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吸血怪物
苏青城是渴醒的。
喉咙像着了火,嘴唇干裂出血,舌头黏在上颚,咽口唾沫都像吞刀子。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刺眼的白光。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沙滩上。
沙滩是白色的,很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银子。海浪在不远处轻轻拍打,哗——哗——,节奏缓慢。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
他低头检查自己,衣服破烂不堪,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泥污。脚踝的伤口用布条草草包扎着,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浸透,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发烧了。
他茫然看向四周。
这是一片陌生的海滩,呈半月形,三面环山,只有他身后的方向通向大海。山是墨绿色的,长满热带雨林,树高林密,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把这片海滩与世隔绝。
沙滩很宽,从水线到树林边缘,至少有一百多米。沙滩上除了他,空无一人,只有海浪留下的泡沫和零星的贝壳。
他突然想起,昨晚他走进丛林,想找路去苏禄岛。但没走多远,脚伤发作,疼得他晕了过去。
怎么会在这里?
他试图站起来,但脚踝一阵剧痛,又跌坐在地。
他咬着牙,再次尝试,这次扶着旁边一块礁石,慢慢站起来。他环顾四周,想找点淡水。
渴,太渴了。
他拄着一根从沙滩上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朝树林走去。
树林边缘长着几棵椰子树,树上结着青色的椰子。苏青城眼睛一亮,椰子汁能解渴,椰肉能充饥。
但他爬不了树,脚伤成这样,别说爬树,走路都困难。
他找了块尖锐的石头,朝一棵椰子树扔去。
石头砸在树干上,弹开了,椰子纹丝不动。他又扔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没力气。最后,他放弃了,靠在树干上喘气。
突然,他闻到一股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从树林方向飘来。
他警觉起来,握紧木棍,慢慢朝气味来源走去。走了大概十几米,他看见沙滩和树林交界处,躺着一个东西。
是条鱼。
很大,至少有两米长,灰黑色的身体,扁平的脑袋,是条鲶鱼。
但这种体型的鲶鱼,苏青城只在电视上见过——亚马逊的巨鲶能长到三米,但这儿是东南亚,不是亚马逊。
他走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鲶鱼已经死了,但死状诡异。
身体干瘪,像被抽干了血。最恐怖的是,它身体两侧各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
洞口周围的肉发黑,有烧灼的痕迹。血就是从这两个洞里流干的,把周围一片沙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苏青城蹲下,仔细看那两个洞。洞很深,贯穿了鱼身。
他伸手摸了摸洞的边缘,肉很硬,像被高温烫过。他突然想起在澳门时,听一个跑船的老水手说过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婆罗洲的原始部落。部落里的人相信,河里有种怪物,叫“塔巴克”,长得像人,但浑身是毛,手指很长,指甲锋利如刀。这种怪物专门吸食大型鱼类的血,它在水里悄无声息地靠近猎物,用长爪刺穿鱼身,然后吸血。被它吸过的鱼,身体上会留下两个对称的洞,血被吸得一干二净,但肉还在,因为“塔巴克”只喝血,不吃肉。
水手说,这不是传说,他亲眼见过。
有一次他的船在苏禄海搁浅,他游到一个小岛上,在沙滩上看见一条被吸干血的鲨鱼,身上就有两个这样的洞。当地人说,是“塔巴克”干的。
苏青城当时以为水手喝多了胡说。但现在,看着眼前这条鲶鱼,他信了。
他猛地站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沙滩上空荡荡的,只有海浪声。树林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慢慢后退,眼睛一直盯着树林。突然,他看见树林边缘的沙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比人的脚印大得多,有脸盆大小,五个脚趾,趾尖的位置是深深的爪痕,至少有十厘米长。
脚印很新,印在潮湿的沙地上,边缘清晰,说明留下这串脚印的东西,刚走不久。
脚印从海水方向延伸过来,在鲶鱼尸体旁停留了一会儿,那里脚印很乱,有拖拽的痕迹。然后转向,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消失在黑暗的树影里。
苏青城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握紧木棍,慢慢朝脚印相反的方向后退。但他忘了脚伤,后退时踩到一个贝壳,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木棍脱手飞出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脚踝剧痛,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他听见树林里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树林边缘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太快了,他没看清是什么,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佝偻的,毛茸茸的,手臂很长,几乎垂到地上。
黑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苏青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等了很久,树林里再没动静。
