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3年,宋徽宗崇宁元年、辽天祚帝乾统二年。
时间很快,宋徽宗上台眨眼已经快两年。继位之初他一直试图在新党和旧党之间找一个平衡点,但是如今的北宋党争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不太受控制的“怪兽”,如果徽宗是个能力很强,有“霹雳”手段的皇帝,也许可以用一己之力压住这头吞噬国家精气的“怪兽”,可惜,他不是。那些所谓对立派的大臣,依旧明争暗斗,正事是一点不干。
对于皇帝来说,你们党争还是小事,国家没钱了,怎么就没有人想想办法呢?于是乎,什么找平衡,什么中间道路,去一边吧:曾布,下台!韩忠彦,下台。徽宗皇帝任用了一个新的宰相:蔡京。
都知道蔡京是奸臣,实际上徽宗皇帝也不是太喜欢他,但是,奈何蔡京会理财,会搞钱啊。蔡京一上台,搞了个食盐专卖的方案,一下子就给国家增加了三百多万缗的收入。这不是那些只会空谈、吵架的大臣强多了?但是蔡京这个人,在当时的人看来,人品不正。第一条就是,这人喜欢结交宦官。这一次他能当上宰相,就是因为有个宦官一直在向徽宗皇帝推荐,谁呀?童贯。还不止,蔡京是非常擅长用各种方式搞定皇帝身边的人的,比如宦官、道士、妃嫔、女眷,让他们时不时的在徽宗面前说他好话。以至于后来,徽宗一缺钱就启用蔡京,下面反对声大了,再罢免蔡京,又缺钱了,那就再启用蔡京。。。如此四起四落,纵观整个中国史,怕也是不多。
而这一次想说的,不是蔡京如何敛财,如何搞乱国家,他是大奸臣没错,翻不了案的那种,可你知道吗?中国古代社会福利的最高峰,居然出自公认的昏君宋徽宗和公认的奸臣蔡京之手。就问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没错,就在一千年前的北宋,居然已经有了相对比较完善的社会福利系统,没错,就是针对老百姓的:有养老院、有公立医院、有公共墓地、有弃婴收养制度、有冬天给流浪汉的收容站。
于是罗老师在节目里问出了这样一连串的问题:蔡京为什么要搞福利?他搞成了吗?而最重要的是——他搞的这件事,对于我们今天理解“什么是好的政治”,有什么启发?
一、蔡京的“福利系统”
北宋王朝,经过三十余年的新旧党争,慢慢陷入了一种病态的二元对立局面——没有真正的政务讨论,没有实质性的国家突破,只剩下无休止的立场之争。新党骂旧党保守顽固,旧党骂新党祸国殃民,双方一见面,不问政策对错,只问立场站队,只要是对方支持的,就坚决反对;只要是对方反对的,就全力推行。
这种无意义的内耗,慢慢腐蚀着国家的元气,也让朝堂陷入了“空谈误国”的困境。官员们忙着相互倾轧、争权夺利,没人真正关心百姓的死活,没人真正在意国家的未来,财政空虚、民生凋敝,社会矛盾越来越尖锐,
如今罢免曾布、韩忠彦,重用蔡京,徽宗需要一个能帮他收拾朝堂烂摊子、能帮他筹措钱财、能帮他实现“大有为之君”梦想的人,而蔡京,恰好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哪怕这个人,自己也并不太希望,名声也不算太好。
蔡京的过人之处,是他超强的理财能力和执行能力。在那个财政空虚、朝堂混乱的年代,徽宗最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办实事”的人。旧党官员大多空谈义理,不懂理财,无法满足徽宗的需求;而蔡京能想出各种办法筹措钱财,能把皇帝的想法快速落地执行——这,就是他能被徽宗重用的根本原因。
而蔡京,也恰恰抓住了徽宗的心理,抓住了这个乱世里的“机遇”。他善钻营、无底线,懂得如何讨好徽宗,懂得如何利用朝堂的矛盾为自己谋利。他知道,徽宗需要钱财,需要政绩,需要摆脱党争的内耗,于是,他便顺势提出了打造全国性福利体系的构想——既可以帮徽宗收拢民心、彰显政绩,又可以趁机扩充自己的权力,中饱私囊,可谓一举多得。
没人会想到,这场始于野心与算计的尝试,竟然打造出了一个,在中国封建时代还算不错的福利制度。想象一下千年前的北宋,从孤儿到老弱病残,从活人到死者,都被纳入了福利体系之中,而且标准之高,范围之广,在古代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这套体系的核心,是三个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的机构:居养院收容老弱病残、孤儿寡母,提供食宿衣物,标准之高超乎想象;安济坊作为穷人免费医疗机构,实行分区隔离防传染,还为病人建立病历考核医生;漏泽园则是无主尸骨的公共墓地,统一墓穴与记录,考古也证实了其规模完善。除此之外,这套福利体系还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以福利成效考核地方官,让“救济贫民”从道德口号,变成了可量化、可考核的国家行政目标。
蔡京推出这套制度的初衷,是为了讨好徽宗、巩固自己的权力,是为了给自己的“奸臣形象”披上一层“善政”的外衣。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这场只为揽权的算计,竟然歪打正着,给当时的穷人带来了一丝希望,从文明的角度来说,也算是相当大的进步了。
二、好事情,终究还是办不起来
