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
192个笔记
前言
夏洛蒂·勃朗特时，她直言不讳：“勃朗特的作品吸引我们的并不是她对人物的细致观察，因为她的人物都是活泼又简单的；也不是她作品中的喜剧色彩，她的作品严肃又粗糙；也不是为了探究人生的哲学观点，她的观点不过是一位乡村牧师女儿的浅见。吸引我们的，是她作品中的诗意。
正如福斯特所言：“她提醒了我们感觉的重要性。”
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伍尔夫又凭借着相当的幽默、机智和感性的想象，以温婉平实的口吻展开论述，道尽了在父权制社会中，女性们长久以来受到的歧视与压迫，提出了“女性若想投身创作并实现独立，就必须拥有闲暇、金钱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的宣言
。伍尔夫在这里引用了柯勒律治的名言：“伟大的心灵是雌雄同体的。”
简·奥斯丁
。”这位好心的夫人继续说道：“她仍然是一根烧火棍——然而是一根让人敬畏的烧火棍……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一位精湛的人物描绘者，然而她却沉默寡言，这真是令人生畏！
她是在为每个人写作，为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写作，为我们的时代写作，为她自己的时代写作；
她的目光直接指向目标，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个目标位于人性地图上的何处。
一位伟大作家的次等作品同样值得一读，因为它们为她的杰作提供了最好的批判素材。
他们在初稿中直接陈述事实，然后反复修改，赋予生命，渲染氛围，从而掩盖事实。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既抑制又增添，需要用哪些精妙的技巧——我们无法说清楚
但是，奇迹已经创造出来了，十四年家庭生活的平淡经历已经转化为另一种精妙细腻、流畅优美的风格；
我们被那种只有奥斯丁才能给予的特殊又强烈的感觉吸引
。没有悲剧，也没有英雄主义。然而，出于某种原因，这个微小的场景却充满活力，与它表面上的庄重完全不相称
。因此，简·奥斯丁是一个比表面看起来具有更深刻的感情的大师。她激发我们的想象力，让我们自己去补充她所没有写出来的部分。
在这里，在这段未经润饰的、关键的副情节中，确实包含着简·奥斯丁伟大品质的所有要素。它具有文学的永恒品质。抛开表面的生动活泼、栩栩如生，仍然有一种对人类价值进行微妙细腻鉴别的能力存在，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更深刻的乐趣
她用鞭子般的词语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围成一个圆圈；这根词语的鞭子在他们周围舞动，勾勒出他们永恒的形象
因为，尽管强烈的虚荣心引发的痛苦或精神上的愤怒激发我们去改善一个充满仇恨、狭隘和愚昧的世界，这个任务也超过了我们的能力。
奥斯丁的洞察力是如此精确，她的讽刺如此恰到好处，以至于我们几乎从未意识到它始终存在。没有一处褊狭的描述、没有一丝涉及仇恨的暗示能让我们从专注的阅读中惊醒。欢乐的情感与我们阅读的愉悦奇妙地结合在一起。美的光芒照耀着那些愚蠢的角色。
但奥斯丁时不时地弹奏自己的旋律，尽管音量不大，却是完整的旋律
她使我们惊讶：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出于善意的行为，在她的描绘下，会变得如此富有意义
读到“万里无云的夜空的光辉和树木的浓荫形成的对比
。她开始发现，这个世界比她过去想象的更宽广、更神秘、更富有浪漫情怀
：“在年轻时期，她不得不小心谨慎，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学会了一种浪漫的姿态——这是一个不自然开始的自然结果。
