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依旧,夜色如墨,晚饭没了着落。妻独自外出散步,归来时已月上中天。辘辘饥肠在腹中唱了许久,总算等来了救兵——三牙馕饼先填了进去。这馕本是敦煌的妹子去新疆旅游时买回的,恰逢兄弟去她那送货,返程便捎了来。有这几牙馕打底,饥饿倒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妻一进门便叹气,说身上又添了几两赘肉,流露出不想开火的倦意。我自然顺着她的心意,提议去外面小馆换换口味,她却执意不肯。如今肚子虽不饿了,可若真省了这顿晚饭,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暮色里少了一盏灯,虽不碍事,却终究缺了点什么。
于是,轻踩油门,车子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路灯昏黄,树影婆娑,整座小城仿佛要沉入梦乡。忽而想起西街三雷镇政府大门口东侧,有一家行面馆,上次在那里尝过的肘子行面,至今唇齿留香。心中一念起,便不再迟疑,驱车直奔而去。
到了门口,已是晚八点光景。推门而入,店内热气蒸腾,灯火暖融融地笼着七八个食客,人声与面香交织在一起。他们大多是刚刚收工的农民工兄弟,脸上还挂着日头晒出的焦黑,衣衫上沾着尘土,眉宇间却透着劳作后的松弛与满足。
有人正埋头吃着一碗香气扑鼻的臊子面,面条筋道,汤汁红亮;有人点的是那经典醇厚的肘子行面,大块肘肉酥烂入味,浓油赤酱裹着宽面;还有的则要了一碗家乡特色的手工碱面,黄亮的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蒜苗,朴素却地道。每一口,都像是把一天的疲惫,细细嚼碎了咽下。
店主热情招呼我,“吃啥饭呢,碱面、行面、臊子面。”我原本打定主意,要再尝尝那碗浓油赤酱的肘子行面,可临到开口,心里忽然起了另一番念想——不如,换一碗手工碱面吧,尝尝那朴素的、揉进了麦香的家常味道。于是一个人拣了靠门的那张桌子坐下,静静等着锅里翻腾的面条盛出。
店内的LED灯光明亮而温暖。进来吃饭的人,大约多是熟客,与店主之间似乎没有那些客套的寒暄,一开口便像拉家常。正等着,便听见一位食客与店主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一个年过的,皮夹克也穿上了!”那店主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手拍着那食客。
“别人送的,我哪有这个条件。”食客也笑,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涩。
“你就别哄人了,不是女儿就是儿子买的!”
食客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叹:“我的儿女啊,也都是看着老爹脸色吃饭的人。我脸一沉,他们本该吃一碗的,就改成半碗了。”
“你就说得这么吓人,这么寒碜的。”
“真是这样的。”食客的语气沉下来,像夜风拂过屋檐,“现在的年成,挣个钱不容易。去年的葱,臭淋干了,现在拉去喂羊呢……”
他们就那么随意地聊着,一句接一句,像是从生活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叹息,没有抱怨,没有激昂,只是平平淡淡地,把那些不为人知的沉重,轻轻搁在热气腾腾的饭桌上。
我听着,手里的筷子还没拿起来,心里却已盛满了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