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当医生说他母亲肺部有一个肿瘤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有多严重。
“肿瘤?是癌吗?” 他问
医生点头。
“多大?”
“十公分。”
“十公分??”
医生办公室里,他看到电脑屏幕上两张并列的肺部CT,左边是母亲的肺,右边是一个健康的肺。医生给他演示,屏幕上的肺部随着呼吸逐渐扩展,他就看到母亲的两肺之间有一个硕大的白色团块。
“看到了吗?正常人气管是这样的,很圆很粗。但是这个肿瘤已经把您母亲的气管挤压得只剩下一道缝隙了,随时会因为一口痰堵住,很危险。”
“那能做手术吗?” 他盯着屏幕,脱口而出。
“长在这个位置,是没法手术的,只能放化疗。”
肺鳞癌,肿瘤约十公分,晚期。
这也解释了母亲为什么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为什么在疫情隔离的宾馆里,母亲尤其在深夜咳嗽不断,睡十分钟,就咳嗽醒,然后就是漫长的咳嗽。
一时之间,他有点恍惚,那个电视剧里,旁人聊天里才会听到的癌症,怎么就突然到了母亲的身上。本打算在广州陪母亲隔离完事后,顺便带母亲去本地医院看看病,就乘飞机回东北老家。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叫他实在想不通,想来想去,想到书里看过的一个词:世事无常。
母亲的病房就挨着护士站的旁边,是一个很小的透明玻璃房,医生私下告诉他,就是因为他母亲病情严重,才安排在这里,以便护士能随时干预。医生问他要不要瞒着母亲。他不想,瞒又能瞒到什么时候?
他刚回到病房,母亲就问大夫说什么了?
“妈,大夫说你得的是肺癌。”
“啊?肺癌?”
在确诊的那一夜,他在接受与不接受间反复徘徊,翻遍了母亲在美国时做过的检查报告,期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以证明母亲患的不是癌症,而是“谷热”, 亚利桑那州特有的孢子菌感染肺部后所致。因为母亲在那边的医院检查,就是确诊的这种病。
怎么一回国就成了肺癌,难道美国的医生分不清肺癌和谷热?
可他找遍美国医院的所有报告,都推翻不了国内医院出具的“活体组织诊断报书”上面的七个字:符合鳞状细胞癌”。
2.
母亲乍一听得了癌症,情绪倒没什么变化。只是临睡前,摇着头说自己得的不是癌,是谷热。让他把从美国带回来的药递给她。他看着母亲把药喝了下去,觉得也许这样,母亲心里能够好受一些吧。
深夜,走廊里的灯光透进病房,他躺在母亲床边的地板上,一旁的积液导流瓶里满是暗红色的液体,透明的导管延伸进被子里,针头就插在母亲的后背,以便让胸腔里积满的胸水流出来。
他一想到那冰冷的针头足有四公分长,插在胸腔里是怎样的折磨,母亲每一次的咳嗽,都可能让锋利的针头刮刺到胸腔里面的肉。但连续七天,母亲没说过一次疼。只是睡觉很不便,需要侧着身,吃喝拉撒只能床上。
排便的时候,他把便盆放在床上,扶母亲起身蹲下,他担心母亲会不好意思,就说:“妈,我是你儿子,这有什么啊。” 过了几次,母亲坚持让他去帘子后面等着,他站到后面,听到母亲起身,病床吱呀呀的响声,心惊肉跳,生怕母亲会摔下来。他想起,儿时的玩笑话,爸妈如果以后生病了,你会端屎端尿伺候吗?
那时只觉岁月漫长,不想三十多年只一瞬,没等有所准备,该来的就都来了,叫人猝不及防。
陌生的城市和医院,人们像影子一样流动着,模糊不清。他穿梭其中,仿佛在梦里,恍惚晕眩,也是几天几夜没能睡好,他希望能就此昏倒,等醒来时还是从前的生活,母亲没有生病。
人在极度困难的时候,总觉得眼前的人都能救自己。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外卖,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微微弯腰郑重地表达感谢。然后争分夺秒返回病房,希望母亲吃上营养的饭菜。十公分的肿瘤像一个吸血鬼,在贪婪地夺走母亲本该摄取的营养。
“儿子,有你可真好。”
在医院这些日子,母亲总会微笑着对他说这句话,他五味陈杂,始终在想一个问题,母亲不抽烟不喝酒,平时饮食养身都很注意,怎么在五十九岁会肺癌晚期?
3.