在那个音乐会的场景中，以及在关于女性爱情忠贞的著名谈话中，已经展现出来的情感不仅证实了一个传记事实，即简·奥斯丁曾经谈过恋爱，而且证实了一个美学事实，即她不再害怕表达这种情感。生活的经历，如果是严肃的，必须深埋在记忆中，经过时间的沉淀来净化之后，她才允许自己在小说中展现它。然而，到了一八一七年，她已经准备好了。从表面上看，在她所处的境况下，另一种变化也迫在眉睫。她的声誉增长曾非常缓慢。奥斯汀·利先生写道：“我怀疑是否还有其他著名作家的个人事迹也如此深藏于朦胧之中。”只要奥斯丁再活几年，这一切都会改变。她会在伦敦生活，参加宴会，会见名流，结交新友，读书，出游，并将对人生的众多观察带回那宁静的乡村，在闲暇时充分享受。
《简·爱》与《呼啸山庄》
。我翻着书页，不时被这个冬日下午的景象吸引。远处是一片白茫茫的云雾，近处是湿漉漉的草地和被风吹雨淋的灌木。在悠长的狂风哀号之前，不绝的暴雨席卷而下。
，简·奥斯丁或托尔斯泰作品中的人物则呈现出多种不同的面貌。这些人物活着，通过与周围不同人物的交互，进一步增添了他们本身的复杂性。无论这些人物的创作者是否关注他们，他们仍然在所处的世界中自由行走
夏洛蒂·勃朗特并不试图解决人生问题，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的存在。
他们的散文常常显得笨拙且难以掌控，但是，通过艰苦的努力和最顽强的整体性，他们深思熟虑地推敲每一个想法，直到它们与文字完美融合，从而铸造出一种完全符合他们思维模式的散文，充满独特的美感、力量和灵动
她们姐妹俩都深知需要一种比言语更为强大的象征力量来表达人性中潜藏着的众多情感
但她们能抓住大地上和她们自身或书中人物情感最接近的方面。她们笔下的风雨、沼泽和夏日美丽的天空，并非为了装饰枯燥的文字或展现作者的观察力，而是用来表现情感的延续和作品的深刻含义
作品的意义往往不在于故事情节或对话的内容，而在于作品中各个元素与作者之间的联系，这种联系很难被完全把握。特别是像勃朗特姐妹这样的作家，她们具有诗人的气质，她们表达的意义和所使用的语言是不可分离的，这个意义本身更像一种情绪而不是一种独特的观察。
令人惊奇的是她能够让我们感受到她心中未曾道出的思想
：“如果其他一切都毁灭，只要他仍存在，我便将继续生活下去；如果其他一切都留下而他却被毁，那整个世间将与我形同陌路，我似乎也不再是它的一部分了。
在她的诗歌中，她已经完全实现了这一切，或许她的诗歌能够比她的小说流传得更为久远
艾米莉似乎能够将我们用来识别人的所有外部标识撕碎，再将强大的生命力注入这些不可辨认的幻影中，使它们超越现实。因此，她的力量是最为罕见的。她可以把生活从它依赖的事实中解放；三言两语，就能道明一张面孔内在的精神，因此它不需要借助外壳；只要她描述荒野沼泽，我们就能听到狂风哀号、雷声咆哮。
论乔治·艾略特
人们很难摆脱这样的信念：相信乔治·艾略特那张长长的、阴沉的脸，挂着严肃又郁闷的表情还有马一般的力量。
“我们应该尊重我们的影响力。通过我们自己的经历，我们知道了别人对我们的生活有多大影响。因此，我们必须牢记，我们反过来对别人也一定有同样的影响。
。这些早期经历在那些悲痛的独白中得到披露，这无异于自揭伤疤
尽管她进展缓慢，中间困难重重，但她内心根深蒂固的高尚志向却是无可阻挡的推动力
，这些作品充分证明了幸福的到来会伴随着巨大的自由
但她并不后悔。可后来，由于她的处境和她的声名鹊起，她变得万众瞩目，这使得她失去了在无人问津时自由活动的能力，这对一位小说家来说是非常严重的损失
所有的经历通过层层感知和反思的过滤，都转化成了这个心灵的养料
她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浪漫的激情，她的个性既不张扬，也没有屈服，在世界背景之下勾勒出鲜明的剪影
，就像沐浴在从果园的红墙上铺洒下来的阳光里
她的思维太缓慢、太笨重，不适合创作喜剧
并且以宽容、积极的方式将它们松散地组合在一起，当你重新阅读她的作品时，会惊奇地发现这种理解力不仅让她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而且赋予了人物掌控我们欢乐和泪水这样出乎意料的能力
，她也为他们那些从未在明面上被提起的品质留出充足的空间。
，伸出手来寻求生活提供给她自由而好奇的心灵所需的一切
并用她的女性抱负勇敢地与男性的现实世界对峙
女性与小说
没有一个生过孩子，其中两人未婚，这个事实具有重要意义
尽管生活在普通家庭中，被人们包围，但女性接受的训练使她们学会用心灵去观察并分析身边的人物
在欧洲的另一端，托尔斯泰作为军人正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与各阶层的男女交往，无人对此指责，而他的小说正是从这些经历中获得了惊人的广度和活力
