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三层走廊尽头,有一盏壁灯。
铜铸灯座,鸢尾花造型,灯罩是磨砂玻璃,早已熏成暗黄色。它嵌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只困倦的、半阖的眼睛。
青梧搬进来时,它就不亮。电工来看过,说线路老化,修起来麻烦,建议换新的。青梧没换。她总觉得,这灯该留着,哪怕只当个摆设。
直到那个雷雨夜。
暴雨如注,闪电劈开天空的瞬间,整个老楼被照得惨白。青梧正匆匆走过走廊,一道炸雷似乎就在屋顶爆开。与此同时——
“嚓。”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电流跃过的声响。
那盏壁灯,竟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暖黄光,而是幽幽的、惨绿色的一小团光晕,勉强照亮灯下方圆一米的地面。光线不稳定,忽明忽灭,滋滋作响,映得墙上水渍和裂缝像在蠕动。
青梧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玄墨跟在她脚边,浑身的毛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金色瞳孔紧紧盯着那团绿光,却不是恐惧,更像一种警惕的辨认。
灯只亮了十几秒,随着雷声远去,倏然熄灭。走廊重归昏暗,只有窗外雨声哗哗。
青梧以为是电路受雷击的短暂异常。可接下来几天,只要天气阴沉,或是在深夜极静的时候,那盏壁灯偶尔便会毫无征兆地幽幽亮起,总是那惨淡的绿色,亮几分钟,或仅仅几十秒,又悄然熄灭。毫无规律,像个呼吸困难的病人。
更怪的是玄墨的反应。每逢壁灯亮起,它必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走廊,蹲在灯光范围的边缘,一动不动,仿佛在站岗,又像在等待什么。灯灭,它才慢悠悠离开。
这灯,显然不是普通的坏掉。
青梧开始留意灯座本身。铜绿斑驳,但依稀能辨出精细的鸢尾花纹。她搬来梯子,近距离查看。在灯座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指尖摸到了一点凹凸。用手电细照,是几个几乎被铜锈覆盖的、刻上去的小字:
“赠小晚。愿此灯,照你夜路平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纤细工整。
小晚。又一个被时光湮没的名字。
青梧试图在老楼混杂的资料里寻找“小晚”,一无所获。这个名字太普通,像一滴水落入老楼记忆的深潭,悄无声息。
线索来自一个意外。她在整理阁楼一堆废旧账本时,一本硬壳笔记从架子高处滑落,啪地散开。里面掉出一张褪色的戏票,压在最后一页。票是手写的:“兰心大戏院,1947年11月3日夜场,《牡丹亭》。”票根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第三排十七座,他说,这个位置看杜丽娘,最是动人。”旁边,画着一盏简单的、鸢尾花形状的灯。
1947年。兰心大戏院。《牡丹亭》。鸢尾花壁灯。
青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捏住了一缕旧时光的呼吸。她似乎能看见,一个穿着朴素旗袍的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戏票夹进本子,带着微甜的期盼,画下那盏或许被当作礼物描述过的灯。
那么,小晚,是这位喜欢《牡丹亭》的女子吗?赠灯人是谁?那句“照你夜路平安”,听起来关切,却为何透着一丝不祥?
壁灯依旧时亮时灭。青梧发现,它亮起的频率,似乎在雨夜或浓雾的夜晚更高。而那绿光,看久了,竟让人觉得不是电光,倒像某种……指引。
一个浓雾弥漫的深夜,青梧被极轻微的“嚓”声惊醒。壁灯又亮了。绿光在浓雾透入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幽寂。鬼使神差地,她披衣起身,走向那截被照亮的走廊。
玄墨跟在她身后。
灯光下,原本空无一物的老旧木地板上,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痕迹。不是灰尘构成的,更像是光线自己“描摹”出来的——几枚浅浅的、湿漉漉的鞋印,从楼梯口延伸过来,停在壁灯下方。鞋印很小,像是女子的。
青梧屏住呼吸,看着那串虚浮的脚印。它们停留片刻,然后,仿佛有无形的人穿着它,继续向前,走向走廊另一头——那是通往西翼旋转楼梯和废弃区域的方向。
壁灯的光,似乎随着脚印的移动,微微偏转了些角度,始终将最亮的一簇光晕,投在脚印的前方。
不是照明。是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