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画藏在黑暗里
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直到有人告诉我
光从裂缝里渗进来
不是为了照亮画
是为了照亮看画的人
刘念的画本被母亲撕过三次。
第一次是初二。她花了一个月画了一套蝴蝶破茧的连环画,十二张,从幼虫到蛹到破茧到振翅。生物课上老师讲完全变态发育,她就一直在课本边缘画,画了整整一个单元。母亲是在收拾书桌时发现的。她把画本举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阴沉。刘念站在旁边,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想解释又不敢开口。母亲没有骂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把那几页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然后说了一句话:“画画能当饭吃吗?”
第二次是高一。学校办艺术节,美术老师看了她在课本空白处画的东西,专门找她谈话,问她愿不愿意参加绘画比赛。她那天回家的时候脚步是飘的,连上楼都是跳着上的。她酝酿了一整个晚饭的时间,等母亲放下筷子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母亲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桌子,背对着她,只说了一句:“高考考画画吗?”后来她没有参加比赛。美术老师问起的时候她说“学习太忙了”。那本画到一半的作品集被她塞进床底最深处的纸箱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第三次是高二下学期。那次不是因为被发现了,而是她自己撕的。
那天她放学回家,在楼道里就听见母亲在打电话。门虚掩着,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她好久没听见母亲笑了。母亲在跟老家的亲戚打电话,刘念一边换鞋一边听,听到母亲说:“我们家念念啊,成绩还行,考个一本没问题。”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那边在问什么。然后母亲又说:“画画?早不画了。那东西没用,她知道的。”
她站在玄关,鞋带解了一半。那天晚上她把画本拿出来,看着上面那些线条、色彩、光影——这些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她躲在深夜里打着手电筒画的,是她所有没说过的话和没流过的泪。然后她开始撕。她撕了整整一本,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扔完之后又把垃圾桶的袋子拎出来,把碎片倒进马桶,按下了冲水按钮。那些颜色在水中旋转,红色、蓝色、黄色,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灰,然后消失在下水道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以后她不在纸上画了。她在课桌的边角上画,在草稿纸的背面画,在课本封面的内页画。画完就擦,擦不掉就涂黑。像一只学会了隐藏足迹的动物,在雪地上走过,用尾巴扫平身后的印痕。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再也不想画了。
然后林听的播客出现了。
刘念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大概是某个失眠的夜晚,她在被窝里无聊地刷手机,无意中在校园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到“那个神秘播客”。她点开了链接。那一期的节目叫《失眠的夜晚》。那个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不是标准的广播腔,有点沙,有点慢,像在跟一个人说话,只跟她一个人说话。那个声音说:“今晚的月亮很圆,但看不到。因为云很厚。不过没关系,月亮就在云的后面。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刘念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紧了一些。那个声音继续说:“如果你今晚也睡不着,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现在,就在这一刻,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人醒着。有人在刷题,有人在听歌,有人在看天花板。有人在想,明天会不会好一点。我们这些醒着的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互相陪伴的。”刘念把自己的手指伸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上面有颜料。
第二天她又听了。第三天,第四天。她听完了所有往期节目,像发现了某个秘密的宝藏。那个叫林听的人,她是同班同学,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刘念每天都能看见她,但从没跟她说过话。她只知道这个女生作文写得很好,语文老师经常在班上念她的范文。现在她听到了她的声音,听到了她在广播之外的另一面——那个会在凌晨三点录风声的女生,那个会给每期节目配上环境音的女生,那个会在节目结尾说“如果你在听,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的女生。
然后是一模。然后是天台上的苏航。然后是那条匿名私信。然后是一切。
刘念是在林听的播客被封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东西对她的意义。
那天她照常打开播客,发现最新一期节目显示“已下架”。她反复刷新了好几次,页面一动不动。她在网上搜索,在校园论坛里翻帖子,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学校发现了,林听被约谈了,播客可能再也听不到了。那一刻她感觉像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和母亲撕画本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把最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别人一把夺过去,揉碎了扔进垃圾桶。她坐在座位上,同桌在背单词,前排的同学在对数学答案,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那天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的画室。画室很久没人用了,门锁生了锈,她推了两下才推开。里面有一股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画架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几个石膏头像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她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最里面的画架前,拉开防尘布,手指在粗糙的画布上划过,留下五道细细的痕迹。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把脸埋在双手之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林听的播客被禁了。那个唯一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异类的声音,没了。
后来发生的事,刘念是从各种渠道东拼西凑听来的。说林听在全校大会上做了检讨,说她母亲来学校了,说校长拍了桌子,说那个叫苏航的年级第一替她说了话。后来播客又恢复了。刘念那天晚上重新点开那个熟悉的页面,看到最新一期节目静静地躺在播放列表里。标题是:《我们还在》。她戴上耳机,林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哑,像刚哭过,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说:“这期节目很短。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还在。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声音还在。”
那天晚上刘念画了一幅画。
她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画过一幅画了。但那天她翻出了藏在床底深处的那盒颜料,挑了一张最小的画纸——十六开,巴掌大,小到可以藏在课本里谁也发现不了。她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她开始画。她画了一道墙,灰色的,很高很高,占满画面的三分之二。墙上有密密麻麻的字——“函数”“解析几何”“英语单词”“必背篇目”。字迹潦草,互相交叠,像一群困兽在墙上撞出的痕迹。然后在墙的底部,最不起眼的位置,有一道很小的裂缝。裂缝里伸出一根藤蔓。藤蔓很细,只有几片叶子,但它是绿色的。那种绿色很亮很亮,和灰色的墙形成刺眼的对比。在藤蔓的最顶端,有一个花苞。很小,还没有开。但花苞是红色的。
她画完之后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画拍了照,打开手机,找到林听的播客邮箱,新建邮件,上传图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心跳如擂鼓。她设了一个匿名的邮箱。没有被发现的风险。只要她不承认,没人知道那是她画的。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浓,母亲在隔壁房间看电视,电视里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她按下了发送。
然后她立刻关掉手机,把它扔进抽屉,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跳得比任何一次考试都要剧烈。她做了什么?她把画发出去了,发给了一个她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那幅画上有她所有没说过的话。如果林听认出来了怎么办?如果她觉得很难看怎么办?如果她在下一期节目里嘲笑它怎么办?
