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绛说 “人生实苦,但请足够相信”,日子里总有风雨起落。
不必追着问意义,那些哭过笑过的瞬间,那些一步一步走过的路,都在慢慢拼凑出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认真过好每一个今天,便是对人生最好的回应。
麦家
早上坐地铁时,上来一个中年男人,挑着两大挑箩筐,里面全是梅干菜,切得细细碎碎的,装在箩筐里还冒着尖,一股咸香扑鼻而来。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男人坐在座位上,认真地数着钱,都是几块几块的,最大面额好像是两三张十块的。
他很认真地理着钱,几块和几块放在一起。虽说是寸头依然看到不少白发,黝黑的皮肤,五官挺端正,透着一股子淳朴的味儿。
他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洗不净的菜渍,动作却出奇地轻柔。装梅干菜的箩筐边,麻绳被磨得起了毛,筐身带着日晒雨淋的旧色,和他手背上皲裂的纹路很像。
我低下头,梅干菜的香味更浓了,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带着发酵后的咸香,带着太阳晒过的清冽气。
列车轰轰地前行,穿过时间的隧道,我闻到了舅舅手上的大头菜的香气,那股咸香裹着烟火气,带着我撞进了旧时光。
那时,听说城里盐菜销路很好,舅舅立刻开始种植大头菜。大头菜,块状根,大约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表皮呈青色。
每天黄昏,忙完其他事情以后,才从地里把它扯回来,洗净,削皮,切丝,这是个繁重的体力劳动,常常从黄昏干到凌晨。那切大头菜的“咚咚”声穿过了整个夜晚。
最重要的是腌制的过程,切丝后置于通风处晾晒,至表皮发蔫,水分蒸发。
按大头菜与盐的配比,然后就是分层撒盐揉搓,装入坛中压实,腌制两三天析出水分。
再将大头菜拿出再次晾干,重新装入坛中时,这下就是各家入各眼,能否在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全靠这独家配方的功夫,把独家调料放入坛中搅拌均匀。
封坛之后,放入通风处腌制十来天即可食用。
舅舅聪明能干,盐菜销路很好,很多老主顾等着他来,所以越做越多,母亲看他每日熬夜,劝他少做点,但他坚持下来。
就靠着每天的辛苦劳作,建起了楼房,供养两个水灵灵的女儿长大。
如今,和当医生的女儿住在一起,安享晚年。
舅舅常常回忆那段艰苦的日子,感叹说:“如果不坚持做盐菜,哪来的房子哦!孩子们读书,哪来的钱哦!”
眼前这个中年男子,捏着手中的纸币,一张一张捋平放好,那认真细致的样子让我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舅舅。
“自家做的,买点不?”他意识到我在看他,抬起头笑着说,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笑得有点腼腆。
“现在去上班,不好买,不过,好香!做得好!”我称赞道。“做这个,好辛苦吧?”我问他。
他微微挺了挺腰,目光扫过那两筐冒尖的、晒得乌黑发亮的菜干,像是看自己地里长出的庄稼,轻声说:“还好呢,只要有人买,辛苦点冇事。”话音落下,他又低头,用手拢了拢筐沿,把一小撮散落的菜丝仔细地拨了回去。
列车进站,灯光流泻。他挑起担子的那一刻,扁担发出一声熟悉的、承重的“吱呀”声。我扭过头,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晃动着人影与光影,梅干菜那沉郁的咸香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恍惚间,那“吱呀”声重叠了起来,我仿佛听见了许多年前,舅舅担着盐菜走在青石板街上的脚步声,和巷子里回荡的叫卖声。
我们都是世间的凡夫俗子,我们都要渡自己的那条河,一苇杭之,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