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春,我由石河子总场的分场畜牧技术员调任五分场主持工作的副场长。
五分场是全总场有名的“烂摊子”,原是兵团直属的水土改良试验农场,1969年划过来后就没顺过。
土地盐碱重得能析出白霜,种啥都长不好;1000多职工人均耕地才是别处的四分之一,却要养着一大堆离退休人员。
从1965年建场到1984年,累计亏损上千万,账本上的红数字刺得人眼疼。 更棘手的是人心散了。
70年代末搞“基本工资加活评”,平时只发80%工资,剩下20%跟效益挂钩,可年年亏损,那20%基本成了“画饼”。
1985年总场又率先推“两自一包”,土地承包到户,生产生活费用全自理,这意味着连那80%的工资都可能保不住,还得自己掏钱种地。职工们怨气冲天,见了干部就没好脸色;干部们也犯嘀咕,怕政策推不下去,更怕把自己搭进去。
我干了半辈子技术,跟牲口、庄稼打交道在行,跟满肚子火气的职工掰扯道理,纯属“门外汉”。
可上面把担子压过来,总不能撂挑子,只能硬着头皮上。
开春头等大事是开春耕动员会,得把政策讲透,把人心拢住。三连先打头阵,通知下午开会,我吃过午饭蹬上自行车就往连队赶。刚拐进连队的土路,迎面撞见老战友,他一把拽住我的车把,脸皱成个苦瓜:“兄弟,听我一句劝,别去!三连的职工憋着火呢,去了准得挨骂,没好果子吃!”
我这脾气也上来了,越说不能去,我越要去:“真要是躲着,这副场长还怎么当?”
会场设在连队小学的南山墙下,空地上黑压压坐了一片,职工带家属,大人牵小孩,连墙角都挤着人。
山墙上贴着“春耕动员”四个红大字,两旁“职工先富应该,干部后富光荣”的标语倒挺醒目,可底下的气氛透着股子火药味。
主席台就一张课桌,我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骂:“又来放空炮,能当饭吃?”
我攥紧了手里的讲话稿,手心直冒汗。会议按流程走,指导员总结上年工作,虽说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小孩追着跑,总算没出乱子。
我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老战友是不是唬我?
可轮到连长作动员,刚念了两句稿子,会场“轰”地就炸了。先是有人使劲跺脚,接着“哗啦啦”的倒掌声响成一片,还有人吹口哨、喊“听不懂”。
连长脸涨得通红,却像没听见似的,埋头念他的稿子。
突然,两个穿蓝布褂子的女职工“噌”地跳上主席台,一左一右围住连长,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说的比唱的好听!去年的工资都没发全,今年还让我们自己掏钱种地,你倒是说说,喝西北风啊?”
台下瞬间沸腾了,职工们站起来拍手叫好,有人喊“问得好”,还有人往台上扔土块。
我看得有点发懵,忍不住想笑——这场面真是闻所未闻。
可没等笑出声,那两个女职工猛地转头盯住我,声音尖得像锥子:“你笑啥?会开成这样,你这个分场领导还有脸笑!” 全场一下子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空气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冒了汗:坏了,这一笑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了。要是镇不住场,不仅我丢人,新班子的威信彻底没了,往后的工作更没法干。
可转念一想,职工们闹得凶,不就是因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养家糊口的钱都拿不到吗?他们的火气,是苦出来的,是急出来的。
我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课桌上,“啪”的一声,全场都吓了一跳。
“连长!”我故意拔高声音,“你这么念稿子有啥用?底下谁听得清?下去!先把秩序整顿好!”
指导员赶紧跑过来,凑到我耳边急声道:“地都包到户了,没班排了,咋按次序坐?”
“按条田排!”我脱口而出,“从一轮作区一号条田往下排,挨着坐,再清点人数!”
统计很快报上来:全连100个职工,实到98个。我接过本子,大声说:“差俩,我补上!我职务最高,工资也最高,一个顶俩,刚好100人!”
接着我扫了全场一眼,语气硬得像铁板:“刚才两位女同志提的意见,对!会场秩序是差,我负责。现在连长重新讲,我加一条纪律:谁再说话,就敞开了说,统计员记好时间。耽误一分钟,以他耽误的时间乘以全连工资总额,年底从兑现款中扣除!少扣一分,会计就地免职!”
这话一出,会场彻底静了。刚才还气鼓鼓的人,头都低了下去。
谁都知道,“兑现款”是命根子,真要扣钱,谁也承受不起。连长重新念动员稿时,只有风吹过白杨树的声音,连小孩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动员会总算顺顺当当结束了,可我心里仍然沉甸甸的,比扛了一袋麦种还沉。
表面上镇住了场子,可职工心里的疙瘩没解开啊。散会后,我没走,蹲在田埂上,看着地里泛着白碱的土,心里琢磨:光靠“硬规矩”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得让职工真挣钱,才是根本。
回到分场,我立刻拉上技术骨干下连队。我们踩着没膝的碱蒿子查排灌渠,发现好多渠沟堵了,地下水排不出去,盐碱才越来越重。
那就先疏浚渠道,挖深沟降水位;土地不适合种粮食,就调整结构,扩大棉花、甜菜这些经济作物的面积;再引进耐盐碱的优质种子,推农牧结合,让职工在院子里养猪养鸡,多份收入。
我以前搞农业区划的经验派上了用场,白天带着大家泡在地里测土、改渠,晚上在煤油灯下算成本、定方案,脚底板磨起了泡,嗓子喊得发哑——大家都憋着股劲,想打个翻身仗。 年底兑现的时候,分场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当会计念出“职均收入1100多元”时,全场都安静了,接着爆发出欢呼声。
这钱比当年的工资翻了近一倍,是20年来第一次盈利!
有个当初在动员会上闹得最凶的职工,攥着钱找到我,红着脸说:“副场长,年初是我糊涂,对不住您!”
我笑着拍他的肩膀:“钱拿到手就行,比啥都强。”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场差点“炸锅”的动员会还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
我总算明白,兵团的干部不好当,可也不难当——只要把职工的冷暖放在心上,把实事办到地里,再乱的场子能稳住,再穷的分场能翻身。这道理,比任何讲话稿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