她猛地拉开抽屉,拿起手机,打开邮箱,找到已发送邮件。手指悬在“撤回”按钮上——然后她看见邮件状态显示“已读”。
林听已经看到了。
刘念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盯着那个“已读”的状态,手指僵在半空中。撤回不了了,她已经看到了。她会怎么想?她会说什么?她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一个匿名人,发了一幅莫名其妙的画?
手机震动了一下。新邮件提醒。
林听回复了。
刘念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林听写道:
“谢谢你。这堵墙我认识。你画的不是墙,是你自己。如果你愿意,我想把这张图用作下一期播客的封面。可以吗?”
下面还有一行字:
“还有——不管你是谁,我想告诉你:你的画很好看。真的。”
林听问可不可以用作封面。刘念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画会被别人当作封面。封面是可以被所有人都看到的东西,不是在课本边角上画了就擦的东西,不是藏在床底下不敢拿出来的东西。那堵墙、那道裂缝、那根藤蔓、那朵还没开的花——要被所有人看到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是母亲撕画本时的声音,是那句“画画能当饭吃吗”。但在这恐惧下面,还有另一种感觉。很小,很微弱,像裂缝里的那朵花苞。林听觉得好看。她说的。她说“这不是墙,是你自己”。她看懂了。
刘念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发抖。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开邮件,开始打字。打了很长一段,说了自己是谁,说了自己为什么画这幅画,说了母亲撕画本的事,说了自己很久不敢画画,说了林听的播客是她这一年里唯一的光。写到一半她停下来,全选,删除。新建一封邮件,只写了一行字:
“可以用。只要你不署名。谢谢你喜欢它。”
署名处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画者。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回到书桌前,把台灯调亮,翻开课本。母亲推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写数学题,画纸和颜料盒都收得干干净净,压在抽屉最深处。母亲把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放在桌角,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题,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刘念咬了一口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
第二天早自习,林听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新一期封面已上传。”下面附了一个链接。刘念点开——是她画的那幅画。灰色的高墙,密密麻麻的字,最底部的裂缝,从裂缝里伸出的绿色藤蔓,顶端那个小小的红色花苞。她的画。她的。她悄悄抬头看向林听的座位。林听正低头翻书,侧脸在晨光里显出柔和的轮廓。她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刘念迅速低下头,假装在做题。但她感觉到林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那天下午,刘念课间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发现桌肚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纸袋,没有任何标签。她打开——里面是一盒新的水彩颜料。很小盒,旅行装的那种。纸袋底部有一张便条,字迹她认识,是林听的笔迹:
“给画者。期待下一幅。这次可以画一画花开了之后的样子。”
刘念把便条贴在胸口。她把那盒颜料塞进书包最深处,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看四周——同学们都在各自忙各自的,没人注意她。她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但嘴角翘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她绕到了学校后门那家画材店。这是她每次路过都只敢看橱窗不敢进去的地方。今天她走进去了。门铃叮铃铃地响,老板是个年轻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对着手机追剧,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要什么?”
“画纸。”刘念的声音还是有些小,“最小的那种。”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摞画纸,又低下头继续看剧。刘念走过去,从那摞画纸里抽出一张。十六开,和上次那幅一样大。她把画纸卷好,付了钱,放进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
“阿姨。”
老板抬起头。
“这里的颜料,”刘念指了指柜台里最便宜的那种管状水彩,“一盒能用多久?”
“看你怎么用。省着点的话,大半年吧。”
刘念点了点头。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四月的傍晚,街上飘着樟树的清香。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她给自己买了一杯珍珠奶茶。这是她这个月第一次喝奶茶。她吸了一大口,珍珠甜甜的,很有嚼劲。
回到家,她打开书包,把那张空白的画纸摊在桌上,把林听送的新颜料和她自己那盒旧颜料并排放在旁边。她看着空白画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画下第一笔。这一次画的不是墙。她画了一朵花,红色的,正在开。窗外有鸟在叫,不知名的鸟,叫声很清脆。她咬着铅笔头,开始画第二笔、第三笔。这一次画的是花开了之后的样子。
第7章:神坛的裂痕 7.4:刘念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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