他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没担起过半点的家庭责任,工作爱干就干,也没什么经济收入。三十来岁,像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母亲则替他承担这一切背后的代价。
从他孩童记忆开始,母亲就很少在他身边了。那时家里条件很不好,为了生活多一些盼头,母亲早早地办了停薪留职,离开收入微薄的单位,常年在外。起初是在绥芬河的商场里卖服装,十多年里,一路到了乌苏里、海参崴、哈巴罗夫斯克、叶卡捷林堡、直至莫斯科。睡在露天的市场,扛过大包,其中辛苦不必多说。每次回家,千里迢迢,总大包小包带着他爱吃的零食饮料回来。多年后,母亲总说自己好傻,那么远,饮料那么沉,我咋老想着给你带回来啊。
辛苦在外,虽没赚来什么大富大贵,但母亲支撑起了家里的主要收入。常常自豪地说:“这些年我的退休金,我是一分都没花过。只要儿子好,比我咋的都高兴。”
他不知不觉也养成了依靠母亲的习惯。直到莫斯科的买卖越来越难做,母亲因此被朋友骗走了六十多万的货款,还欠下三十多万的债务。
母亲表现得若无其事:“我的钱,没了,我再赚回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有几次不经意间,他听到母亲和朋友打电话时的哭泣。
之后的一年,母亲是在北京熬过去的。她想去美国打工,想还清外债,还想再给他攒一些钱。
因为没钱租房,在北京的时候,母亲只好在他那里住,小小的房间,住着母子两人。每天早晨,他还在睡觉,母亲就起床做好了饭菜放在桌上,自己简单吃几口,便出门赶去打工。
时间一久,他觉得自己的空间被占用了,简直没有了个人隐私,禁不住说了几句怨言,跟母亲闹得很不愉快。逼得母亲去找了一份供吃供住的零工,一边打工一边等待美国签证。
母亲说话办事大方利落,笑的时候憨憨的,从不怯场,也许是这样,那天面签的时候,打动了签证官。经过几次简单问询,母亲就顺利拿到了美国的五年签。
临出发的前天,他和母亲在小区附近散步,他不想母亲去,因为这一去,相隔太平洋,三年五载不能相见。他说得多了,母亲就急了:“你别管,我就要去。”
他仍然记得在首都机场送别母亲的情景。看她背着破旧的行李箱,大包小裹办理登机手续。在他成长的这些年,与母亲相处的时间短暂且破碎。他知道母亲不得不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记得离开时,她的脸圆圆的,短发很好看。
4.
之后几年里,便就是和母亲在微信视频联系了。母亲先是到了洛杉矶,后又辗转在西雅图,蒙大拿,最后停留在了亚利桑那。
中间在华人的月子中心当过月嫂,因为能够吃一些中心剩下的营养饭菜,母亲沾沾自喜:“儿子,这边吃得可好了,什么肘子啊红烧肉啊,大虾仁,还有牛奶喝,都不花钱。”
但收入微薄。又听说中式按摩赚钱,就学了几手,托朋友到了华人的按摩店里工作:“儿子,按摩还可以,但那种‘快钱’你妈可赚不了。”
三年里,母亲勤奋工作,还清了三十多万的外债,还经常给他转些零花钱,说:“你妈赚钱,就是给你花的。“儿子,想干啥就干啥,喜欢写作,就坚持写下去。”
直到某一天,他打电话听父亲说:“你妈妈咳嗽,咳嗽得漏尿。我刚才买些药,给你妈妈寄过去。”
当夜,他等到凌晨给母亲打视频,母亲已经停工了,他希望母亲能回来,母亲劝他别担心:“我身体啥样我还不了解,没事,你放心。过几天我去医院检查检查。”
母亲烙着饼,一边和他通视频,聊了一个多小时。他看到母亲活泼的样子,心里稍宽。直到后来母亲在医院检查结果是“谷热” ,才放下心。
然而平淡的生活,一切像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母亲专心养病,停工了一年,也不得不停工。因为按摩的时候,稍微咳嗽一声,那些女老墨便吓得跳起来,要求换人按。
他总和母亲视频通话。聊着聊着,母亲就会唱起一些他小时候常听到的老歌,还会催促他找个对象:“你总是自己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还总讲起以后回国的打算:“等再干两年,我就回去了,和你爸去云南,去三亚,去西藏旅旅游,我们老两口也到处玩一玩。”
直到有天按摩店的老板娘突然加了他的微信,讲起他母亲的状况。
“那天去医院做检查,你妈坐在车里差点上不来气啊,差点要不行了。”
“你妈总是咳嗽,咳嗽太厉害了。”
“过两天带你妈去医院,大夫要给他做气管镜,按理说谷热应该都好了啊,大夫说可能是药进不去,要做气管镜看看。”
老板娘言下之意:该帮忙的她都会尽力帮忙,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要怪他们没照顾到。
5.