只有海浪声,还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他慢慢爬起来,捡回木棍,一瘸一拐地朝海边走去。他不敢进树林了,那里有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现在需要淡水,需要食物,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他沿着海边走,希望能找到淡水溪流汇入大海的地方。
走了一段,他看见前方沙滩上有条小河,河水清澈,从树林里流出,汇入大海。
他眼睛一亮,慢慢走到河边蹲下,用手捧水喝。
水是淡水,有点甜,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喝了个饱,又洗了把脸,感觉精神了一些。他看向小河上游,河水是从树林里流出来的,说明上游有水源。
也许沿着小河走,能找到更适合居住的地方。
但他不敢。
树林里有那个东西,那个留下巨大爪印、吸干鲶鱼血的怪物。他宁愿待在相对开阔的海滩,至少视野好,有危险能看见。
他在河边找了块大石头,坐在上面,检查脚踝的伤口。
布条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解下来,用河水清洗伤口。伤口化脓了,边缘发黑,散发出臭味。他撕下衣服上相对干净的一块布,重新包扎。
没有药,他只能祈祷别感染得太严重。
包扎完,他看向大海。
海面很平静,蔚蓝一片,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景色很美,但苏青城无心欣赏。
他现在身处一个陌生的海岛,岛上可能有吃人的怪物,而他脚受伤,只有一根木棍。
他看向沙滩。
沙滩上有贝壳,有螃蟹。他拄着木棍,在沙滩上寻找。
很快,他找到几只寄居蟹,很小,还不够塞牙缝。又找到几只蛤蜊,挖出来,生吃。
蛤蜊肉很腥,但他顾不上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吃了几个蛤蜊,他感觉好了一些。他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西下。
天快黑了,他得找个地方过夜。海滩上不安全,那个怪物可能会再来。树林里更不安全,是怪物的地盘。
最后,他决定在树林边缘,找棵大树,爬上去过夜。树上相对安全,至少地面上的东西够不着他。
但他脚伤成这样,怎么爬树?
他找了棵斜着长的树,树干不高,有粗壮的树枝横着伸出来。
他试着爬,但脚用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滑下来。最后一次,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爬上了最低的那根树枝。
他坐在树枝上,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很大,很圆,把沙滩照得一片惨白。海浪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哗——哗——,像某种催眠曲。
但苏青城不敢睡,他睁大眼睛,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怪,不像普通的鸟。接着是某种野兽的低吼,从树林深处传来。
苏青城握紧木棍,虽然知道这根木棍对野兽没什么用,但握在手里,多少有点心理安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开始西斜。苏青城又累又困,眼皮像灌了铅,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突然,他听见沙滩上有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沙子上,沙沙的响。
苏青城立刻清醒,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黑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黑影佝偻着背,四肢着地,但前肢很长,几乎能碰到地面。它走到那条死鲶鱼旁边,停下来,低头闻了闻,然后伸出前肢——那不是手,是爪子,很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用爪子刺进鲶鱼的身体,就在那两个洞旁边。
然后,它低下头,像是在吸食什么。苏青城看不清细节,但能听见吮吸的声音,咕嘟咕嘟,像在喝汤。
吸了一会儿,它抬起头,转向苏青城藏身的方向。月光照在它脸上,苏青城看清了——那不是人脸,是张毛茸茸的、像猴子又像熊的脸。
眼睛很大,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像两团鬼火。嘴巴很宽,咧开,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它盯着苏青城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直起身子。
它站起来有两米多高,手臂垂到膝盖,手指——或者说爪子——至少有二十厘米长,弯曲着,像镰刀。
苏青城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
他握紧木棍,虽然知道没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怪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四肢着地,慢慢走回树林。它走路的样子很怪,像猩猩,但比猩猩更诡异,更安静。
月光下,它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它消失在树林里。苏青城等了好几分钟,确认它真的走了,才长出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不敢再待在这棵树上了。
那怪物看见他了,知道他在哪。它可能还会回来。他得换个地方。
他慢慢从树上滑下来,脚踝着地时一阵剧痛,他咬着牙忍住。
他拄着木棍,沿着海滩,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不敢进树林,只能沿着海边走,希望能找到另一个藏身之处。
走了一段,他看见前方沙滩上有个东西。是一个救生艇,半埋在沙子里,很旧,橡胶都开裂了,但看起来还能用。
他眼睛一亮,走过去检查。
救生艇不大,能坐四五个人。里面有些杂物——一个生锈的铁桶,几根绳子,还有一个塑料箱,箱子是密封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苏青城打开箱子,里面是些罐头,标签都掉了,看不清是什么。
他拿起一个,摇了摇,里面有液体。是水果罐头?还是肉?