不受批评或指责的影响，坚定地走自己的道路，这正是可以证明她们天才之处的一点。
。过去，只有天才和独创性的作家才能有这种超脱的态度，而现在，这种态度正被广大女性拥有。因此，如今女作家所写的一部普通水平的小说，比起一百年前，甚至五十年前女性所写的小说，都要更真诚、更有趣。
：改变和调整当代流行的句式，直至她们能写出一种自然地容纳自我思想而不压碎或扭曲它的句子。
在每部有价值的小说中，这些不同的因素被作家的艺术想象力排序并安顿在了各自合适的位置。但它们还有另一种顺序，那是世俗强加于它们的
。她们写小说的一大动机，就是渴望揭示自己所经历的苦难，并抒发自己的抱负
到了这一步，新的困难又摆在眼前，因为从整体上来讲，女性不仅比男性更难观察，而且她们的人生在日常生活程序中所要经受的锻炼和考验也要少得多。女性在一天中的生活，往往留不下任何实质性的成果。她们烹饪的食物已经被吃掉了，她们养大的孩子出门在外了。那么重点在哪里？那些可以让小说家大书特书的焦点又是什么呢？很难回答。女性的人生有一种默默无闻的特质，令人极难捉摸。这是有史以来，这个隐匿于黑暗中的国度首次在小说中被探索。同时，社会上各种职业也开始对女性开放了，女作家还必须记录下由此引发的女性思想和习惯的变化。既然她们现在已经暴露在外部世界中，作家就更需要观察她们的生活摆脱隐秘状态的过程，发觉她们身上呈现出的全新光彩。
。因此，她的注意力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局限于家庭和自身周围，而是变得非个人化了
而她的小说，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社会批判性、更少的个人生活分析性质。
女性生活的变化将使得她们更少地沉溺于现实世界，不再满足于敏锐地记录捕捉到的细节。她们的眼光将不限于个人和政治关系，而是拓展至诗人们试图解决的更广泛的问题——关于我们的命运和生活意义的诸多问题。
这种诗意的态度，当然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它依赖于闲暇的时间和一定数量的金钱，以及金钱和闲暇给我们带来的以非个人的视角冷静观察世界的机会。有了金钱和闲暇，女性自然会比以往更多地投身文学创作。她们将更充分、更巧妙地运用写作工具。她们的技巧也将更加大胆和丰富
因此，我们不妨大胆预言一下，未来女性创作的小说将会是少而精的，而且文学形式上也不仅限于小说，还有诗歌、评论和历史。
，女性将获得她们长久以来被剥夺的东西——闲暇、金钱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普通读者
。他阅读是出于个人兴趣，而非传授知识或纠正他人的观点
读书不必听人指导
关于阅读，一个人可以向他人提供的唯一指导就是不必听从任何指导，你只需根据自己的直觉和理解来得出自己的结论即可
因为，作为读者，独立性是最重要的品
然而，为了获得自由，我们当然也需要对自己加以限制。我们不能愚蠢地浪费精力：为了给一盆玫瑰浇水，而将半个院子都弄湿
小说必须写得真实、诗歌必须写得虚玄、传记必须美化主人公、历史必须迎合我们的成见。
。我们不应该对作者发号施令，而应该设身处地地为作者考虑——成为作者的伙伴和同谋
读小说要有想象力
要了解小说家创作过程中的细节，最简单的方法可能不是阅读，而是亲自尝试写作，体验掌控文字的艰难
然而，当你试图用文字重现这一场景时，会发现它已经变成了数百个相互矛盾的印象碎片。这些碎片，有些需要弱化，有些需要强调。并且在写作过程中，你甚至可能无法把握自身的情感
如果说荒野和冒险对笛福来说是一切，那么它们对简·奥斯丁来说却一无是处了。在她的作品中，只有客厅和人们的闲谈，以及从他们闲谈中如同镜子般映照出的个性。
尽管他们的世界各不相同，但每个世界都保持着内在的和谐。每个世界的创造者都严格遵循自己的视角法则，所以无论他们让我们多么劳神，却从未像二流或三流作家那样将两种不同的世界混杂在同一部作品中，让我们感到困惑
读传记和回忆录的乐趣
我认为阅读传记和书信是一种很好的方法，可以打开很多往昔的窗户，让我们重新看到已经逝去的名人们当初是如何生活的。
读诗的最佳时机
因此我们逐渐想将之放下，想欣赏更抽象、高级的艺术，想追求文学中更纯粹的真实。
诗歌的感染力既直接又强烈，刹那间，我们的所有感受被诗歌占满
