然界中产生，自然辩证法告诉我们人是怎样来的，或者人是如何可能的，但是具体的发展是人类学和生物学的事情，从哲学来看，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因为在自然界中已经体现出了辩证法，体现了它的从低层次到高层次的进展或者发展，人的产生不过是这一倾向的完成。因此自然辩证法的实质是人学，黑格尔自己的说法是：在自然中体现出了精神的潜在本质，关于自然哲学部分，我们就简单地做上面的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