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父亲在我心中是个巨人,是一座大山。
父亲的脸总笑着,我没见他哭过,也没想过他会哭。父亲很乐观,他几乎每一刻脸上都挂着笑意,他从不向我们诉说他有多累,有多拼。一年之中他回来的日子屈指可数,有时是两次,有时是三次。每当父亲回来,母亲总要做一大桌子好菜,于是我和妹妹盼望他回来,因为有肉吃,也许是吧
父亲回来时,我们一家必然要到后山去。那里的风是甜的,土是软的。有一棵杏树在那,父亲和我说是他幼时和爷爷种的,20年了,它是棵大树了,父亲也是个大人了。父亲爱把我和妹妹举得高高的,每次妹妹都会笑,妈妈也是。凑巧的是,父亲每次回来,杏儿总开满树杈,一片金色,像是迎接父亲。而这时,他便伸手抚摸杏树的树干,说:“辛苦了。”母亲说,他们是老朋友了。
我们家不富,可每月都会有准时的生活费打来,母亲知道是为什么,我也知道。虽然父亲很少回家,可晚上8点,一个准时的时间——他下班后,视频铃声会响起,没有例外。每次的背景都不同,有时是吵闹的工厂,有时是路边的一棵树下,还有时是他那个破出租屋里,黑漆漆的。母亲劝他装个灯,他却拿着个年代久远的煤油灯说:“这不是有灯吗?”还傻笑着。妹妹笑了,我却从母亲的眼里看出心酸。
十岁那年,像往年一样,父亲照常回来。这是他这年回来的第二次。可这一次,杏树没有开,我们没有到后山去。父亲回来了,他依然笑着,可他脸上的皱纹多了,额头中央红红的,肿了一片,是他因头疼掐的。我看出那笑容是挤出来的。他先是拥抱了我,又抱了抱妹妹,他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便进了屋。
妹妹独自去玩了,好奇心驱使我趴在父亲的门前。里面有两个声音:母亲的、父亲的。他们声音很小,但我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缴费”、“下个月”、“五百元”和重重的拍桌声。我听到一连串的叹息,忽重忽轻。声音停止在母亲冲出房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妆花了一脸。
我悄悄探头望向屋内,世界很安静。父亲背对着我,我看见他的肩膀颤动着,迅速抹了一把脸。是的,他在哭,真正的落泪。
有人说,巨人是永远不会哭的,因为他们是天,是孩子眼中的山,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可他们是鲜活的血肉,和平常人一样,他们会哭会闹,只是因为他们是一个父亲,所以人们才渐渐淡忘了罢了。
这一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巨人也会哭泣。我想起父亲提着煤油灯傻笑的模样,想到每一次加班他边抹汗边和我聊天,想到每个月准时的生活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父亲带着十块钱,一步步赚钱,一次次卑微的鞠躬所换来的。没有人是不怕累的,可他们的肩上扛着子女的读书上学,乃至生活,他的背上是整个家。这是一个父亲的职责所在。
当父亲抹尽眼泪走出,他依然是那个坚强的男人。他向我微笑,他的脸胀得通红。我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我看到了一切,我们默契的没有提到任何相关的事。他将我带到后山,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杏树依然没有结果,没有奇迹。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向远方。
良久,他笑了一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回到了父亲年轻时,回到他脸上没有皱纹时,回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时代。父亲叫我去找一颗种子,我就随意找了颗,我甚至不知道那是花种还是树种。父亲和我将他种下,就像当年他与爷爷种下时那样。
父亲是我心中永远的巨人,即便他不优秀。
来年秋日,那棵不知名的种子长出了一节,赫然是一棵杏树,就长在爷爷与爸爸共同种的那颗旁边。
听,巨人的眼泪在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