我们是多么快速又彻底地沉浸在诗的深渊里！那里我们无可攀附，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飞翔。小说让我们产生的幻想是循序渐进的，效果是预先准备好的，但是当我们读到这四行诗时，谁会停下来打听这诗的作者，或是联想到多恩的家庭和锡德尼的秘书，或是在脑海中将他们卷入错综复杂的过去和更迭的时代中？诗人永远在当代。此刻，我们的情感收缩、聚集，就像受到个人情绪的剧烈冲击。之后，这种感觉会在我们的心中荡开波纹并逐渐扩散，波及感官的末梢，开始发出声音和议论，接着，我们感受到了脑海中的回响和映象。
我们开始思考诗人千变万化的艺术技巧，他的力量使我们既是演员也是观众
他的力量能浓缩，能放大，能表达，一笔万年。
如何评判书的优劣
，如果没有极大的阅读量和极高的理解力加持，是相当困难的
，即使我们的评判有误，但那依然是我们自己的品位，那种能把震撼传遍全身的感觉神经，是读书航线上的一座灯塔；我们是通过感觉来学习的，断不能抑制自己的本性使之贫乏枯竭。
柯勒律治、德莱顿和约翰逊博士，他们深思熟虑后写出的评论，与那些诗人和小说家深思熟虑后说出的话之间的联系往往惊人地密切，它们可以帮助我们照亮、完善脑海中迷雾笼罩下翻腾着的模糊想法。
。只有自己的评判与他们的意见发生冲突然后被其征服时，我们才会真正地理解并受益。
为读书而读书
既然读书需要具备如此超凡的想象力、洞察力和判断力，你也许会认为，文学艺术过于复杂，就算用一生去阅读，也难以对文学评论做出任何有价值的贡献
—但全能的上帝，在看到我们腋下夹着书本向他走来时，会难掩嫉妒之色地转身对圣彼得说：“你看，这些人并不需要奖赏，我们没什么可以给他们的，因为他们就是爱读书。
一
，我将尽可能详细地展示我的思考过程，并尽可能充分、自由地说明我得出这一意见的思路。也许如果我揭露了这些想法和偏见，你就会发现它既涉及女性，也涉及小说。
。诗歌之所以能够让人如此如痴如醉、欣喜若狂，正是因为它歌颂了一些人们过去曾有的感受（
。现在我们只能去读、去看、去听、去回忆
小说必须遵循现实，细节越真实，小说越优秀
所幸，我的科学教师朋友家里有个橱柜，里面放着一个大酒瓶和几只小酒杯（不过，还少些鳎目鱼或山鹑之类的下酒菜）——这样我们就可以坐在炉火旁，疗愈一天的生活后积累的一些伤口。
我真正的兴趣都不是这些，而是大约五个世纪以前泥瓦匠们在高高的屋顶上忙碌的场景
这两幅画面没有章法又毫无关联，荒诞离谱，却总是形影不离地出现，彼此缠斗，我只能任由它们摆布
”她说，“我们也没有沙发和单独的房间，这些福利——”她引用了某本书上的话说，“我们只能等待。”
如果这位塞顿夫人、她的母亲和她母亲的母亲，能学会赚钱这门伟大的艺术，并像她们的父辈们一样，把钱留给自己同性别的人们，用来资助女性的研究员和讲师职位，设立奖金和奖学金，那么我们今晚可能就可以在这里单独享用一只珍禽和一瓶美酒了，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期待在一个慷慨的职业的庇护下度过愉快而光荣的一生。我们可以从事研究，写作，畅游古迹，坐在帕特农神庙的台阶上沉思。我们可以早上十点去办公室，下午四点半舒服地回到家里写一首小诗。
据说，人的性格就是在一到五岁之间形成的。
她们就不可能赚到钱；其次，就算她们能赚到钱，法律也剥夺了她们持有财产的权利。
二
伦敦就像一个工厂，就像一台织布机。每个人都像梭子上的纱线一样前前后后，在白色底布上织出一些图案。
但我想我应该变成一群大象、遍野的蜘蛛，变成那些公认的寿命最长、眼睛最多的动物，才能应对眼前这一切。我甚至需要钢爪和铜喙才能穿透真理的外壳。
他差不多每十分钟就能从原石中提炼出一块纯净的金子
真理已从我指间溜走了，一滴都没有留下。
一上午毫无成效的工作在漫不经心的画画中结束了。但有时，正是在我们的漫不经心和白日梦中，那淹没在水中的真理会浮现出头角。
还有斐济岛居民真实的怪奇民俗。这些书是用情感的红光写的，而不是用真理的白光写的。
。他几乎掌控了一切，除了天气。
几个世纪以来，女性一直被视为拥有神奇力量的镜子，能映照出力量倍于其本身的男性形象。
因为一旦女性开始说实话，男性在镜子里的形象就会坍缩，他们对于生活的适应能力就会下降。除非他能在早餐和晚餐时看到自己那比实际高大两倍的形象，否则他要怎么继续去评判、教化土著、制定法律、写书、打扮、在宴席上高谈阔论呢
首先，老是干着自己不愿意干的工作，而且干得像个奴隶一样，阿谀奉承、谄媚讨好。虽然你可以选择不这样做，但这么做似乎是必需的，不然的话就有可能会顶着巨大的风险，这可不行。
真的，我一面把找零的银币放进钱包，一面回想着那些苦日子。有了稳定的收入，人的性情是真的会产生巨大的变化啊