他感到很突然,平时视频,并没有察觉到母亲如此严重的情况。他不得不跟母亲确认,从母亲闪烁的言语中,他发觉母亲的病情似乎真的严重,平时没有表现出来,难道母亲视频时总在强忍着咳嗽,或者一旦要咳嗽,就假装有事,匆忙挂了视频。
母亲还告诉他:“你别听老板娘瞎说,她就是能夸大其词,我没事。”
直到母亲检查气管镜那天,老板娘发来微信,告诉他检查很不顺利,医生说你妈妈的气管非常狭窄,气管镜伸不进去。现在你妈妈做了全麻,千万不能睡觉,否则会导致缺氧,你必须跟她视频或者打电话,让她精神一些。
他就与母亲视频通话,嘱咐不要睡觉。母亲说:“那我不睡觉怎么办啊,你给我唱歌听吧。”
母亲总说他小时候唱歌好听,这次他捡起五音不全的嗓子,相隔着太平洋,为母亲唱起了歌。他看到母亲面相浮肿,一脸的憔悴。
心揪在一起,万里之遥,无能为力。
他私下跟父亲商量,希望能够把母亲劝回来,但母亲却很犹豫。
视频里,母亲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儿子,我回去能干什么,回去了,以后怎么办啊?”
母亲想的是生活,他想的是母亲。
“妈,先回来,不管怎么样,先回来把病治好,以后再说。”
正逢新冠肆虐,中美航班紧缩,回国机票翻了几倍不止,且要到使馆指定机构进行抗体血清和新冠三项均无异常,才能登机。
他为母亲购买回国机票,信用卡分期十八个月。然后彻夜查询美国地图,亚利萨纳至洛杉矶的行程路线,联系机场接送,为母亲联系检测机构进行检测。
他极度担心,新冠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咳嗽,甚至有传言说只要咳嗽的都不许登机。而母亲的症状恰恰就是咳嗽。如果不能登机,那母亲岂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两天的担忧,好在天随人愿,母亲最终顺利登上了回国的班机。他在航程APP上盯着这架飞机,从洛杉矶起飞,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跨过太平洋,历经18个小时,飞机降落在了广州白云机场。
6.
第二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她已经住在了疫情隔离的宾馆里。
母亲回来了,相隔南北,但毕竟回来了,母子身在一个国度里,比之异国,相见要容易多了。
他飞到广州,站在母亲的隔离酒店下面,给母亲打电话,希望能从窗户看到阔别多年的母亲,那一刻,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向疫情管理人员要求,希望能进去陪母亲一同隔离。经过一系列繁杂的手续,他终于进到酒店与母亲相见。
他看到母亲面色黑紫,浮肿,身形瘦小,背部佝偻着有些驼。与当年去美国时判若两人。他背过身去,抹去眼泪。
夜深,母亲刚躺下,就开始猛烈咳嗽,只好坐起来,让他帮忙锤一下后背,才好受一些。然后躺下睡觉,不到十分钟,又从咳嗽中醒来,只得再次坐起来,干脆不睡了,咳嗽着,看网络小说,等一会,再躺下。
一整晚,反反复复,不断躺下,又咳嗽,再坐起。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会这样的咳嗽,甚至连喝水都困难,只抿一小口水,就是猛烈地咳嗽。
“让你看见了,没影响你睡觉吧,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这样子。”母亲说。
“妈,你难受就喊我,我帮你捶背。”他说。
整整14天的隔离结束,他带母亲赶紧去当地的医院。几天里,他推着母亲的病床,在医院大楼里上上下下,按医生的指示,到处做检查,抽血、尿检、B超,CT,活检,最终确认:肺部鳞状细胞癌。
医生建议去做个气管支架吧,否则肿瘤一直刺激气管,才会咳嗽这么厉害。
母亲躺在病床上,他推到手术室门口。排着长队,等了一会,就被护士单独喊了进去。
麻醉师急匆匆地问:“说粤语,还是普通话?”
他:“普通话。”
麻醉师:你母亲气管已经被肿瘤挤压得只剩一道缝隙,我现在告诉你手术风险,如果我把药下进去,你母亲会随时出现窒息的可能,你现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做手术?
他没法立刻做选择,只好出了手术室,把情况告诉母亲。
母亲笑着说:做吧,送我进去吧,妈妈有点累了…… 说完,向他做了一下拜拜的手势。
他定在那里,好像一场告别,像电影里的长镜头,母亲的影像被拉得越来越远。他眼泪止不住地溢出眼眶:“妈,咱们不做了,不做了。”
7.
