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下的哭嫁娘

闽西山峦叠嶂,云雾常年缠绕山腰。深处有个叫“雾村”的寨子,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青瓦木墙,炊烟袅袅。

村里人信山神,敬鬼神,老一辈的规矩多如牛毛。其中最古怪的一条,莫过于“血月不嫁娶,夜半不迎亲”。


可林家闺女林秀儿,偏偏被选在了农历七月十五出嫁。


“阿妈,能不能改日子?”

秀儿对着铜镜,镜中人面若桃花,眼中却盛满不安。

她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鸳鸯交颈,本该是喜庆的,但窗外天色昏沉,隐隐透着一股不祥。


“胡说什么!”林母用力梳着女儿及腰的长发,梳齿刮过头皮,带来细微的刺痛,“赵家是外头镇上的大户,肯娶我们山里的姑娘,是天上掉馅饼!日子是赵家定的,说这天宜婚嫁,冲喜最好。你阿爸的病,就指望着赵家的彩礼钱抓药了!”


秀儿抿唇不语。她没见过那位赵家少爷,只听媒婆夸得天花乱坠。

阿爸咳血卧床半年,家底早已掏空,这门亲事,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她心里慌得很,右眼皮跳了三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透不过气。


更何况,今天是鬼节。

夜里,还要从村西头的百年老槐树下过,那是村里默认的禁忌之地。


“时辰到,迎亲喽——”

门外媒婆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山村的寂静,却没有半分喜庆,反而带着一种急促的、像是要赶着去投胎的慌张。


秀儿被蒙上红盖头,搀扶着出了门。没有鞭炮,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一顶极其华丽却莫名透着陈旧感的大红花轿静悄悄地停在院门口。

四个抬轿的汉子脸色木然,穿着不合身的红褂子,僵直地站着,像是纸扎铺里搬出来的人偶。


山风骤起,吹得轿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不似金属清脆,反而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送亲的队伍沉默地出发了。

林母站在门口,望着那顶红得刺眼的花轿融入渐浓的暮色,突然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


山路崎岖,雾气越来越浓。

唢呐手吹着调子,声音尖细凄厉,不像喜乐,倒像送葬的哀曲。

秀儿坐在轿子里,颠簸得厉害,双手紧紧攥着嫁衣下摆。

盖头下狭小的空间里,她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轿夫们沉重却整齐得诡异的脚步声。


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头死一般的寂静,连那瘆人的唢呐声也停了。


“怎么了?”秀儿忍不住小声问,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悲鸣。


她悄悄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浓雾如纱,月色透过雾气洒下来,竟是一片瘆人的血红!她心头一咯噔,想起那句老话——血月不嫁娶!


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轿子正停在那棵枝桠虬结、挂满陈旧破败许愿布条的老槐树下!

槐树属阴,极易招鬼附灵,村里人平日都绕道走,更何况是鬼节的夜晚!


“起、起轿啊!”媒婆的声音在发抖,尖利得破了音,“快走!别停在这儿!”


但那四个轿夫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幽怨凄凉的哭声,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是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唱腔,像是某种古老哀戚的嫁女歌。


“呜呜呜……月上血光……嫁衣红……郎君不是……意中人……花轿抬向……鬼门关……”


那哭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秀儿吓得浑身冰凉,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看到媒婆和那些吹鼓手们一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不住地四下张望,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缚住了脚,挪不动步子。


浓雾翻滚,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悄然出现在老槐树下。看身形像个女子,长发遮面,一身素白,与这大喜的红色迎亲队伍格格不入。


那白衣女子飘忽着,绕着花轿转圈,哭声愈发清晰悲切。


“新娘子……快跑……快跑……”她似乎在对秀儿说话,声音幽冷,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一丝……焦急?


“哪来的孤魂野鬼!休要误了吉时!”媒婆强装镇定,尖声骂道,却连声音都在发飘,“我们赵家迎亲,百无禁忌!快滚开!”


“赵家?”那白衣女鬼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冷笑,笑声比哭还难听,“哪个赵家?镇西头那早就死绝了三十年的赵家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秀儿和所有迎亲人的头上!


“你、你胡说什么!”媒婆脸色惨白如纸。


“呵呵呵……棺材都烂了……急着找新娘子下去陪他们呢……”女鬼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嘲讽,“这花轿,这聘礼,烧给死人的纸扎货,你们也敢接,也敢用?!”


几乎在女鬼话音落下的瞬间,秀儿猛地发现,身下原本华丽柔软的轿垫变得冰冷粗糙,手指触碰到的轿壁,不再是光滑的木料,而变成了粗糙扎手的、糊着劣质彩纸的竹篾!她头上的金钗凤冠,也变得轻飘飘、软塌塌,分明是纸做的!