。我不需要怨恨男性，他们伤害不到我；我不需要取悦男性，他们给不了我什么。
但我姑姑的遗产取代了这条建议，为我揭开了天空的面纱，让我得以纵览开阔的天景
三
。我想知道为什么伊丽莎白时代的女性不写诗，可我都不知道她们受教育的方式，不知道是否有人教她们写作、她们有没有自己的房间、有多少女性在二十一岁之前就有了孩子、她们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都在做什么。她们显然没有钱，而据特里维廉教授的说法，她们甚至在未成年时就要结婚了，可能是自愿的，也可能是被迫的，很可能她们那时只有十五六岁。按照这个说法，如果她们有人突然写出了莎士比亚那样的戏剧，那才叫奇怪呢。
她和莎士比亚一样充满冒险精神，富有想象力，也迫切地想了解外面的世界。但她没有上学的机会，没有学习语法和逻辑的机会，更别提读贺拉斯和维吉尔了。她可能偶尔会从哥哥的书中拿出一本，读几页。然后她的父母就会出现，让她去补袜子或者去看厨房的锅，不要拿着书或报胡思乱想。他们虽然语气严厉，但是出于好心，因为他们都是活在现实中的人，深知一个女人要生活下去的话需要何种条件。他们爱他们的女儿——实际上，她很有可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也许她曾经偷偷溜进放苹果的阁楼里写下几页文字，但她只会小心地藏好，或者烧掉
因为像莎士比亚那样的天才不可能诞生于未受过教育的、卑躬屈膝的劳动人民之中，不会诞生于撒克逊人和布立吞人之中，不会诞生于当今的工人阶级之中
如果一个天赋异禀的女性试图用自己的才华创作诗歌，那么她必然会被其他人打压、阻挠，被她那与世俗背道而驰的本能折磨得支离破碎，她必然会失去健康和理智。
贞洁在当时，乃至今日都对女性的生活有着浓厚的宗教意味，它被人们的神经和本能紧紧包裹，需要世间最稀罕的强大勇气才能将其解放
。柯勒·贝尔、乔治·艾略特和乔治·桑都是这种内心冲突的受害者，她们试图用男性的名字掩饰自己，但收效甚微。
伯里克利说，一个女人最大的荣誉就是不被人们谈及，而他自己却经常被人们讨论
。隐姓埋名这一传统流淌在女性的血液中，她们渴望匿于面纱之下。甚至她们现在都不像男性那样关心自己的名声，通常她们路过一处墓碑或路标时，都不会有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的强烈冲动。
从大量现代文学的自我分析和忏悔录中我们可以看出，写出一部天才之作几乎总是一项艰难的壮举
似乎一切都在阻止作品完整、顺利地诞生于作家的头脑。除了通常情况下的物质条件的阻碍，如狗吠、人扰、经济困难和垮掉的健康等，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这个世界的冷漠。这个世界不要求人们书写诗歌、小说和历史，它不需要这些。
，所以像济慈、丁尼生和卡莱尔这些穷人的享乐办法她都无福消受，比如外出走走、去法国短途旅行，或是住进一间独立的小屋，即便再破旧也能让她躲避家人的压榨和专横。这些物质条件上的阻碍像座大山
但更糟糕的是非物质上的困难
即使在十九世纪，女性也并不被鼓励做艺术家。相反，她们会被嘲笑、打击、训斥和规劝。为了对抗这个、证明那个，她们的思想必然会紧绷，热情必然会降低。
这种根深蒂固的欲望，与其说是要她低人一等，不如说是要他高人一等
。男性反对女性解放的历史也许比女性解放本身的故事更有趣。
回到最初的问题：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最有利于创作？我想，这种敏感性使得艺术家们的不幸倍增，因为一个艺术家要想将内心的作品完美地展现出来，就必须具备强大的力量，我看着桌上翻开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心里想，他的状态就得像莎士比亚一样火热，不能有任何的阻碍和杂质。
如果有一个人的精神是炽烈激昂且无拘无束的，那就是莎士比亚的精神。
四
我们可以期待未来出现一位生活相对自由舒适的贵妇，可以冒着被人视为怪物的风险，用真名发表一些作品。
。但人们同样期望她的精神被恐惧和仇恨等外来情绪扰乱，并在她的作品中留下痕迹
相反，它被仇恨和愤懑扰乱。在她眼里，人类分成了两拨。男性是“敌人”，是令她憎恨和恐惧的，因为他们有力量阻止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写作。唉！想
