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年华夏史，才女从不是稀缺种。世界因女子而迷人，世界因才女更绚丽。人们耳熟能详大概是战乱悲歌闻名的蔡文姬，婉约沉郁展现家国变迁的李清照，巾帼宰相推动唐代诗歌发展的上官婉儿，当垆卖酒反抗礼教的卓文君，的确，她们的《胡茄十八拍》，《声声慢，寻寻觅觅》《彩书怨》，《白头吟》名垂青史令人心动。今天我要说的这位女子，似乎没有拿得出的经典名作，与她们相比好像是天鹅旁的丑小鸭。如果真这么以为，那你可真的是走了眼。因为她那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羞煞多少峨冠博带的大丈夫，成为中华诗词中的千古绝唱。
历史著名的淝水之战总指挥谢安是她的叔叔，前线总指挥谢玄是她的弟弟，父亲谢琰是东晋大将军，亳不夸张的说，谢道韫出生东晋望族，而谢家则望族中的显要。刘禹锡的名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家”就是指这个显赫门庭。谢家子侄众多，不乏才华卓著者，作为谢家掌舵人谢安却对这个侄女格外赏识，爱护有加。《世说新语，言语》篇的记载，更加确定她卓越的文学才华，“咏絮之才”也成了专门比喻女性文学才华，吟诗作赋天赋的代名词。
一日大雪纷至，谢安召一众子侄赏雪，侄女谢道韫特邀其中。看到鹅毛大雪风中狂舞，乘兴说出一句“白雪纷纷何所拟？”来考问之。才思敏捷的谢朗脱口而出“撒盐空中差可拟”，众子侄或颔首称是，或自愧不如，或苦思暝想。当谢安把目光投向谢道韫时，她微微摇头说“未若柳絮因风起”，当时语警四座，连谢安也不禁抚掌称善。谢朗那句“空中酒盐”明显落了下方，固然盐与雪有相处之处，晶莹剔透，但白色绒毛飘飘洒洒与洁白莹雪纷纷扬扬何至是相似？还不说“因风起”更是叫人拍案叫！而粗重的盐粒洒在空中怎可与轻盈飘絮相比？更何况，空中洒盐，多少人拼命挥洒的相似和满天飞舞因风更骤的神似相比，高低立判。难怪曹雪芹在《红楼梦》判词中“堪怜咏絮才”形容林黛玉的诗才卓绝和命运悲情，也难怪在《三字经》中有“谢道韫，能咏吟”的盛赞之语。至于《晋书》和《资治通鉴》与《世说新语》的记载更毋庸置疑了。
谢道韫之才还体现在替小叔子王献之解围。王献之与宾客清谈时词理将屈，十分尴尬，谢道韫见状遣婢女告知“欲为小郎解围”。随后在青绫屏障上陈述观点，最终驳倒宾客，展现其非凡思辨能力和胆识，“谢女解围”，也成为后世称颂才女的典故，古代女性才智的典型符号。因为身处乱世和她隐世环境，谢道韫流传的诗仅《泰山吟》与《拟稽中散咏松诗》两篇，见微而知著，从“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句子中，展现女诗人大气磅礴与坚韧不跋气概。
高门联姻，荣耀无限，但对于谢道韫而言却是悲惨不幸。“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那个视道韫为掌上明珠的叔父谢安，王谢门阀世家联姻恰成了一道无形的无法挣脱的枷锁。她选中王義之小儿子性格洒脱的王微之与长子才华横溢的王献之，却偏偏被圈定“老实忠厚”的次子王凝之。从此巾帼不让须眉的谢道韫黯然神伤，但只能在门阀世笫的高压下“郁郁不乐”而已。后世的秋瑾感叹“可怜谢道韫，不嫁鲍参军”，从此被戴上“左将军王凝之妻”的紧固咒而不可自拔。
谢道韫对王凝之的失望是因为他沉迷天师道，每天神神道道练丹制药，拜求长生不老，尽管多次劝说，只是对牛弹琴，反而愈演愈烈。王凝之令谢道韫彻底失望乃至愤懑的是孙恩叛乱，兵临会稽城下时，作为会稽城最高指挥官，竟然是饭馕一个，“不出兵，亦不守备，日稽颡跪咒”。当下属请求出兵讨敌时，竟然胸有成竹说什么我已请数万神兵天将，把守各个关隘要塞，“贼不足忧也”。事实狠狠打了王凝之一个耳光，叛军几乎兵不血刃攻克会稽城，平素与之称兄道弟的谢恩，没有看在往日情份上放他一马，“执而杀之”，并斩草除根，连他四子一女也没有放过。
听道噩耗的谢道韫很快从悲伤中清醒过来，穿上盔甲，带上家人，一手抱着不到三岁的外孙刘涛，一手挥剑指挥众人杀了出来，年过五旬的她“巾帼一怒，血溅五步”，“抽刀出门，手杀数人”。终因寡不敌众被叛军团团围住，她镇定自若，“事在王门，何关他族”的慷慨陈词，眉宇间的英气与骨子里的优雅浑然一体，“生当作人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凛然气势，惊天动地。早已耳闻谢道韫的才华，又目睹如此不畏生死的豪杰，为她大义凛然的气节深深折服，为之改容，不仅没有加害，反而派人护送谢道韫及外孙刘涛一行到会稽居所。
千古才女却有一个扶不起阿斗的丈夫，凭一己之力杀出一条新生。她的一生，如笔下的飞絮，虽在乱世中飘摇，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坚韧与独立的初心。虽然婚姻不幸让她充满遗憾与无奈，丈夫的平庸与懦弱，让她找不到精神上的共鸣与生活的慰藉，但她依然保持着独立与坚韧，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生活乐趣，传承文化精髓。
亲人尽丧的打击，没有让谢道韫沉沦，她隐世度日，恬淡自守。对远道慕名而来的莘莘学子尽力教导解惑，传道受业，教书育人，度过余生，虽名扬天下却晚景凄凉。谢道韫靠她的自省与胆识，一路厮杀，拚出魄丽的传奇人生，永远铭刻在历史的长河中。庸懦的丈夫，反衬妻子的非凡，“凝之之愚，适成道韫之智”，古人不欺也。尽管史书“凝之之妻”如何如何，而后人却说“道韫之夫”如何如何！才女嫁庸夫固然是悲剧，谢道韫却用理智来抒写心有不甘，永不言输的不渝，更在年过五旬抒写了惊心动魄的抗争之曲，用她那咏絮传奇，剑舞夺魂的一生，为后人留下无限的深思与启迪。红颜已逝，书香永存，岁月已逝，精彩弥新。咏絮之才谢道韫，后人不会忘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