他找了一块尖锐的石头,砸开罐头。
里面是黏糊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但闻起来没坏。
他用手挖了一点,尝了尝,是甜的,是水果罐头。他几口吃完,又打开一个,还是水果。
他一连吃了三个,才感觉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吃了东西,他有了点力气。
他把剩下的罐头收好,放进塑料箱。然后,他检查救生艇。艇身有几个破洞,但不大,也许能补。
如果有这个救生艇,他就能离开这个岛,去苏禄岛找梁翠芳。
但怎么补?他没有工具,没有材料。
而且,就算补好了,他怎么划到苏禄岛?苏禄岛在哪?
他坐在救生艇里,看着大海。
月光下,海面泛着银光,很美,但也很残酷。
突然,他听见树林里传来一声尖叫。
女人的尖叫,凄厉,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苏青城浑身一颤,握紧木棍,看向树林。
尖叫声是从树林深处传来的,离他很远。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传得很清楚。
尖叫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苏青城的心脏狂跳。
这岛上还有别人?还是岛上原住民?
他想起在河边的贫民窟,那些玩俄罗斯轮盘的小孩,那些没有国籍的“水上浮萍”。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
他拄着木棍,朝尖叫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一步都竖起耳朵听。树林里很黑,月光被树冠遮住,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路。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闻到一股血腥味。很浓,比那条鲶鱼的血腥味还浓。
他停下来,躲到一棵树后,悄悄探出头。
前面是一片空地,月光照在空地上,能看清地上的情景。
空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散乱。她仰面躺着,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天空,但已经没了神采。
她的脖子被撕开了,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在她旁边,蹲着那个怪物。
它低着头,正在啃食女人的手臂。咔嚓咔嚓,骨头被咬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青城捂住嘴,差点吐出来。他慢慢后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怪物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看向苏青城藏身的方向。
它丢下女人的手臂,慢慢站起来,朝这边走来。
苏青城转身就跑。他忘了脚伤,忘了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但他跑不快,脚踝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听见身后怪物追赶的声音,沙沙沙,很快,很轻。它追上来了。
苏青城拼命跑,但树林太密,他不断撞到树枝,刮到藤蔓。脸上,手上,全是伤口。
但他顾不上,只知道跑。
突然,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了下去。是一个陡坡,他像块石头一样滚下去,撞在树上,石头上,最后重重摔在坡底。
他趴在地上,浑身剧痛,动弹不得。
他听见坡上传来怪物的脚步声,它停在了坡顶,低头看着他。月光下,它的影子投在苏青城身上,像死神降临。
苏青城闭上眼睛,等死。
他想起梁翠芳,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对不起,他在心里说,我不能去救你了。
但死亡没有降临。他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
坡顶上,怪物还站在那里,但没下来。它盯着苏青城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树林深处。
苏青城躺在坡底,不明白它为什么放过自己。是因为它已经吃饱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检查自己。肋骨可能断了,呼吸都疼。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擦伤还是内伤。脚踝更糟了,肿得像气球,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还活着。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海滩方向走。他得回海滩,那里相对开阔,至少能看见怪物过来。而且,那里有救生艇,有食物,有水。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回海滩。
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走到救生艇旁,瘫坐在地,再也动不了了。
他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慢慢变亮。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很暖,照在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然后,他要离开这个岛,去苏禄岛,找梁翠芳。
第八章 炸鱼
有人在苏青城身上摸索,粗糙的手指隔着破烂的衣服布料,在翻找什么。
苏青城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脸凑在眼前——黧黑,干瘦,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里面混浊的眼珠正盯着他看。
那人看见苏青城睁眼,吓了一跳,往后一缩,但没跑。
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边缘锋利。他盯着苏青城,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苏青城听不懂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苏青城想坐起来,但浑身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只能躺着,看着那人。
那人穿一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裤,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分明,像搓衣板。
他脚边放着一个竹篓,篓里有些渔网、绳子和几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
那人又说了句什么,见苏青城没反应,举起石头,对准苏青城的头。
石头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边缘有暗红色的斑——是血渍,干涸了很久的血渍。
苏青城看懂了那眼神,要杀人!