可惜的是,这套超越时代的福利体系,终究没能逃脱“昙花一现”的命运。它就像一颗绚丽却脆弱的泡沫,兴起得快,崩溃得更快。它的快速崩溃,从来不是偶然,而是时代的局限、制度的缺陷、人性的贪婪,以及徽宗的轻佻、蔡京的无底线,共同作用的结果。节目里说,善政从来不是靠一个好理念就能实现的,它需要稳定的财政、完善的制度约束、足够的社会共识,而这些,恰恰是1103年的北宋,所缺乏的。
一套覆盖全国、标准极高的福利体系,需要巨大的财政投入,而当时的北宋,早已财政空虚,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高福利支出。蔡京为了推行这套体系,为了讨好徽宗,只能采取“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挪用常平仓的粮食和钱财,作为福利体系的经费。或许很多人不知道,常平仓是北宋的灾备基金,相当于现在的应急储备,用来在灾年的时候,救济百姓、稳定物价。挪用常平仓的经费,就相当于掏空了国家的“救命钱”,平时看似没什么问题,可一旦遇到灾年,没有足够的应急储备,百姓就会流离失所,社会就会陷入混乱。
而且,北宋是农耕社会,生产力水平有限,国家的财政收入本来就不高,根本无法长期支撑这样高规格的福利支出,久而久之,军民供养失衡,财政缺口越来越大,福利体系的崩溃,也就成了必然。除了财政问题,这套制度本身,也存在着致命的逻辑缺陷。它的核心逻辑,不是现代社会的“社会契约”,不是“国家有责任保障百姓的基本生活”,而是“皇恩浩荡”的恩赐逻辑——福利是皇帝和蔡京赐予百姓的,百姓应该感恩戴德,应该忠诚于皇帝、忠诚于蔡京。说白了,这套福利体系,本质上是一场“忠诚竞赛”,蔡京想用福利收拢民心,让百姓拥护自己、拥护徽宗,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力。
既然福利是“恩赐”,既然考核的是“成效”,那么地方官为了讨好上级、谋求政绩,就开始弄虚作假、投机取巧。居养院本应收容无依无靠的穷人,可实际上,很多名额都被权贵侵占,真正的穷人进不去,反而成了权贵子弟享受福利的“乐园”;有的居养院更是奢华浪费,铺张攀比,耗费了大量的钱财,却没有真正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
安济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规定免费看病,可有的医生敷衍了事,根本不认真诊疗,病历也只是随便填写,考核机制形同虚设;漏泽园更是离谱,有的地方官为了套取经费,虚报无主尸骨的数量,甚至把好好的百姓,也虚报成“无主尸骨”。
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社会共识的不足。在当时的主流观念里,人们普遍认为,“穷是因为懒惰”,一个人之所以贫穷,是因为他不够努力、好吃懒做,而不是因为时代的局限、命运的不公。这种观念,让很多人不认可国家兜底救济,认为国家不应该养活那些“懒惰的穷人”,甚至觉得,给穷人发放福利,是在鼓励懒惰,是在浪费国家的钱财。
就这样,在财政空虚、制度扭曲、社会共识不足、徽宗无能、蔡京贪婪的多重作用下,这套曾经轰动一时的福利体系,短短几年就彻底崩溃了。居养院人去楼空,安济坊形同虚设,漏泽园杂草丛生,曾经的“善政”,最终沦为了一场闹剧。
三、目标的匮乏
北宋从神宗开始,党争缠缠绵绵几十年,王安石变法时期,哪怕新旧两党矛盾再深,至少国家还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富国强兵。可到了徽宗接手的北宋,国家早已没了明确的目标,新党和旧党早已脱离了“为国家谋发展”的初心,只剩下无脑的立场之争,为了争一个对错,为了打压异己,全然不顾国家安危、百姓死活,。
节目里引用了万维钢老师的一段话:“很多时代的人之所以可怜,不是因为穷困,而是因为他的认知范围内只有那么几个变量,怎么玩都是无解。比如西晋的士族怎么折腾都只能在门第、权力和审美之间打转;很多国家贫民区的穷人只会在物质生存和精神诱惑之间取舍。”他还举了很贴近我们当下的例子,原话是这么说的:“如果一个工程师只看到工资、绩效和闲暇时间这几个变量,他就只能要么996要么躺平;如果一个大学生只看到私企的不稳定性和公务员的稳定性,他就只能做考试的机器;如果一个相亲的人只考虑收入、学历、长相、家庭和彩礼这几个变量,那无论对方怎么样,他其实都是不会满意的。”
我们都知道,用这几个标准是肯定选不出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的。所谓的——选项一旦有限,思维必然窄化,无论是个体,还是国家,都会被困在原地,无法前行。就像相亲只看那几个固定标准,大概率选不出理想的伴侣一样,北宋的新旧党争,只盯着“立场”这一个变量,只争“对错”这一个话题,怎么折腾,都跳不出内耗的怪圈,怎么玩都是无解的死局。
文明就是这样的:不仅一代代的往圣先贤在为它添砖加瓦,每一个走过路过的人,甚至是很邪恶的人,也会用自己的失败、自己的错误、自己的尸体,像珊瑚虫一样,把文明的底座垒得越来越高。
提出好答案,是文明的进步。提出好问题,也是文明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