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南疆
春天来得湿答答的,空气里全是竹子和泥土混出来的潮气味,吸在肺里,都觉得沉甸甸的。
山泉顺着山涧往下流,把天上的月亮切成一片片碎银,漫过长满青苔的古老桥头。水势不急,淌得慢,像这寨子的日子,安安静静地流了一辈又一辈。
桥头不远处,就是蛊族最大的吊脚楼。楼檐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响,楼里灯火亮得晃眼,丝竹声顺着风飘出来,混着酒菜的香味,把整个竹林都熏得暖烘烘的。
今天是族长嫡女灵汐的生辰。
灵汐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里转着个红玛瑙的珠子。她穿一身红裙,料子是最好的锦缎,绣着银线缠成的蛊纹,走路时衣摆上的银铃就跟着响。她生得极好看,眉眼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性子也野,带着股被宠坏的理所当然。
“别端着那破蛊虫了,”灵汐头都没回,声音脆生生的,“我早说过,这什么‘醉心蛊’看着就腻。”
身后的侍女赶紧上前,把玉盏往她面前递了递,陪着笑:“小姐,这是族里最上等的蛊,长老们特意为您准备的……”
“腻就是腻。”灵汐打断她,脚尖轻轻点了点栏杆,目光往山外的方向瞟。她从小被当成天女养,生来就有蛊力,族里人什么都依着她,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股想往外跑的念头就越旺。
“外面的世界,真有那么好?”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等别人接话,忽然瞥见楼下的竹林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灵汐眼睛立刻亮了。她最讨厌闷在楼里,这点动静,瞬间勾住了她的心思。她随手把玛瑙珠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就往楼下走,裙摆扫过栏杆,带起一阵风。
“我出去透透气!”她撂下一句,人已经踩着木楼梯下去了。
没人敢拦。整个蛊族,谁不知道这位嫡小姐的脾气?
而此刻,凤尾竹林最深处,搭着间破破烂烂的竹屋。屋顶漏着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
床上坐着个少女,名唤影汐。
她和灵汐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眉眼的轮廓都分毫不差。可穿的却是粗布短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她脸色苍白,唇色偏淡,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株被压着生长的竹,安静,却憋着股韧劲。
十八年了,她一直待在这间竹屋里。从小长老就说她是“煞星”,给她下了同心锁魂蛊,说她是灵汐的影子,只能活在暗处。
她没见过阳光,也没听过像灵汐那样清脆的笑声。唯一陪她的,是日夜不停反噬的蛊痛,还有一个教她蛊术的老蛊婆。
老蛊婆昨天走了,临走前告诉她真相——她是灵汐的孪生妹妹,是被族里牺牲的那个。
影汐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蛊痛在她心口翻涌,可她没喊一声,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竹屋门口,透过竹缝往外看。
远处的吊脚楼灯火通明,银铃声混着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她的姐姐,那个拥有一切,却从来没看过她一眼的灵汐。
“影子么……”影汐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咬出来的狠劲,“我偏要看看,这影子能不能走出去。”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缕墨色的蛊气,轻轻一弹,蛊气顺着竹林的阴影,往远处飘去。
而此时,古桥边。
沈砚背着药箱,正站在桥头看水。他穿一身素白长衫,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眉眼温润,性子平和,像山里的泉水,温温的,没什么棱角。
他是中原来的医者,为找一味南疆奇草,误闯了蛊族地界。看着眼前的月色和山泉,他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地方落脚,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红裙的少女,正从竹林里走出来。她步子轻快,裙摆扫过草地,银铃跟着响,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旺的火,一下子就把这清冷的夜色照亮了。
是灵汐。
灵汐也看到了沈砚。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素净,背着药箱,不像寨子里的人,也不像什么坏人。她心里那股野劲上来了,主动走了过去,停在他面前。
“你是谁?来我们寨子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带着娇纵,却不凶,反而有点奶气的劲儿。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在下沈砚,是中原医者,为寻奇草至此,惊扰了姑娘,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很清,像泉水滴在石头上,灵汐听着,心里忽然觉得舒服。她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寨子里人的奉承和畏惧,只有平和。她心头一动,伸手想去碰他的药箱,手指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你是医生?”她问,好奇地眨了眨眼。
“略通医术。”沈砚点头。
灵汐笑了,眉眼弯成月牙:“那正好,跟我回去喝杯酒。我今天生辰,寨子热闹得很。”
她说话直接,没半点扭捏,拉着沈砚的袖子,就往吊脚楼的方向走。银铃声一路响,把夜色都搅得热闹起来。
而竹林深处,影汐看着那道被红裙拉着的白影,指尖的墨色蛊气忽然翻涌得厉害。心口的蛊痛没减,可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嫉妒的劲儿,却比任何时候都旺。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站在阳光下,能拥有一切,能对着陌生的人笑得这么开心?
而她,只能躲在黑暗里,做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月色慢慢沉下去,古桥的水还在淌,吊脚楼的灯火越来越亮。
但却无人知道,一种隐秘的炽热,正席卷春夜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