“等等……”
苏青城用英语说,但马上改口,用尽可能简单的手语比划——他指着自己的嘴,摇摇头,表示没吃的;又指着大海,做了个游泳的姿势,然后摆摆手,表示自己是从海里漂来的;最后,他指着那人手里的石头,双手合十,做了个哀求的手势。
那人盯着苏青城的手,眼睛转了转,似乎在理解。
但他手里的石头没放下,反而举得更高了。他往前挪了一步,蹲下,用石头抵住苏青城的额头。
石头冰凉,硌得骨头疼。
苏青城闭上眼睛,等死。
但石头没砸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那人正盯着他腰间的皮带——皮带头是金属的,虽然生锈了,但还能看出是铜的,值点钱。
那人伸手来解皮带。
苏青城没动,任由他解。
皮带解下来了,那人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皮带头,满意地塞进自己腰间。
然后,他又开始摸苏青城的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有几张湿透的纸钞——是美金,但泡烂了,一碰就碎。
那人骂了一句,把碎纸扔在地上。
摸完了,那人站起来,石头还攥在手里。
他看着苏青城,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灭口。灭口,少个麻烦。
不灭口,这人万一去报官……
苏青城看出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指着那人脚边的竹篓,又指着大海,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双手张开,嘴里发出“砰”的声音。
在东南亚沿海的穷渔村,炸鱼是常见勾当。
用自制的土炸药——化肥混柴油,塞进玻璃瓶,扔进海里,炸死一片鱼,捞上来换米换面。危险,但来钱快。
十个炸鱼的,九个最后把自己炸死,但剩下那个,总能多活几天。
那人看懂了手势,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没放松警惕,上下打量苏青城。
苏青城现在的样子,比鬼还惨——衣服烂成布条,浑身是伤,脸上、手上、腿上,到处是结痂的伤口和脓疮。
脚踝肿得像馒头,用破布条缠着,布条被血和脓浸得发黑。
这样的人,能炸鱼?
苏青城看那人犹豫,又指了指自己的脚,摇摇头,表示不能动;然后指着竹篓,点点头,表示自己能做炸药。
他做了个搅拌的动作,又做了个点火的动作,最后做了个鱼被炸上来的手势。
那人盯着苏青城看了很久,像是在掂量。
最后,他放下石头,但没扔,放在脚边。他蹲下,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你……会做……炸弹?”
“会。”
苏青城点头,用最简单的词回答,“我能做。大炸弹,炸大鱼。”
这话是吹牛。
苏青城这辈子没碰过炸药,他曾经听说用化肥和柴油能做出土炸弹,威力不小。
当时苏青城觉得那人疯了,炸药也敢碰。现在,他得装出很懂的样子,不然命就没了。
“你,会做炸弹?”
他需要个帮手。
“会。”
“走。”那人用本地话说了句,站起身,朝苏青城招手。
苏青城挣扎着站起来,脚踝剧痛,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拄着那根从海滩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跟着那人走。
那人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他,眼神警惕。
他们沿着海滩走了一段,来到一片礁石区。
礁石后面藏着一条小木船,船很破,船底积着水,漂着垃圾。那人从船底拖出一个麻袋,吃力地拖到沙滩上,打开。
麻袋里是几个玻璃瓶,瓶里装着化肥,硝酸铵。还有几个塑料桶,桶里是柴油。还有一些电线,雷管,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闹钟,闹钟的外壳被拆了,露出里面的齿轮和发条。
那人指着这些东西,用生硬的英语说:
“做炸弹。炸鱼,换米。”
苏青城蹲下,检查那些东西。
化肥是农用的,颗粒粗糙,纯度不高。柴油是劣质的,有股刺鼻的味。雷管是土制的,电线外皮都裂了。
闹钟更不用说,走时都不准。用这些东西做炸药,十个有八个会提前炸,或者不炸。
“危险。”苏青城说。
那人点头,但眼神坚定:
“不做,饿死。做,可能死,也可能活。”
苏青城明白了。这就是“炸鱼换大米”——炸了鱼,拿去卖,换当天的口粮。
今天炸鱼,今天有饭吃。明天炸不炸,明天再说。
他叹了口气,开始动手。他把化肥倒进一个铁皮桶里,慢慢加柴油,用木棍搅拌。
那人看苏青城动作熟练,他信了,这是个老手。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海域,那里水色深蓝,应该是鱼群聚集地。
“那里。鱼多。”
苏青城点头,抱起一个做好的炸弹,朝小船走去。船很小,只能坐两个人。那人扶他上船,自己也跳上去,拿起桨,开始划。
船驶离礁石区,朝那片深水去。海浪不大,但船小,摇晃得厉害。苏青城抱着炸弹,手心全是汗。这玩意儿,一个颠簸就可能炸。
炸了,他们俩就成碎肉了。
到了地方,那人停下桨。
苏青城看了看闹钟,确认时间设好了,小心翼翼把炸弹放进水里。炸弹慢慢沉下去,电线还连在船上。他按下闹钟的开关。
滴答,滴答,滴答。
闹钟开始走。那人拼命划桨,船像箭一样朝岸边冲。苏青城回头看着炸弹沉没的地方,心里默数:五,四,三,二,一——
轰!
