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柿是过了年才知道月生去了广东的。
正月初五，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吃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稀饭是早上剩的，凉了，结了皮。她用筷子把皮挑开，一口一口地喝。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往年的正月初五，她会多做一个菜，月生在家。月生不爱说话，但他会在。他在，灶台就是热的。今年不在。去年也不在。前年也不在。她放下碗，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椅子是旧的，竹编的，坐垫磨得发亮。月生以前总坐那把椅子，吃饭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她坐对面，也低着头，也不说话。那时候她觉得闷。现在她觉得，闷也比空了好。
消息是同村一个在东莞打工的人带回来的。那人回来过年，在村口碰见她，说了一句：“你家月生在东莞，我在那边见过。”阿柿愣了一下，想问什么，那人已经走了。她站在村口的风里，站了很久。东莞。她听说过，没去过。听说那里到处是工厂，到处是外省人。月生在东莞。他在那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那里。
过完年，她把地里的活忙完了，跟婆婆说要去一趟广东。婆婆正在灶房里择菜，头也没抬。“找他去？找回来又怎样？他的心不在你身上。”阿柿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说话。她知道婆婆说得对。但她还是要去。不是要把他找回来，是想看一眼。看一眼，知道他活着，就够了。
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没坐过火车，不知道要提前买票，在车站排了一天的队，只买到站票。她站在车厢的连接处，靠着车门，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装了几个馒头，一壶水，一件换洗衣裳。馒头吃完了，水喝完了，她饿着肚子，站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轰隆隆地响，窗外的田野一截一截地往后退。她看着那些田，想起自己和月生结婚那天。没有酒席，没有鞭炮，没有新衣裳。她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蓝布衫，他穿了一件灰夹克。两个人跪着磕了头，就算完了。那天月生没有看她。她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想，他也许不愿意。但她愿意。从拜堂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这辈子就是他的人了。
到了东莞，她不知道往哪走。车站外面全是人，全是车，全是她听不懂的话。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人说的厂名和地址。她不认识多少字，把纸条看了又看，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去那里的公交车。公交车很挤，她被夹在中间，动不了。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有人踩了她的脚，她没吭声。有人推了她一把，她也没吭声。她只是攥着那张纸条，怕丢了。
到了那个厂，门卫不让她进去。她说找陈月生，门卫说没这个人。她说他是福建来的，在工地上干活。门卫说这里不是工地，是工厂。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门卫看她可怜，说了一句：“你去那边的工地看看，那边有很多福建人。”她去了。工地很大，尘土飞扬，到处是搅拌机的声音，到处是敲敲打打的声音。她站在工地门口，问了一个又一个，都说没听过陈月生。有个工头模样的人对她说：“你一个妇人家，跑出来找什么男人？他不要你了，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吧。”阿柿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转身走了。她找了一整天，天黑了，工地收工了，工人们散了。她一个人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她蹲下来，抱着编织袋，哭了一会儿。哭完了，站起来，去车站买了回程票。又站了一夜。
回到村里，婆婆问她：“找到了吗？”她摇了摇头。婆婆叹了口气，没有再问。阿柿把编织袋放在墙角，去灶房生火做饭。灶是冷的，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划了根火柴。火着了，她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她没有放弃。农闲的时候，她又去了。这一次她提前打听了，有人说月生在厚街，有人说在虎门。她先去了厚街。厚街的工厂比东莞还密，路两边全是招工的牌子。她一家一家地问，从早上问到下午，脚走肿了，也没有月生的消息。第二天她又去了虎门。虎门老街人多，她挤在人群里，举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问路边摆摊的人。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你找错地方了”。她在虎门找了三天，还是没有找到。回来的时候，脚上磨了两个泡，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婆婆看见了，说：“别去了。他不会回来的。”阿柿没有说话。她坐在灶前，把脚泡在热水里。水很烫，她没缩。
第三次去，她找到了一点线索。一个福建老乡说，月生好像在一个工地搬砖，但不确定是哪个工地。她按那个老乡说的几个工地都找了一遍，都没有。有一个工地的门卫告诉她：“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见过。但他不在我这里。你去前面的仓库那边问问。”她又去了仓库。仓库的人说没有这个人。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楼房，觉得那些楼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月生在其中的一栋里吗？她不知道。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蹲着。
她找了一年。又一年。第三年的时候，有人从广东回来说，在东莞见过月生，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双进双出。阿柿正在地里割稻子，听了这话，手里的镰刀停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割。稻子一茬一茬地倒下，她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割稻子不需要想，只需要一刀一刀地割。天快黑了，她直起腰，看着那片割了一半的稻田。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凉的。她用袖子擦了擦汗，低头看见手里的镰刀，刀刃上粘着稻汁，绿绿的。她把镰刀放在田埂上，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远处有人喊她，她没有应。她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没有生火。坐在灶房里，看着那口冷锅，坐了很久。灶膛里的灰是上一次留下的，凉透了。她没有哭。只是坐着。
从那以后，她不找了。
（第1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