两天后,寒风里,父亲从东北赶过来,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台边,一口口抽着烟。见到父亲,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带父亲到病房外面,和护士商量,开了小门,让父亲与母亲见了一面。母亲笑着说:“想吃你包的酸菜馅饺子了。”
父亲:“我去包饺子,我去包饺子。”
此时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母亲说想回家了,回家过个年。他很担心,东北严酷的冬天,是否会进一步压缩母亲本已狭窄的气管。可考虑到后面治疗花费和医保报销,又不得不回去。
从前以为生命可贵,患病就要去最好的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可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在面对天价的治疗费用时,总要考虑是否能够独自承担得起。
考虑到医保报销,他和父亲商量着,买了回去的机票。第二天办理出院,一家三口人便乘上飞机,回到了东北哈尔滨。刚下飞机,冷酷的空气直往母亲的气管里灌,摆渡车上,母亲呼吸急促,紧抓着他的胳膊:“儿子,妈妈要不行了。”
他慌忙从行李箱里拿出氧气袋,将吸管插进母亲的鼻腔里。过了一会,才终于缓了过来。
到附近宾馆门口,才三步高的阶梯,母亲呼吸极度困难,迈不动腿,是他背上去的。
次日天一亮,他就赶紧去给母亲买了轮椅。
下午包车,夜晚,到了老家县城的楼下。家在三层,他背着母亲,颤颤巍巍上了楼,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母亲从他的后背摔了下来,他吓得赶忙去扶,却听母亲坐在地上,高兴地说:“我终于到家了”。
他和父亲终于把妈妈接回了家。
可疾病不会让人休息,回家并非一个好的选择,母亲在家咳嗽了一整夜。
按照在广州医生的嘱咐,早上他和父亲带着母亲到县里的医院办理入院手续。没想县医院医生根本不敢接收,指着CT片,说:“她的气管就剩一道缝了,随时会因为一口痰堵住。如果是其他的病症,还好说。可气管被堵,人就不能呼吸,就完了!我们这里收不了,快去哈尔滨医院!”
他本心存侥幸,以为广州医院和东北的医院在癌症诊治上的标准或许不同,以为或许在东北这边看来,母亲的病应该不算特别严重。哪想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现实再一次告诉他,母亲的病非常严重。
医院安排了救护车,母亲在车后的担架上躺着,父亲守在旁边,他坐在副驾驶。下午4点多,天开始黑了,救护车向着哈尔滨急驰,他坐在那,耳朵里都是救护车短促高亢的笛声,看着窗外的烟火世界,就像是在看一部节奏缓慢的侯孝贤电影。
8.
当晚到了医院,第二天,医院的主任亲自为母亲的气管做了手术,是全麻。这次,他没得选了。
但手术只做了一半。医院主任出来说明情况。因为母亲的气管实在狭窄,手术只能切掉部分的肿物,剩下的地方,最小号的气管镜都伸不进去。父亲听完,再没控制住情绪,在手术室门口哭了。
护士把麻醉中的母亲推出来,他跟随护士送母亲回病房,父亲下肢动脉栓塞,间歇性跛行,走一会路,脚就酸麻的厉害,只得停下来,捂着腿说:“我一会赶回去,你们先走。” 他回头望着父亲,心里一酸。
母亲全麻之后,仍在熟睡,不时说着一些前后不搭边的胡话。他在旁边静静的守着,忽然听到母亲喊了一声:“儿子过来,妈把武功都传给你!“
他错愕间,见母亲在笑呵呵看他。
“妈,你说什么胡话啊。”他说。
“逗你玩呢,不想你担心。” 母亲说。
没想到这个关节,母亲仍然有心逗他笑。
夜里,他想起童年时,父母为了生活带着他的四处漂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记忆,如今一家三口人又在这病房里栖身,为生活奔波多年,终究是一场空。
气管里的肿物切除了一些,母亲呼吸就顺畅了不少。他离开医院,转而去为母亲办理入住肿瘤医院的手续,住在宾馆里,母亲给他发来一张照片,是父亲在低头,给她洗脚。
9.
父亲和母亲青年时在镇上供销社工作相识,结婚三十八年里,聚少离多,母亲常年在外,父亲则在家带他,年少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等他逐渐懂事以后,才开始明白夫妻常年异地分居,感情即便再牢固,又如何经得起时间与距离的蹉跎。
从前父母隔着电话一言不合就吵架,几度闹过离婚。母亲为了美国签证能够顺利下来,临走时就与父亲办了离婚手续。但父亲总说,我和你妈不一样,我和你妈是从小夫妻。
这四个字的意义,大概就是那年姥姥去世,母亲哭红了眼,父亲替母亲为姥姥擦洗身子,剪净指甲,换上寿衣,亲自发送。
大概就是独自带着孩子,坚守在家,把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任凭别人说他媳妇在外面不回来了,也从没传出过半句与其他女人的流言蜚语
也是相隔万里的牵挂。他记得,小时候和父亲吃着饭,父亲常常喝了几口酒,就坐在那怔怔地出了神。
刚到肿瘤医院没几天,按照医院的防疫要求,父亲不得不回家,留下他自己陪护母亲。他把父亲送到医院大门口,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含着泪水:“照顾好你妈妈。” 便闷头上了车……
他不免开始担心父亲。自从母亲确认癌症,父亲的状态就一直有些发蒙,他担心父亲回家能否照顾好自己。同时他不得不赶紧返回病房,去陪护母亲。此时的母亲,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父亲离开后,母亲的压力小了一些,轻松了不少,也爱笑了。总跟旁边的病友夸自己的儿子:“小时候都七岁了,还老跟我一个被窝睡,人家都说孩子从小粘着妈妈,长大了一定孝顺,我那时候还不信呢。”
他小时候特别的依恋母亲,总是要和母亲睡在一个被窝,母亲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他就会在背后抱住母亲的腿。雨天,母亲来接他放学,他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钻进母亲的雨衣里,头靠着母亲的温暖后背,耳听着外面滴滴哒哒的雨声。
10.