褪色的丝线也无法织就，无与伦比的玫瑰清幽。
此刻，黄水仙战胜了虚弱的头脑，我们在芬芳的痛苦下昏倒。
这个女人本可以写出这样的作品，本可以顺应天性自由思考的精神却被迫陷入愤怒和悲苦之中，真是让人遗憾万千
。她被忧郁折磨得苦不堪言，她的诗句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这一点
玛格丽特·卡文迪什让人脑海中浮现了一幅多么孤独而混乱的场景啊！如一根巨大的黄瓜藤蔓覆盖了满园的玫瑰和康乃馨，将它们缠绕致死。可惜这位写下“女性最好的教养体现在精神的文明”的女人竟将时间浪费在胡言乱语上，还在愚蠢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直到最后她乘坐马车出行都会被人围观。显然，这个疯狂的公爵夫人成了吓唬聪明女孩的妖怪。
和她们聊天，我发现她们想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需要一点，那就是意识到自己已经如此
《一千次殉道》和《爱在神奇的胜利中》
因为她从此获得了精神的自由，或者更确切地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可以按照自己的精神的喜好自由地写作
中产阶级女性开始写作了。如果《傲慢与偏见》《米德尔马契》《维莱特》《呼啸山庄》很重要，那么女性普遍参与写作这件事就更加重要，要证明这一点的话一个小时的演讲时间是说不完的
总之，没有这些先驱，就没有简·奥斯丁、勃朗特姐妹和乔治·艾略特。就像没有那些无名诗人就没有乔叟，没有乔叟就没有马洛，没有马洛就没有莎士比亚一样。那些无名的先驱诗人驯服了语言的野蛮本性，为后来者的创作铺平了道路。
伟大的作品从不是独立的产物，它们是众人历经漫长岁月思考后的结晶，因此，这些个别声音的背后是大众的支持
这位坚毅的老妇人在床头系了个铃铛，以便每天提醒自己早起学习希腊语
阿芙拉·贝恩
？最原始的创作冲动应该是写诗。“诗歌至尊”是位女诗人。无论在英国还是法国，女性诗人的出现都要早于女性小说家
？有一个可能相关的共同事实，那就是她们都没有孩子，
正如南丁格尔小姐的激烈抗议——“女性从来没有半个小时……可以为自己所用”——她们总是受打扰。
毕竟，写散文或小说比写诗或戏剧更简单些，对专注力的要求没那么高。
，“太令人惊讶了，她没有专门的书房，大部分写作都必须在大客厅完成，各种偶然因素都在干扰她。为了不引起仆人、客人或者家庭成员以外的人的怀疑，她得多小心啊。”简·奥斯丁通常都会把手稿藏起来，或者用一张吸墨纸盖住。重申一下，在十九世纪初，女性能做的文学方面的训练就只有观察别人的性格、分析别人的情感
几个世纪以来，她们的感情训练都在一间共用的客厅里进行。人物情感烙印在她们的心里，人物关系从未逃离她们的双眼
但或许简·奥斯丁的本性就是不需要她没有的东西。她的天赋可以完全契合环境
了，“谁爱责备我就责备我吧”
那时，我渴望拥有千里眼，渴望看到繁华的大千世界，看到那些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充满生机的城市和地区。我渴望更丰富的阅历，渴望与更多同类人交往、与更多在这里接触不到的性格各异的人相识。我珍视费尔法克斯太太和阿黛勒身上的优点，但我相信还存在着其他更丰富的善良友好，我渴望亲眼看看我坚信的东西。
在本该描写角色之处却书写自己。她在与自己的命运作战。这样的她怎能不受阻、受挫，怎能不英年早逝呢？
我们不禁思索，如果夏洛蒂·勃朗特每年能有三百英镑的版权收入，如果她能在繁华的大千世界中开阔眼界，居住在充满生机的城镇和地区；如果她能有更丰富的阅历，能与更多的同类人交往，以及与更多性格各异的人相识，那么情况又会如何——但这个蠢女人以一千五百英镑的价格直接卖掉了她的小说版权。
她最清楚不过，如果她的天赋没有被浪费在遥远田野上的孤独幻想中，而是能收获更多阅历、交往和旅行，将会得到更充分的发挥。但是这些都没能实现。我们必须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维莱特》《爱玛》《呼啸山庄》《米德尔马契》这些出色的小说，都是由缺乏生活经验的女性写出来的，她们的生活经验最多只限于体面的牧师家庭，她们的写作场所通常是公共客厅，她们还相当贫穷，以至于没办法一次性购买写《呼啸山庄》或《简·爱》所需的纸张。
