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铃声还在响,是慧最爱的那支轻音乐,舒缓的调子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臻的神经。
他僵在原地,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空,指尖抖得厉害。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红的冷笑、仲亮的慌乱、琴的啜泣,全都被这阵铃声压了下去,只剩下他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
慧?
怎么会是慧?
她不是已经消失了吗?消失在那个暴雨的夜晚,消失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喊里,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接啊。”红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怎么不接?不是日思夜想吗?”
臻猛地抬头看她,红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这才发现,红的袖口破了,沾着点泥土,想来是刚才拉扯时磕在走廊的台阶上。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女人,此刻站在凌乱的房间里,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仲亮趁机推开琴的手,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臻,别愣着,先接电话!指不定是哪个骗子,用慧的手机号来唬人呢!”
琴缩在床角,抱着肩膀小声哭,眼泪砸在黑丝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亮着,是她儿子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臻没理会仲亮的话,拇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熟悉到刻进骨髓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臻,我在平昌的汽车站,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
平昌!
臻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平昌是他的老家,是他和慧初识的地方,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慧扯上关系的地方!
“你……你怎么会在平昌?”他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我回来找你啊。”慧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却又透着点说不清的落寞,“臻,我记得你说过,平昌的秋天有最好看的银杏,你说要带我去看的,你忘了吗?”
银杏……
臻的眼前瞬间模糊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他和慧在网上聊得最投缘的时候,他说平昌的山坳里有一片银杏林,秋天一到,满树金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他说等他们见面了,就一起去捡银杏叶,夹在书里,做成一辈子的书签。
这些话,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竟被慧记到了现在。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臻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红突然喝住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臻,你要去哪?这个烂摊子你不管了?”
臻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红。房间里一片狼藉,仲亮低着头,不敢看红的眼睛;琴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玄关柜上的钥匙串滚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一个烂摊子,是他和仲亮一起搅出来的烂摊子。
“红,”臻的喉咙发紧,“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我必须去见她。”
“交代?”红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臻,你拿什么给我交代?你和仲亮一样,都是骗子!你瞒着我帮他鬼混,你心里装着那个女人,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能找到这个酒店?”
红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臻的脸上。
是啊,红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吗?
仲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向红,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的?”
红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臻,一字一句道:“是琴的老公,给我发的短信。”
这句话一出,满室皆惊。
琴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不可能……他在南方打工,他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红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琴,“你以为他真的在南方?你以为他那些所谓的‘工地管理’,是真的?琴,你太天真了。他早就回来了,一直跟在你身后,看着你和谁聊天,看着你和谁见面,看着你走进这家酒店。”
琴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地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仲亮也傻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约会,竟然早就被人看在眼里。
臻的脑子乱成一团麻。琴的老公、红的短信、慧的电话,这些事像一条条线,突然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所有人都网在了里面。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他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臻,别来平昌。慧,不是你想的那个慧。”
发信人的号码,赫然是琴的老公的手机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臻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慧,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更不知道,平昌的汽车站里,等着他的,是一场久别重逢,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在平昌的汽车站,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银杏树下。她的手里捏着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臻的通话界面。
女人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鸷而冰冷。
“人快到了吧?”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女人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快了。他不会不来的。毕竟,他等了我这么多年。”
男人吐了个烟圈,目光落在女人的脸上,突然笑了:“你这出戏,演得真好。连我都快信了,你就是那个慧。”
女人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金黄的银杏叶。
“我本来,就是慧啊。”她轻声说,“只不过,是他们都忘了的那个慧。”
雨丝飘落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车灯刺破雨幕,朝着汽车站的方向,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