一声闷响,水面上炸起一团白浪。
紧接着,无数条鱼翻着白肚浮上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满了海面。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死了。
那人欢呼一声,划得更快了。
船冲进鱼群,他开始用抄网捞鱼。苏青城也帮忙,虽然动作笨拙,但能捞一点是一点。
很快,船舱里就堆满了鱼,还在蹦跳,溅了他们一身腥水。
那人脸上露出了笑,那种纯粹的、因为今天有饭吃而露出的笑。
苏青城很久没在人脸上看到这种笑了。在澳门,赌客赢钱时笑,那是贪婪。
他们捞了满满一船鱼,划回岸边。那人把鱼装进竹篓,装了三大篓。
他拍着苏青城的肩膀,用生硬的英语说:
“好!好!”
苏青城勉强笑了笑,但心里沉甸甸的。
他刚制造了一场小灾难。那片海域,未来几个月都不会有鱼了。
那人背起一篓鱼,指了指另一篓,示意苏青城背。苏青城试了试,很沉,但他咬牙背起来。他们沿着一条小路,朝内陆走。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几十间木屋,散落在山坡上,面朝大海。房子很破,屋顶是铁皮的,锈穿了,补着塑料布。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积着污水。
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粪便味。
那人把苏青城带到村子最边上的一间木屋。屋子很小,就一间房,地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渔网和鱼叉。
屋里有个女人,三十来岁,很瘦,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在哭,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女人看见男人回来,眼睛一亮,但看见苏青城,又警惕起来。
男人用本地话说了几句,女人才放松,朝苏青城点了点头。
男人放下鱼篓,从里面拿出几条鱼,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走到屋外,蹲在地上,开始刮鳞剖腹。男人又拿出个陶罐,倒了两碗水,递给苏青城一碗。
苏青城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是浑的,有土腥味,但他顾不上了。
喝完水,他感觉好点,但浑身疼得更厉害了,尤其是脚踝。
男人看见了,走过来,蹲下,检查他的脚踝。他皱了皱眉,说了句什么,起身从屋角翻出些草叶子,放嘴里嚼烂,吐出来,敷在苏青城脚踝上。
草叶很凉,敷上去,疼痛轻了些。
“谢谢。”苏青城用中文说。
男人听不懂,但点点头,指了指自己:“亚麻。”
又指了指屋外的女人:“莉娜。”
苏青城明白了,这是他的名字,他老婆的名字,他孩子的名字。他也指了指自己:“苏。”
“苏。”亚麻试着发音,发不准,但记住了。
女人做好了饭,是鱼汤,很腥,但很鲜。苏青城喝了两大碗,感觉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有了点力气。吃完,他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家三口。
亚麻在补渔网,莉娜在喂孩子,孩子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晚上,苏青城睡在屋角的草席上。亚麻给了他一条破毯子,虽然脏,但能盖。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没做梦。
第二天一早,亚麻叫醒他。亚麻指了指屋外,又指了指大海。
意思是,该去炸鱼了。
苏青城挣扎着起来,脚踝好些了,但还是疼。他跟着亚麻走到海边,还是那条破船。
他们上了船,划到更远的海域。这次,亚麻指了一片珊瑚礁。
“鱼多。大鱼。”亚麻用生硬的英语说。
苏青城皱眉。
他做了两个炸弹,比昨天的大。亚麻很兴奋,眼睛发亮。他们设好时间,把炸弹扔进水里,拼命划船离开。
轰!轰!
两声巨响,水面上炸起老高的水花。成片的鱼翻着白肚浮上来,还有很多珊瑚碎片,红的、黄的、绿的,漂在水上。
亚麻欢呼着,开始捞鱼。
这次鱼更多,更大,还有几条石斑,能卖好价钱。他捞得起劲,苏青城却心里发沉。
正捞着,亚麻突然僵住了。他盯着沙滩方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苏青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沙滩上,离他们放麻袋的地方不远,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比人的脚印大得多,有脸盆大小,五个脚趾,趾尖的位置是深深的爪痕,少说有十厘米长。脚印很新,印在潮湿的沙地上,边缘清晰,说明留下这脚印的东西,刚走不久。
脚印从树林方向延伸过来,在麻袋旁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又消失在树林里。
亚麻手里的抄网掉在船上。他浑身发抖,用本地话喃喃说着什么,眼神里充满恐惧。他猛地划桨,船像疯了一样朝岸边冲。
苏青城抓住船沿,问:
“那是什么?”