在肿瘤医院的那些日子,如今想来,夸张到每分每秒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来也并不算久,总共一个多月。但可能是母亲的病重,也可能是疫情,让人总是不自觉地拉长了时间线,觉得日子那么多漫长,一如哈尔滨灰谙厚重的冬天。
住院的时间大多无事可做,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每天都等待各自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放疗时间。
靠在窗边的赵阿姨,脑子里的肿瘤因为放疗效果不佳,心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笑着和他的母亲攀谈聊天,总说她的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要结婚了,趁着她还清醒。坏的时候,就吃着儿子寄来的松子,默默看着窗外的碎雪。
母亲左边那位陈姓阿姨不太爱讲话,身患肿瘤多年,癌细胞已经侵犯腰椎,椎骨随时会断开。一次和她的儿子下楼取外卖。俩人避开保安在楼梯间抽烟,陈阿姨的儿子说等妈妈好一点的时候,还想去四川华西医院看一看。可就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妈要是……” 顿了顿,眼里全是泪花:“我真的不敢想以后,不敢想……” 他不知怎么安慰,因为他也不敢想。就像游戏里的地图就那么大,他走到了地图的外面,没有经验。
墙边的赵阿姨,也是每天有儿子陪护着。但生老病死,永远只能一个人孤独的面对。那天确诊自己得了癌症时,就哭倒在床上。
那是他亲眼见识到癌症带来的肉体折磨。赵阿姨肺部的肿瘤已经转移到了腿部。必须吃强效止痛药来维持。可恶的是一吃药,就容易有尿意,就必须去厕所。走动起来,双腿间就撕扯一般的剧痛,每次她都是拄着床,扶着墙,呲着牙,一寸寸地走。
11.
母亲在放疗期间病情还算安稳。CT片上,明显能看到肿瘤正在缩小。深夜,他就推着轮椅,带母亲到地下一层的放疗室等待放疗。不论几点,门口永远都有很多人在等待大夫出来喊自己的名字。
身患癌症的人在肿瘤医院很平常,因为门口患者太多,大夫催得急,喊到他母亲的时候,他便赶紧推动轮椅,送到里面,然后取出架子上的模具,帮母亲脱掉上衣,扶着躺在床上,速度要快一点,急一点。
急得有时上一个女患者还半裸着,他就推着母亲进来了,有时母亲还没穿上衣服,下一个患者就进来了。对于身患肿瘤的病人们来说,这些无关生死的小事,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患者们更关心自己的病情进展,希望放射线别让体内的白细胞减少,好让放疗不会间断。医院门口小贩售卖的鹌鹑蛋和蚕蛹,成了医院里患者每天必备的食物。每天吃一点,补充白蛋白摄入。每天他都要下楼给母亲买一些。顺便再给其他病友带一点。
经过半个多月的放疗,CT片上,母亲肺部的肿瘤明显缩小了两公分左右。母亲也能离开轮椅,依靠双腿缓缓走动了。但他隐隐担心,放疗结束之后该怎么办,化疗的效果肯定不如放疗明显。可放疗危害性很大,不到半月,母亲的食道被烧得很疼,整个胸膛的皮肤发黑。每次饭前都要先喝一口麻药,等食道麻痹后,才能吃下一点东西。
同时,医生双管齐下,给母亲安排了化疗。初次经过七八瓶的化疗注射,母亲眼皮跳动,躺在那,浑身冒虚汗。他擦去母亲额头上的汗,焦急地问:“妈,你哪不舒服?” 母亲不说话。
旁边病友说:“你别问你妈了,就是浑身疼呗,那滋味说不上来。” 不一会,母亲便嚷嚷肚子疼,疼得厉害,要上厕所。但母亲浑身冰凉,双腿酸软,根本去不了。他把临时买的简易马桶拼装好放在床边,扶着母亲坐在马桶上。母亲披着羽绒服,就坐在上面,不一会粪便的臭味充斥在病房里
他守在一边,除了给母亲擦擦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病房里的人也逐渐都出去了。
母亲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任何的体面。这一番折腾,又导致体内的白细胞极具下降,没法继续进行最后一次放射治疗了。
12.
