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的风很大,吹得许笼嫣散开的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
薛卓站在崖边,望着龙虎山腰那股浓烟。烟柱很粗,底部发黑,越往上越淡,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像一条垂死的龙在挣扎。盐井炸了,地道塌了,龙家在毁证据。这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你在想什么?”许笼嫣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碎石和泥土。
“想龙家下一步会做什么。”薛卓转过身,看着她,“盐井炸了,不等于所有证据都毁了。账册、人证、交易记录,这些东西不可能全塞进盐井里。他们会转移。”
许笼嫣点头:“龙家在龙虎山上有个仓库,在后山的溶洞里。我查了半年,确定那个位置,但一直没有机会进去。”
“现在有机会了。”
“现在?”许笼嫣皱眉,“盐井刚炸,龙家肯定会在山上加强戒备。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薛卓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那把从竹林里捡到的断刀,刀柄上的“罗旋居·莫字第七号”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将断刀在手中翻转了两下,然后收入怀中。
“你说你查龙家查了半年,”他看着许笼嫣,“那你应该知道,龙家能在江南郡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他们炸盐井,是为了毁掉制盐的证据。但他们不会炸仓库,因为仓库里的盐还要卖。那些盐,是他们最后一批货,也是他们最值钱的东西。”
许笼嫣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趁着盐井被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山火上的时候,连夜把仓库里的盐运走?”
“对。”薛卓说,“如果我是龙伯川,我会今晚动手。官府的人还没到,大刀门还在村里搜我,山上全是龙家的人。今晚是转移私盐最好的时机,也是我们混进去最好的时机。”
许笼嫣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从哪上山?”薛卓问。
“知道。”许笼嫣指着龙虎山侧峰的方向,“有条小路,从山神庙后面绕过去,能避开大刀门的巡逻。那条路很陡,不好走,但没人把守。”
“带路。”
许笼嫣没有动。她看着薛卓,忽然问了一句:“你信我?”
薛卓没有犹豫:“不信。”
许笼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似笑非笑,不是嘲讽,是真的被逗笑了。“你不信我,还让我带路?”
“我不信你,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苏晚晚是假名,偶遇是假的,连‘暂住’山神庙都是假的。”薛卓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我信你恨龙家。恨和怕,都是装不出来的。岩壁上那些刻字,你看的时候,手在抖。那不是怕,是恨。”
许笼嫣的笑容收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走吧。”她说,“再不走,天就黑了。”
两人从山崖上下来,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山神庙的后山。庙前的空地上还有大刀门人搜查后留下的脚印和马蹄印,但人已经撤了。许笼嫣没有进庙,而是带着薛卓绕到庙后的一丛灌木后面。灌木丛很密,看起来和周围的荒草没有区别,但拨开之后,露出了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小径是被人踩出来的,路面被踩得很实,没有长草。两旁的树枝上有几处被刀砍断的痕迹,断口还很新,切口整齐。
“这条路是你踩出来的?”薛卓问。
“不是。是以前给盐井送矿石的村民踩的。后来龙家改用骡子运矿石,这条路太窄,骡子走不了,就废弃了。”许笼嫣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条路。从这儿上山,能直接绕到溶洞的后面,不会被正门的人发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小径。路确实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薛卓走在前面,每爬上一段就停下来,伸手拉许笼嫣一把。许笼嫣没有拒绝,但也没有道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径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密林,密林后面是一道山脊。许笼嫣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
“这里是山脊,翻过去就是溶洞的后壁。”她用树枝指着几个位置,“溶洞的正门在山腰,有人把守。后壁是一面天然的石墙,但有裂缝,从裂缝能钻进去。我半个月前来看过,裂缝还在。”
“你钻进去了?”
“没有。裂缝太窄,我一个人钻不进去,需要有人在外面拉。”
薛卓明白了。这也是她一直在等的原因之一。她在等一个帮手,一个能和她一起钻进去、一起动手的人。
两人翻过山脊,果然看到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上有藤蔓垂下来,遮住了一处天然的裂缝。裂缝呈三角形,底部宽约两尺,往上越来越窄。薛卓侧身试了试,肩膀勉强能挤进去。他将修书扇收好,侧身挤进裂缝。岩石刮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生疼。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里挪。许笼嫣在外面推着他的脚。
大约挪了七八尺,裂缝忽然变宽了。薛卓从裂缝中挤出来,眼前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很大,穹顶很高,洞壁上挂着钟乳石,水滴从上面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洞里有光。不是自然光,是火把的光。
薛卓贴着洞壁,朝光亮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成百上千只麻袋,整整齐齐地码在溶洞深处。麻袋上印着“雪花盐”三个字,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油墨。
麻袋旁边,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青年,大约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但眼神阴鸷。他的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薛卓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许笼嫣的描述中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龙嘉轩。龙伯川的长子。
龙嘉轩正在对身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在溶洞中产生了回声,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今晚子时,所有盐全部运走。走水路,从鹧鸪溪出,到罗旋居的码头卸货。谁敢在路上出岔子,提头来见。”
薛卓将这几句话一个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他正要转身退回去,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碎石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龙嘉轩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地朝薛卓藏身的方向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