亚麻没回答,只顾拼命划桨。
船靠岸,他跳下去,连鱼都不要了,拉着苏青城就往村里跑。苏青城脚疼,跑不快,亚麻几乎是拖着他跑。
跑回村子,亚麻把苏青城推进屋,关上门,闩上门闩。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莉娜抱着孩子过来,问了几句。亚麻说了什么,莉娜也脸色大变,把孩子抱得更紧。
“那是什么?”苏青城又问。
亚麻这才看向苏青城,用生硬的英语,结结巴巴地说:
“塔巴克……吃鱼的怪物……有爪子,吸血……它来了,这里不能待了……”
苏青城想起沙滩上那条被吸干血的鲶鱼,想起那两个整齐的洞,想起那串巨大的爪印。原来那东西叫“塔巴克”。它跟着他们来了这里。
“这里……是哪里?”
苏青城问。
“三宝颜。”
亚麻说,“菲律宾,三宝颜。南边就是苏禄海,过去就是苏禄岛。”
苏青城心里一震。
三宝颜。菲律宾最南端,靠近苏禄岛。
他漂了那么远,居然漂到了三宝颜。离苏禄岛,只隔着一片海了。
“苏禄岛……”苏青城喃喃道。
亚麻听见“苏禄岛”三个字,脸色更白了。
他拼命摇头:“不能去!苏禄岛,魔鬼住的地方!有叛军,有海盗,还有……吃人的东西!”
“吃人的东西?”
亚麻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苏禄岛深处,有食人族。他们不吃肉,只吃心。他们相信,吃了敌人的心,就能得到敌人的力量。还有……水里有怪物,比塔巴克还大,能把船拖下水。还有……林子里有巨蟒,比树还粗,能吞下一头牛……”
他说着,浑身发抖,显然对苏禄岛恐惧到了骨子里。
苏青城却听进去了。
食人族,水怪,巨蟒……这些传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梁翠芳在那里,在苏禄岛的某个角落。
就算是地狱,他也得去。
“我要去苏禄岛。”他说。
亚麻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疯子。
“你去送死!”
“我老婆在那里。”
苏青城说,“她被卖到苏禄岛了。我要去救她。”
亚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救不了她。苏禄岛的女人,要么是妓女,要么是奴隶,活不长。你去了,也是死。”
“死也要去。”苏青城说。
亚麻不说话了。他走到屋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递给苏青城。
“这是旧地图,但还能用。苏禄岛在这里。”
他指着地图南边的一个小岛,“从这里去,要坐船。但码头那边,都是老鬼的人。你去了,会被抓。”
老鬼。又听到这个名字。
“老鬼在码头有人?”苏青城问。
“到处都有人。”亚麻说,“三宝颜,苏禄岛,整个苏禄海,都是他的地盘。他卖人,卖枪,卖毒品。你老婆,可能就是被他卖去的。”
苏青城握紧了拳头。老鬼。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要去码头。”他说。
亚麻摇头:“你会死的。”
“带我去。”
苏青城看着他,“你带我去码头,我帮你炸鱼,炸很多鱼,够你们吃一个月。”
亚麻犹豫了。
他看着苏青城,又看看莉娜和孩子。最后,他点了点头。
“明天。明天我带你去。但到了码头,你自己小心。被抓住,别说认识我。”
苏青城点头。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山。
塔巴克就在那山里。而他要去的苏禄岛,在那片海的对面,藏着更多、更可怕的怪物。
第九章 三宝颜码头
苏青城的脚踝在亚麻家养了半个月,勉强能走了。一瘸一拐,但能走。这半个月,他每天跟着亚麻去炸鱼。炸鱼,卖鱼,换米,换面,有时还能换点咸肉。日子苦,但饿不死。
炸鱼是玩命的勾当。
有次炸弹提前炸了,气浪把船掀翻,他和亚麻掉进海里,差点被碎珊瑚扎成筛子。
还有次遇上海警巡逻,他们扔了鱼就跑,躲进礁石缝里,泡了半夜冷水,差点冻死。
但苏青城没抱怨。他知道,这是活命的代价。亚麻救了他,给他治伤,给他饭吃,他得还。用命还。
这天早上,苏青城对亚麻说:
“我要走了。”
亚麻正在补渔网,手停了停,没抬头。
“去码头?”