不几日后,就是春节了,父亲在家备好了年货。医院里贴出了放假通知,许多患者准备陆续暂离医院,之前还很拥挤的病房,空出了很多床位。
无论一年中经历了什么,时间一抵近春节,仿佛一切都暂停,连肿瘤都放了假。大家想的谈的都是回家过个年。尤其对于患者们,春节的意义甚至超过了春节本身。
他也有些着急,医生给母亲注射白细胞针之后,他焦急等待结果,希望母亲体内的白细胞数量能够迅速恢复,能够继续把最后一次放疗做完,好回家过个年。不然只能住在医院里,等待节后继续放疗。治病大过天,他只是隐隐担心,身患晚期肺癌的母亲,余生里还能回家过上几个春节。
隔了一天,母亲检查结果显示白细胞恢复到正常水平,他几乎跳着离开医生办公室,赶紧跑到地下的放疗室,哀求放疗医生能够让母亲明天临时插个队,做完最后一次放疗。
第二天,他带母亲来到放疗室门口,可昨天说好的那位医生却不在,其他的医生也不知情。他让母亲在门口等着,就跑回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医生能帮忙说说情,但办公室里医生不在。他又跑回放疗室门口,却见门口只有一架孤零零的轮椅,他顿时傻了眼。不一会,母亲扶着墙,缓缓从里面走出来。
他心悬半空,赶忙过去扶住母亲。 母亲:“刚才你不在,有医生让我进去做了。”
他:“你怎么不叫我啊,打电话给我啊。”
母亲气喘吁吁:“不折腾你了,我自己慢慢走,就做完了。”
坐回轮椅上,母亲不无兴奋:“终于做完了,咱们娘俩回家过年了!”
历经一个半月,26次放疗,一次化疗,终于全部结束。母亲体内的肿瘤缩小了两公分。上厕所的时候,母亲凭自己就能下蹲,还能再站起来。在外面,寒冷的气流也不会再收缩母亲狭窄的气管了。
病情好转,又加上春节,终于一扫苦闷,近半年来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13.
回到家里,母子俩又经常开起玩笑,母亲管他叫老傻儿,他管母亲叫老傻妈,然后亲亲母亲的脸颊。外面万家灯火,他和父亲在厨房包饺子,手里忙着,心里想着,在他这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一家人一起过年的画面并不多。
节后,初七,他陪母亲在老家县城做了最后一次化疗,又陪了母亲二十多天。因为这一场大病,家里的积蓄已空,还欠了十多万元。他料想自己不能陪着母亲了,至少回北京找份工作,减轻一下家里的负担。
那天他跟母亲说想回北京找份工作,母亲说:“你再陪我做一次化疗呗。”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母亲希望他留下来。
父亲在旁说:“让儿子走吧,别耽误儿子了。我也能照顾好你,你放心吧。”
他心里哽咽得无法言语。回想几个月前母亲从国外回来的,他一路叮嘱,从广州到哈尔滨,在医院和母亲的朝夕陪伴。回想从前母亲每一次离家,他的不舍。而今斗转星移,好像与母亲对换了角色,这次要离开的竟成了自己。
所以,母子一场的缘分,终是为了一次次的别离吗?
那天,他和父母是在哈尔滨的肿瘤医院分别的。记得母亲坐在轮椅上,他着急把母亲带到住院处,一转头,父亲在后面十几米外,吃力地捂着膝盖,停在那。母亲说:“等等你爸,别着急。”
办完入院手续,父亲把母亲送到病房,母亲回头微笑着向他摆摆手。走到外面,父亲拍拍他肩膀:“儿子,你放心走吧,我能照顾好你妈。”
那一刻,他不知自己的离开是对是错,人的情感在现实压力下,实在渺小得过于不值一提,两全其美的故事,永远只是故事,而寻常百姓的问题,永远是一道单选题。
14.