一股冰冷的、属于坟墓的腐朽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啊——!”秀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几乎同时,那四个僵直的轿夫猛地转过身,他们的脸在血红的月光下迅速变化、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和空洞的眼窝——分明是四个穿着寿衣的骷髅!媒婆和吹鼓手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想逃,却被浓雾吞噬,瞬间没了声息。


那白衣女鬼猛地扑向花轿,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尖锐:“跑!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千万别回头!听到任何声音都别回头!血月落山前跑回村里就安全了!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秀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撕扯掉头上纸糊的凤冠,撞开已然变成纸扎的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她拼命地跑,沿着来时模糊的山路往回狂奔。大红嫁衣的裙摆被树枝撕扯,绣花鞋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碎石割破,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


身后,阴风怒号。那凄厉的哭声、媒婆和吹鼓手们绝望的惨叫、骷髅轿夫僵硬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更加冰冷、充满怨毒的苍老声音在咆哮——“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拜不了堂,我们都得永远困在阴间!”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吹到她的后颈。


秀儿牙关紧咬,脑子里只剩下女鬼的那句话——“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她不敢回头,死也不敢回头去看追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山路两旁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浓雾和树影里窥视。

有声音模仿她阿妈在哭喊:“秀儿!秀儿回来!救救阿妈!”

有声音像她卧病在床的阿爸在剧烈咳嗽,哀求她:“秀儿,别丢下阿爸……”

还有赵家少爷温文尔雅的声音诱哄着:“娘子,你要去哪?快回来拜堂了……”


每一个声音都直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每一个幻象都足以让人脚步迟疑。


但秀儿记着那句话,血月落山前跑不回村子,她就完了。

她捂住耳朵,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依稀可辨的山路,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终于,在血红的月色开始变淡、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的时候,她看到了雾村模糊的轮廓。村口那棵歪脖子树,此刻看起来无比亲切。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了村口那块界碑。


就在那一刻,身后所有追逐的声音、冰冷的寒气,瞬间消失了。


天边最后一抹血色褪去,天,快亮了。


秀儿腿一软,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三天之后。

她躺在自家床上,阿妈哭肿了眼,阿爸挣扎着坐在床边,老泪纵横。


村里炸开了锅。

人们在她昏倒的地方附近,发现了散落一地的纸人碎片——穿着红褂子的轿夫、媒婆、吹鼓手,还有破碎的纸轿子残骸,以及一些真正给死人陪葬用的、锈蚀不堪的铜钱元宝。


几个胆大的后生循着踪迹找到镇西头的赵家祖坟,发现那里荒草丛生,墓碑倒塌。最大的一座合葬坟已然塌陷一角,露出里面一口腐朽的棺材,棺材旁,散落着几套腐朽的寿衣,样式赫然与那纸人轿夫所穿一模一样!

而墓碑上刻着的立碑时间,正是三十年前的农历七月十五!


根本没有什么镇上的大户赵家来提亲!来下聘的,分明是一群困在阴间、急于寻找替死鬼伴侣的孤魂野鬼!他们用邪术幻化了纸人纸轿、金银聘礼,迷惑了贪图财礼的媒婆和心急救夫的林母,导演了这场恐怖的冥婚迎亲!


至于那个白衣女鬼……


村里最年长的阿婆听完秀儿的讲述,捻着佛珠长叹一声:“孽债啊……三十年前,隔壁村有个姑娘,也是被用同样的法子,骗嫁给了那死绝了的赵家少爷,活生生被拖进坟墓陪了葬。她怨气不散,成了地缚灵,一直在老槐树附近游荡。她这是不忍心见你步她的后尘,是在救你啊……”


秀儿大病一场,整个人瘦脱了形。病好后,她像是变了个人,沉静了许多。

她退了那场用父亲救命钱换来的、与邻村富户的仓促亲事,日夜不休地纺织、绣花、采山货,一点点攒钱给阿爸抓药治病。


一年后,阿爸的病竟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又是一个夜晚,秀儿路过村口,听到几个老人又在闲聊那些老规矩。


“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总是有道理的。血月不嫁娶,夜半不迎亲,这不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


“是啊,有些路,一步踏错,就回不了头了。鬼吓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的贪念和侥幸,蒙了眼,自己往鬼门关里送啊。”


秀儿抬头,望向远处暮色中那棵依稀可见的老槐树,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那夜奔跑时被树枝划破留下的。


月光皎洁,洒满山路,一片清辉。


再也没有那夜的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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