“嗯。去码头,找船去苏禄岛。”
亚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苏青城摇头:“不用。你还有莉娜和孩子。”
“码头那边乱,你一个人去,会吃亏。”
亚麻放下渔网,站起来,“我认识几个人,能帮你打听消息。但能不能找到船,看你运气。”
苏青城没再推辞。他需要亚麻。在码头那种地方,他一个外人,两眼一抹黑,连话都听不懂,去了就是送死。
两人收拾了一下,亚麻带了点鱼干当干粮。临走前,莉娜塞给苏青城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饼,还有点咸鱼。孩子在妈妈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苏青城,不哭不闹。
苏青城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走了。他没回头,怕回头就舍不得。这半个月,他在这破木屋里找到了久违的温暖。
从村子到码头,要走半天。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稻田和椰林。
天很热,太阳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苏青城脚踝还没好利索,走不快,亚麻也不催,陪着他慢慢走。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码头。
码头很大,比苏青城想象的大得多。
长长的栈桥伸进海里,停满了船——渔船,货船,还有几艘看起来像军舰的巡逻艇。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货的,叫卖的,还有穿制服的海关和警察。
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柴油味,还有汗臭,屎尿臭,各种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亚麻带着苏青城,在码头边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些烟丝和纸。
他卷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浓烟。
“在这里等。”
亚麻用生硬的英语说,“我去找人问问。你别乱走,这里乱。”
苏青城点头,靠在墙上,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有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有穿着花衬衫的华人,还有几个白人,背着大包,像游客,但眼神警惕,不像普通游客。
亚麻去了大概一个钟头,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问到了。”
他蹲在苏青城旁边,压低声音,“半个月前,是有一批女人被送到码头,有中国人,有越南人,有缅甸人。领头的是个疤脸,菲律宾人,脸上有道疤,从眉毛到嘴角。”
苏青城心里一紧。疤脸。地雷村那个疤脸。他果然把梁翠芳卖到这里来了。
“那些女人呢?”
苏青城问。
“被转手了。”
亚麻说,“卖给了一个华人,姓陈,专门做人口生意。那些女人,被分成了几批。一批留在三宝颜,卖给了妓院。一批往北,卖去了马尼拉。还有一批……”他顿了顿,看了看苏青城,“往南,卖去了苏禄岛。”
苏青城的心沉了下去。
“往南的那批,有多少人?有中国人吗?”
“五个。”亚麻说,“三个越南人,两个中国人。一个年轻,大概二十多岁;另一个年纪大点,三十多岁,短头发,听说脚受伤了,走路有点瘸。”
是梁翠芳。一定是她。
“买主是谁?”苏青城问。
“不知道。”
亚麻摇头,“但听说,是苏禄岛那边一个赌场来的人。专门买会算账的女人。你老婆是会计,对吧?”
苏青城点头,手在抖。那是恨。他恨疤脸,恨老鬼,恨那个买走梁翠芳的王八蛋。
“我要去苏禄岛。”
他说,“现在就去。有没有船?”
亚麻苦笑:“有船,但贵。去苏禄岛,要经过叛军控制的海域,很危险。船费,一个人最少五千比索。”
五千比索,差不多一百美金。苏青城身上一分钱没有。他那点美金,早就在湄公河泡烂了。
“我去挣钱。”
苏青城站起来,“码头有没有活干?扛包,卸货,什么都行。”
亚麻看着他,叹了口气:“有活,但累,钱少。而且,不安全。码头这边,帮派多,经常打架,死人。”
“我不怕。”苏青城说。
亚麻没办法,带着苏青城去找活。
码头上有不少招工的中介,都是当地人,穿着花衬衫,叼着烟,眼睛像钩子,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寻找合适的苦力。
亚麻找到其中一个,用本地话说了几句。
那人打量着苏青城,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亚麻又说了几句,指了指苏青城的胳膊,意思是“他有劲”。那人这才勉强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一百比索。”
亚麻翻译,“管一顿饭。干不干?”
一天一百比索,干五十天,才能凑够五千。太慢了。但苏青城没得选。
“干。”他说。
那人招招手,让苏青城跟着。亚麻对苏青城说:
“小心点。天黑前,在这里等我。”说完,他转身走了,大概是回村子了。
苏青城跟着那人,来到码头深处的一个仓库。
仓库很大,很暗,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里一股霉味和香料味。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干活了,都是当地人,又黑又瘦,赤着上身,汗流浃背,扛着麻袋在仓库和货车之间来回跑。
那人给苏青城指了指一堆麻袋:
“扛到那辆车上。一袋五十公斤,小心点,摔坏了要赔。”
苏青城点点头,走到麻袋堆前。麻袋很沉,他试了试,勉强能扛起来。
但脚踝还疼,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扛起一袋,踉踉跄跄地朝货车走去。
一天下来,苏青城扛了三十袋。肩膀磨破了,出血,黏在衣服上,一扯就疼。脚踝肿得更厉害了,像发面馒头。
但他没停,一直干到天黑。监工过来,数了数他扛的袋数,扔给他一张皱巴巴的钞票——一百比索。
苏青城接过钱,一瘸一拐地走到码头边,坐在一个集装箱后面,靠着箱子喘气。
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他手里攥着那张一百比索的钞票,心里踏实了点。一百,离五千又近了一步。
他掏出莉娜给的饼,啃了一口。饼很硬,很干,但他吃得很快。
吃完,他靠着箱子,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是叫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苏青城睁开眼睛,看见码头另一头围了一群人,正在推搡。
他不想多事,但声音越来越近,那群人朝他这个方向过来了。
苏青城想躲,但来不及了。
那群人冲到他所在的这片空地,分成两拨,对峙着。一拨有五个人,都是华人,穿着花衬衫,金链子,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
领头的是个胖子,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正指着对面骂。
对面那拨有七八个人,也是华人,但穿着普通,有的还穿着工装,像是码头工人。
领头的是个瘦子,戴眼镜,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眼神凶狠,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苏青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是普通话,带东北口音。
“张大龙,今天不还钱,你别想走!”瘦子吼道。
“大飞,你他妈算老几?”