回到北京后,日子如旧。租房,找工作,然后上班,日复一日。只多一份对家中父母的牵挂。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母亲发视频。视频里,母亲笑得灿烂:“你爸对我可好了。我和你爸都好。”
然后母子俩就在“老傻妈,你是我的傻妈呀,” “老傻儿,你是我傻儿呀” 的嬉闹里,隔着屏幕,木啊木啊木啊的吻别。
每隔二十一天,父亲就大包小裹带着母亲,坐上长途客车定期到医院化疗。医院门口那架高高在上的天桥,一层层的阶梯。父亲背着行李,挎着包裹,扶着母亲一点点爬上去,然后再下来,抬起轮椅,再上去。
他就远在北京,给父母点一些外卖,帮忙省一点出外买饭的气力。五月劳动节小长假,他回了一次家。正逢母亲刚做完化疗,身体不适,一直卧床。他看到父亲特意给母亲做的润喉汤,对母亲的日常用药,都了然于心,记得比他都清楚。就算在做饭,父亲时不时也要到床边看一看母亲。他自感惭愧,就算是他自己也没法像父亲那样细致入微地去照顾。
假期结束,他有些记不清当时离开家时的情景了,好像母亲身体不适,一直在卧室躺着,走时,他去亲了亲母亲,跟父亲告别,然后就离开了。
回到北京,那又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日子。疫情闹得很厉害,全国的交通基本都断了。
八月,父亲给他微信发来几张照片。老家宜人的夏天,父亲和母亲在家附近的公园,拍了几张照片。花丛旁边的母亲笑得像个孩子,老两口依偎在一起。他看到照片,泪水就止不住地流……
他记得母亲健康的时候,想以后和父亲一起去旅行,如今却步履艰难,只能这样拍几张照片,以慰夙愿了。看到照片里母亲心情愉悦,身体恢复得不错。不禁替父亲的辛勤照顾感到开心,转而又担心此时好景能否长存……
15.
他几度想回家看望母亲,偏偏每次想回去,疫情就越严重,规定必须隔离十四天之久。挨到十月,父亲告诉他一个不好的消息。母亲的病情控制不住了,身体产生了抗药性,化疗药物无法发挥作用,肩颈处还长出一个硬块。
父亲问主治大夫,能不能换一种药。医生摇摇头:“老爷子,能用的药都用了。” 父亲顿时难以自持,掉下眼泪。医生无奈地说:“人都是要没的,想开点吧。” 后来听说这位医生的妻子,也是因肺癌去世的。
活检结果显示,母亲肩颈处的硬块就是转移的肿瘤。电话里,父亲跟他商量了好久,最终决定不把这个结果告诉母亲。但那天,也许是母亲预料到了,和他在视频里哭了。
十一长假,疫情,回不去家,十一月,他失业了,四处找工作。母亲在视频里说:“儿子回家吧,过完年,你再回去找工作。”
他说:“妈,你想我了吗?你想我,我现在就回去。”
母亲:“没有,我就是担心你,怕你上火。”
他说:“妈,我没事,我能找到工作,你放心。”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只是眼下实在没有钱花了,连回去的路费也没有了。母亲治疗的费用,都在信用卡分着期,他和父亲要想办法按期还上。
春节前的那两个多月,父亲告诉他,一提化疗,母亲就急。肯定是觉得这病治也治不好,还花那些钱干什么。
视频里,母亲侧身躺着。他就劝母亲不要多想,比钱更重要的是人还活着。母亲依然不去,一提化疗就生气。
爷俩都没劝动母亲,一直挨到春节。
春节,疫情又闹起来,据说回去老家就要被隔离起来,他又没回去。和女友在出租屋里过得。他包了饺子,做了两道菜,拍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很高兴,说我儿子会做饭了,厉害,好样的!在母亲看来,会做饭意味着她的儿子终于开始长大了。
他提起想吃母亲做的猪肉卷饼,母亲说:“那是咱娘俩在北京做的。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做呀。”
他真希望还能吃上一口母亲做的饭。
16.
春节后,父亲带母亲去了哈尔滨肿瘤医院,想试着能不能进去试药组。既然化疗已经不起作用,母亲觉得不如就死马当活马医,进试药组免费试药,还不用花钱,万一对病情有效就更好了。
为了这事,父亲到医院跟护士和医生一番打点,连门口的保安都给买了几包烟。可最后却卡在母亲的检查结果上,母亲的身体状况不符合就进入试药组的资质。宾馆里,父亲急得嘴唇发紫,心脏早搏,吃了速效救心丸,隔半响才缓过来。母亲哭了,无助,可怜。隔着屏幕,他不停地劝母亲,宽慰母亲,还有希望,肯定还有希望的。
母亲却说“面对现实吧,儿子,面对现实吧。能陪你三十多年,我也知足了。”
他哑口无言,深知自己话语的苍白,不知到底该怎么宽慰绝境中的母亲。
母亲的病情已不容乐观。他每天跟母亲视频通话,到最后已经不知该和母亲说些什么了。也许他该对尚在的母亲,讲述离别后的打算,好让母亲安心。可他一贯任性,面对不了即将到来的离别。无法面对,不能接受。虽然人人都有那一天,但他就是无法想象母亲离开的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面临的问题,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
直到一天,可谓恐怖。母亲说话时,嗓子里再次响起治病前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母亲说:“儿啊,你看上次放疗多厉害,这么长时间里,胸口又发黑了……”
他脑袋嗡地一沉,隐约觉得不是好事。父亲让他买一些氧气瓶,他错乱地买了一大箱。第二天,跟父亲发视频,是母亲接的,在医院里。
母亲笑着说:“儿,今天刚住医院,你爸寻思过来打打点滴,消消炎。”
他点头答应:“我爸呢?”
