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乱翻着手中的书本,那些烟花浓情、冷香醉人的词句却无端在今夜如嚼蜡般索然无味。罢了,听会儿歌吧!打开电脑,《红土香》那优美的旋律便在房间里欢快起来,但廖昌永深情款款的男中音怎么也无法把我的情绪带入高亢忘我的境地……等待的躁动在我眼中写满了焦急和不安:他们怎么还没到呢?大巴车不会晚点吧?要不要再打个电话问一下?
窗外的火焰伴随着燃烧的声音窜入夜空,绽放出几朵美丽的花,耳中便响起了孩子们的欢笑;不知谁家锅头腊肉的香气悠悠飘来,透溢着腊月特有的年味。
“快点下楼来接东西,爸妈到了!”手机里妻子的声音急促、热烈,还带有一丝装出来的骄横,这和平时温顺柔和的形象判若两人。想着她一定又是在向岳父岳母显示她的强悍和霸道,心里便不由自主发出几声会意的微笑。
记得那年,满怀着生存的希望,携妻带子,背井离乡转涉成都后,这些年来,尽日疲于生计,茫然奔波,穿梭在陌生的街道和人群之中,碌碌无为却不得不默默坚守。红尘无奈中,留在故乡岳父母脸上的沧桑,随同那一缕炊烟在奔波中离我渐行渐远,日益缈茫模糊。只是偶尔在梦中还能看他们灯下的慈祥,还能嗅到脐橙的清甜和甘冽。
巴山虽高,蜀道虽难,自是无法阻隔埋于骨髓中血浓于水的亲情,亲情如风,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悄悄窜出骨骼,让满胀的血管浓浓的散发出绵绵眷念。
因着我们,因着那一份与生命同在的牵挂,成都这座原本与他们绝无牵连的城市在岳父岳母的心中日益亲近起来。每年春节,他们都要穿越巴山蜀水,远涉千里,不惜舟车劳顿、旅途孤寂,来到这片繁华的平原,带给我们亲人的祝福和故乡的消息。当琐窗寒冷,围炉夜谈的时候,岳母便会眉飞色舞的给我们讲述故乡青石桥边张家婆婆硬朗的身子、周家媳妇无理取闹的泼皮,李家大桥新建超市的闹热……故乡那被风沙半掩的面目便在岳母的唠叨中鲜活起来。
脱掉外衣,来不及换掉脚上的拖鞋,匆匆下楼。借着小区灯光和楼下的月色,远远看见岳父岳母背着大包小包蹒跚而来。急着上前,要抢下他们的包袱搁在肩上,却被拦住:“不用管我们!后面东西还多,先去搬那些!”
东西整齐的堆放在路旁,儿子守着。双手叉腰,顾盼自如,神气活现的样子如同一个得胜的士兵在守护自已的战利品。他看见我后就飞奔过来,抢着介绍包袱里的东西。
其实不用儿子多说都知道包袱里是些什么:腊肉、香肠、脐橙……还有儿子爱吃的小点心。其实,这些物什在成都的大小商店都能买到,不是什么紧缺的稀奇。岳父母每次上来都带着这些繁重的东西,一路颠簸到成都是要经过一番劳累和周折的。所以每次我都告诉他们:来就轻松的来,用不着带那些土特产,那些东西在成都既然很容易买到,咱范不着舍近求远。可岳母听后总是脸色一沉,双眼一瞪,用手指着我的鼻头,连连责怪我懒惰,害怕费力搬运。下次再来时,依然乐此不彼,从容不迫的把那些浩浩荡荡的礼品指挥到我家的厨房。在他们心里,那些来自故乡的特产如果不经过他们亲手采购,不陪同他们乘车坐船、转战成渝,就不能算作对儿女的心意。
耐心听完儿子的啰嗦,又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给他讲述了守护礼品的重要性,儿子便一脸庄重的履行他的职责去了。
挑了一件最重的包袱扛在肩头,又选了一件小的夹在腋下,开始了搬运的长征。一步步上到三楼时,顿感双脚打颤,腰酸背疼,气喘不顺,只得放下歇息。没想到不歇还好,这一歇后重新起程,全身却似虚脱了一般,飘浮无力,挪步艰难。只得把东西分解成小块,连拖带拉的把它们分次送进了屋。几番往返,东西全部到位,自已却累得躺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气流中夹杂着的那一丝喜悦和大功告成的满足被房内闪烁的灯火、回荡的喧嚷和锅中飘逸的热气掩没……
到成都之前,岳母就在电话里和我们约定:不准在外面的饭馆吃饭!还加重语气的说,我们是一家人,客气就见外了。但是,当晚餐上桌的时候,瞅着那几个诸如回锅肉、土豆丝的家常小菜,心里还是颇觉歉疚,于是又招呼他们外出就餐。岳母却唬着脸嗔怪道:“是不是要赶我们走啊?这样很好,踏实!”
按照老家的规距,请老丈人在对着门的上位就坐。这次,他却不干了,说座位太挤,那个位置不好坐。非得要挂角,和我挤在一起。餐桌够大了,人也不多,怎么就挤了?想想也就明白过来,老丈人此刻在乎的不是尊敬,他只是想和我们离得更近一点!连忙笑着往里面挪挪,让他掐了进来。
和岳母聊聊家长里短,和岳父说说孩子的成绩,挟几口小菜,啜几口白酒,脸就红扑扑的热了起来。打开窗户,让清风拂来,远处的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营造成都流光的夜景,爆竹声声点缀着锦城的祥和温馨。
“咚咚、咚咚”,有人敲门,准是父亲来了。
"爷爷!爷爷!"
儿了丢下筷子,叫嚷着要去开门。岳父却抢先一步拉开房门:“亲家好!”
“亲家好!”
两双同样苍老的大手伸向对方,然后紧紧握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笑意跳跃在两张皱纹满布的脸上。房里的乡音又爽朗起来。
趁着他们寒喧,妻子闪进厨房,忙着将凉了的菜重新热过,并新添了碗筷,。
边斟酒,边招呼着家人回到酒桌。
父亲坐定后,瞅瞅我面前满溢的酒杯,打量我脸上的赧色,板下脸:“你娃能喝了嗦?逞啥子能?少喝点!”
岳母却站起来打着圆场:“今天高兴,没事,能喝就喝!”
有了岳母帮腔,父亲不便多说什么,讪讪的笑着找岳父喝酒去了。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几杯白酒重又入肚。
很是惊诧自已今晚的酒量。平素不喜饮酒,以为杯中之物不过是特殊氛围交际应酬的手段,其本身实在没太多感情色彩。所以每每对酒持浅尝即辄,微醺为佳的心态,过量便觉难受。但这次于酒,莫名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新感觉:那缓缓流入喉头,进入体内的辛辣、冰凉、透明的液体,仿佛不再象以前那样令人难受、那么让人抵触……记得艾青曾说:“酒能使聪明的更聪明,愚蠢的更愚蠢”。此刻,当然无需用酒来甄别谁更聪明,谁更愚蠢,但如果没有酒,今夜何以飨亲情?何以思故乡?
再举杯时,感觉我的头在旋转,血在燃烧!我想我是醉了,醉在今夜那一阵阵浓浓淡淡起起伏伏的笑声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