光头胖子张大龙冷笑,“钱是我凭本事借的,凭什么还?”
“借?你那是抢!”瘦子大飞呸了一口,“借十万,还二十万,还不上就绑人,卖器官。张大龙,你他妈还是人吗?”
“少废话!”
张大龙挥了挥砍刀,“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留条胳膊。你自己选。”
“我选你妈!”
大飞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枪,对准张大龙就扣扳机。
砰!砰!砰!
枪声在码头上空炸开。
张大龙胸口中弹,瞪着眼睛,往后倒去。他手下那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挥舞钢管砍刀冲上来。
大飞这边的人也掏出家伙,是自制的土枪,砰砰乱响。
枪战爆发了。
子弹乱飞,打在集装箱上,当当直响。码头上的人尖叫着四散逃窜,苏青城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张大龙躺在地上,胸口三个血洞,还在冒血,眼睛瞪着天,已经死了。
他手下那个瘦子,也被一枪打在头上,脑浆溅了一地。
两帮人打红了眼,见人就砍,见人就开枪。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哀嚎。码头成了屠宰场。
苏青城趴在地上,慢慢往后挪。
他想爬进集装箱后面躲起来,但刚挪了没几步,一颗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箱子上,溅起火星。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动了。
枪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渐渐停了。
警察来了。
两帮人迅速撤退,扔下伤员和尸体,钻进码头深处,消失在小巷里。
警察冲进来时,只看见一地狼藉——五具尸体,七八个伤员,还有满地的血。
苏青城趴在地上,等警察检查完了,才慢慢爬起来。他浑身是土,脸上溅了血点,不知道是谁的。
他看了眼那两具尸体——张大龙和大飞,因为高利贷,死在了异国他乡的码头上。
警察开始清场,把尸体抬走,把伤员送医。苏青城趁乱,捡起地上一个东西——是个钱包,从张大龙身上掉出来的。
他迅速塞进口袋,转身离开了码头。
他不敢回和亚麻约定的地方,怕警察查问。他在码头附近找了个破房子,钻进去,关上门,这才掏出钱包。
钱包是皮的,很旧,鼓鼓囊囊。他打开,里面有一叠钞票,是比索,面额一千的,大概有二十张。两万比索。还有几张美金,一百面额的,五张。五百美金。加起来,差不多七百美金,换成比索,三万五千。
够了。
去苏禄岛的船费够了,还能剩点。
苏青城把钱收好,把钱包扔进角落。他靠在墙上,喘着气。
他从破房子出来,天已经黑了。
码头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照着血迹未干的地面,像一张张诡异的脸。他走到和亚麻约定的地方,亚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急得团团转。
“你去哪了?”
亚麻看见他,冲过来,“码头出事,死了好多人,我以为你……”
“我没事。”苏青城说,“我找到钱了。够去苏禄岛了。”
亚麻愣了一下,看着苏青城。苏青城脸上还有血点,眼神冷得像冰。
亚麻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
“船呢?”
苏青城问。
“我打听到了。”
亚麻压低声音,“有艘船,明晚出发,去苏禄岛。船老大叫‘独眼’,只有一只眼睛。他经常跑这条线,但很黑,要价高,还不保证安全。你确定要去?”
“去。”苏青城说,“多少钱?”
“五千比索。不还价。”
“我给他六千。”苏青城说,“但有个条件——把我安全送到苏禄岛,送到码头。如果中途出事,钱不给。”
亚麻点头:“我去说。明晚这个时候,在这里等。船会来。”
苏青城点头。亚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苏,苏禄岛不是好地方。去了,可能回不来。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苏青城说。
亚麻没再劝,转身走了。
苏青城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转身看向大海。海的那边,是苏禄岛。
梁翠芳在那里。
明天,去苏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