母亲把镜头一转:“看你爸,在那吃饭呢。”
视频里,父亲低头吃着饭,沉默不语。
他心知情况不好,晚上父亲跟他视频,发来母亲最后的检查报告,一堆症状里,还多了三根肋骨溶骨性破坏。他才明白视频里母亲为什么总是侧着身。
父亲说来医院时,医生埋怨他为什么才送来,气管已经不行了,就要堵住了。晚了,就这几天了。
17.
当晚他跟父亲决定回去,必须要回去。次日因为新冠检测,耽误了一天,当晚他与母亲视频,他说:“妈,我明天就回去,我明天就回去。”
母亲说:“你别着急,妈等你。放心,阎王爷不收我的。”
他只顾点头,看到母亲干裂的嘴唇,只觉母亲是在强撑着,他心急如焚:“妈,你等我。”
母亲说:“哎呀,看你急得那样。先不和你说了,你姨来看我了。”
就关闭了视频,结束了通话。
第二天,他乘动车往家返,到了哈市火车站,经过繁杂的检测,顺利出站,因为疫情,回家的客车停运,只能等待县里派专车来接。中途等了五六个小时,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回家了。” 母亲没有回复,他想应该是睡着了。
到家已是半夜,在县城的防疫关卡下了车,身份证又被防疫人员收了去,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被防疫人员带到家的楼下。让他在家里等着社区人员上门贴封条,必须居家隔离十四天。等待之际,父亲从医院赶回来给他开门锁。
他:“我妈怎么样?
父亲:“要不你跟我去医院看看吧。”
他:“我妈怎么了?”
父亲:“挺好的,睡着了。”
紧接又说:“不行!你还是在家吧,一会就来贴封条了,你隔离完再去吧。”
他:“我妈真没事??爸!”
父亲:“没事没事,你快进去吧。”
他亲了一下父亲,便回了屋里。
那晚,他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打来电话:“你来医院,来医院!”
他:“爸,我妈怎么了??我妈没事吧?”
父亲:“没事,没事,睡觉呢。算了,你别来了,一会社区的人该来给你测体温了,你要是不在,再查出来你是从北京来的,肯定出事,别来了!”
说完,父亲就挂了电话。
18.
他心生疑惑,既然母亲安好,为什么还让他去医院?母亲如果有万一,父亲不可能不说的。他一直相信父亲。
等到中午,他实在想不通,给父亲发了微信:“爸,我妈怎么总睡觉呢?”
过了一会,父亲打来电话:“孩子,爸对不起你,你妈妈在今早8点20分去世了,已经把遗体拉到了殡仪馆,我才忙完。”
回想他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他的大脑当时顷刻间变得空白,三十多年来的世界崩塌了。他无法言语,半响没有情绪,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那边父亲急切地问:“儿子,儿子,说话啊,儿子。”
却只听到他跪地嚎啕的痛哭。半响:“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不行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父亲:“我要是说了,你还能在家隔离吗?你肯定跑医院来啊。”
他:“那又怎么样,怕什么!!!去他妈的!”
父亲:“儿子,人已经没了,你别闹了,闹也没用,你要是跑出来,给防疫捅个大窟窿,那是刑事责任,没人能承担得起。”
他:“大夫问你要不要抢救,为什么不抢救??”
父亲:“割开脖子插上喉管?孩子,就别折腾你妈了,让她走吧……”
他只是希望母亲能够再等等他,儿子回来看你了。他就这样没有见到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面,那是他迄今最大遗憾。
19.
十四天里,他跪在母亲床边哭得天旋地转,母亲是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人,而今撇下他先走了,他不明白,自己还留在这世上到底为了什么。
十四天后,他在殡仪馆的太平间里见到了母亲。母亲躺在那里,安详俏丽,一如生前。他轻抚着母亲的脸颊说:“妈,我回来了,妈,我来看你了。妈,你听见了吗?”
把妈妈送到火化室的炼炉前,亲戚众人要离开,他又回到母亲身边不舍离去,阴阳先生往外拉着他,一声叹息:“行了,就送到这吧。”
炉火烧起来,他站在院子里望着烟筒里冒出的淡淡青烟,回想母亲在弥留之际在想些什么,是否在等待他去面对这一场母子间未竟的告别。
工作人员把骨灰送来:哪位是家属?他赶忙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给母亲的骨灰一把一把捧进骨灰盒里,有的骨块太大,轻轻一捏就都碎了。
而那天的风很大,吹来时带走了碎屑,然后扶摇直上,就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