我们也许可以更深入地探讨小说创作和性别对小说家的影响。如果闭上眼睛，将小说视为一个整体，它似乎是一种与生活具有某种镜像相似性的作品，当然，其中充满了无数简化和扭曲。
这种浑然一体的小说偶尔才会诞生出一部，使这些作品（我想到的是《战争与和平》）如此严丝合缝的是一种正直的品质，这种正直并非指诚实守信或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就小说家而言，正直的含义是坚信他传递的是真理。
人们在阅读时会把每一句话、每个场景都置于光线下来审视——相当奇怪，自然似乎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内在的光线，用以判断小说家正直与否。
而这些伟大的艺术家证实了这种预感，就像一幅速写终于在天才之火的映衬下得以显现。当我们看到它显露、复苏时，不禁欣喜若狂地呼喊：这正是我一直感受、确信和渴望的！我们激动不已，将它视作一本可以翻阅终生的珍宝，怀着近乎崇敬的心情合上书本，将其放回书架
从我引用的《简·爱》的段落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出，愤怒干扰了夏洛蒂·勃朗特作为小说家的正直。她脱离了她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故事，拘泥于某些个人的怨怼情绪。她想到自己被剥夺了本可以拥有的某些阅历——当她想自由地徜徉世界时，却被困在牧师住所里补袜子。我们可以感受到，她的想象力被愤怒和其他诸多因素推下了正轨，比如无知。罗切斯特先生的形象描绘于黑暗中，我们能够从中感受到恐惧的影响，就像我们常常感受到一种压迫下产生的酸楚，一种匿于激情下郁积着的痛苦，以及一种使这些优秀小说因痛苦而蜷缩的怨恨。
她们按照自己的性格来面对批评，有的温顺谦卑，有的愤怒强硬。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的思想偏离作品本身。她们的书旨在给我们的头脑灌输思想，其核心存在缺陷
在那种纯粹的父权社会中，面对那么多的批评，毫不退缩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得需要何种的天资和正直品质啊。
奥斯丁和艾米莉·勃朗特做到了。这是她们的一项成就，也许是最伟大的一项。她们以女性的方式写作，而不是以男性的。在那个时代成千上万的女性小说家中，只有她们能够彻底无视老学究们的反复告诫——你必须这样写，你必须那样想。只有她们能对那个顽固的声音充耳不闻，那个声音时而怨气满腹，时而居高临下，时而盛气凌人，时而唉声叹气，时而勃然大怒，时而如长辈般亲切叮咛，让女性没有片刻安宁，就像一位过于严肃的女教师，命令她们要有埃杰顿·布瑞格爵士那样的教养。这些声音甚至在批评诗歌时也要扯上性别问题，告诫女性要想守规矩，想赢得某种丰厚的回报，就必须保持在某些绅士认为合适的范围内——“女性小说家若想追求卓越，就要勇于承认自己性别的局限性。”这一句话就把问题概括了。
一个年轻女性必须有非常坚定的意志，才能无视所有冷落、指责和利诱
男性思想的重量、节奏和步调与女性相去甚远，女性无法从他们身上获得任何
实质性的帮助。她们提笔时发现的第一件事，可能是找不到现成的通用句式。
五
书架上有简·哈里森写的希腊考古学书、弗尔农·李写的美学书、格特鲁德·贝尔写的关于波斯的书。有很多主题都是上一代女性无法触及的，她们写诗歌、戏剧、文学评论，写历史和传记、游记、学术和研究方面的书，甚至还写了几本关于科学、经济学和哲学的著作
天然质朴的写作时代或许已成过去，阅读和批评使女性具备了更广泛的视野和更高的敏锐度。
因为小说对人来说往往只是一种镇静剂而不是解药，它只是使人陷入麻木的沉睡，而不是用灼热的烙铁将人唤醒
那么她将在那从未有人踏足的巨大房间里点亮一支火炬
没有一个墙上的标记是用来给女性量身高的。没有一把精确划分出英寸的码尺，可以用来衡量一个好母亲的品质、一个女儿的付出、一个姐妹的忠诚，或者一个家庭主妇的能力
看到她以与他完全不同的方式进行创作的景象，会极大地激活他的创造力，使他那刻板的思维不经意间开始重新构想，当他戴上帽子去拜访她时，就会找到缺失的词句或场景。
。届时最让人捧腹的事应该就是，看着某教授为了证明自己“高人一等”而兴冲冲地拿出测量尺了。
因为她每一天都做了晚饭，洗了杯盘，送孩子上学，然后他们再远走世界。什么都没留下。一切都消失了。没有传记或历史对此有过一个字的记录。而小说，则无意却也无可避免地撒谎了。
，她拥有一些天赋远胜于她的女性（即便是半个世纪前）所不具备的优势，男性对她来说不再是“对立派”
毫无疑问，作为一名小说家，她享有某种高级的天然优势。她拥有一种广泛、热切、自由的感情。它会对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触碰做出反应。它像一株刚露头的嫩芽，尽情享用着感受到的每一幅景象、每一阵声响。
六
伦敦的迷人之处在于没有哪两个人是相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忙自己的私事。
女性作家需要通过她们的母亲回顾过去。同样，女性经常会被意识的突然分裂惊到
也许他的意思是，雌雄同体的头脑是共鸣且通透的，能够畅通无阻地传递情感，它天生富有创造力，热情又专注。事实上，尽管我们很难说清莎士比亚对女性的看法，但可以将他的头脑视为雌雄同体的代表。
读了那么多女性的作品之后，再次阅读男性的作品，的确心情舒畅。它是那么直接、坦率，展现出了身心的自由和满满的自信。
可以感受到这颗心灵从未被阻挠和反对，它从出生起就享有充分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生长
因此，当一个人将B先生的话带入思考时，它会重重地掉在地上——死了，但如果将柯勒律治的话带入思考，它会迸发出各种其他思想，这是唯一一种可以被称为掌握了永生奥秘的写作。
而当一本书缺乏暗示的力量时，无论它多么用力地撞击思想的表层，都无法深入其中。
不管这种男性气概对国家的价值如何，它对诗歌艺术的影响我们还是得打上一个问号
对任何写作的人来说，把自己的性别放在心上都是致命的
。对女性来说，哪怕只是稍微强调一点不满，甚至是出于正当理由的辩护，在任何情况下有意识地以女性的身份发言，都是致命的。我说的“致命”并非夸张，任何带有这种自觉偏见的文字都注定要死亡。它将不再受到滋养
就是这样，心智自由仰赖于物质条件，诗歌仰赖于心智自由
调：历史太多是写战争的；传记太多是写伟人的；诗歌在我看来愈发贫乏，至于小说我就不再多说了，我已经充分暴露了自己作为现代小说评论家的无能。因此，我希望你写出各种各样的书，无论书的主题多么琐碎或宏大都毫不犹豫地去写。我希望你能有足够的财富去旅行和消遣，去思考世界的过去和未来，去书中梦想，去街头闲逛，让思绪的渔线深深垂入河流。我绝不是要把你限制在小说里。只要你能取悦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这样的人——写旅行和冒险、研究和学术、历史和传记、评论和哲学以及科学的书都行。你的所作所为必然会促进小说艺术的发展，因为书籍之间会相互影响。小说与诗歌、哲学携手并肩会变得更好。此外，如果你回顾一下过去的任何一位伟大人物，比如萨福、紫式部、艾米莉·勃朗特，就会发现，她们既是
继承者也是开创者；她们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女性已经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写作习惯。所以，即使作为一首诗歌的前奏，你们的这些行为也将是无价的。然而，当我回顾这些笔记，反思自己的思维过程时，发现我的动机并非完全自私。在这些评论和讨论中，贯穿的信念——抑或本能——是对优秀作品的向往，那些优秀的作者，即使以各种形式展现出了人类的堕落，仍是善良的。因此，我说让你写书，其实是在敦促你做对你自己和整个世界都有利的事。我不知道如何证明这种信念或本能是正确的，因为一个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在哲学上班门弄斧往往会弄巧成拙。所谓“现实”是什么意思？它似乎是一种非常不稳定、不可靠的东西，有时它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有时在街头报纸的一
。如果要说得更高尚一点，那就是，不要梦想着影响他人，要思考事物本身。
据统计，现存的人口有十六亿两千三百万，是我们生养他们，清洗他们，教育他们，直到他们六七岁。这些事即便有他人帮忙，也要投入大量时间
。她活在你我的心中，也活在今晚不在场的其他女性——因为她们在洗碗、哄孩子入睡——的心中
；当我们都养成了自由的习惯和写出自己真实想法的勇气；
-- 来自微信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