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二次谈话

初核期还剩三天。

陈默早上六点就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个小时,窗外的天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亮白。桌面上摊着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纸角被压得平整,他昨晚用书压了一整夜。

他把复印件收进文件袋,锁上抽屉,然后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重,胡子没刮,额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四十五岁了,干了二十二年纪检,他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沉住气"。但今天他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

上午九点,孙浩已经在谈话室里等着了。电脑打开,光标在记录模板上跳动。录音笔调试完毕,茶水摆好,笔录本翻开到空白页。陈默坐下来,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孙浩坐在侧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

门开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夹克,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比一个月前似乎又白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直。手里空着,什么也没带。他进门时扫了一眼侧位的孙浩,目光在孙浩的电脑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陈默脸上。

"陈默。"他叫了一声,语气跟第一次一样平常。

"周局长,坐。"

周明远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环顾房间,目光直接落在陈默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

"上次谈过之后,"周明远先开了口,"我一直等着你今天找我。"

陈默按下录音笔开关,报了时间、姓名、职务。孙浩同步开始记录。陈默放下笔,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备忘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周明远面前。

纸面朝上,字迹清晰。2004年3月12日。周明远的笔迹。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伸向那张纸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碰触纸面,像是不确定那东西会不会烫手。过了两秒,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抬起头看着陈默。

"这是我的字。"

"2004年3月12日,"陈默说,"天都商贸的考察团还没有来市里看地。评审会还没有启动。你已经在备忘录里写好了结论——建议优先考虑C地块。"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一件旧物。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长辈纠正晚辈作业时的耐心。

"陈默,这是工作笔记。一个局长在正式流程开始之前,对几个备选地块做初步评估,写下自己的判断——有什么问题吗?"

"三块地比选。A地块被退了三次,B地块被搁置,C地块是你提前写好的结论。你没有给其他两块地公平竞争的机会。"

周明远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个学生说出一个错误的答案,然后决定纠正他。

"公平竞争?"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不急不缓,"A地块地质报告补了三次。第一次数据不完整,第二次勘探深度不够,第三次——还是不满足要求。我作为局长,有权对报告质量把关。如果材料真的没问题,为什么补三次还是不够?"

陈默看着他。周明远的逻辑滴水不漏——他批退回,每一次都有"理由"。从程序上看,他只是在"严格把关"。

"B地块呢?"

"B地块涉及规划道路红线调整,需要市规委会审批。时间周期不可控,存在不确定性。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拖一年可能就黄了。我作为评审主持人,有责任避免项目因规划问题流产。"

他停下来,看着陈默,嘴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你还要问吗"的从容。

"陈默,你手里那张纸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三月份写过几行字?那是犯罪吗?"

陈默没有说话。孙浩的键盘声也停了,谈话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把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像是从一个老师变成了一个在跟学生说私话的长辈。

"你刚才说'三块地比选'。我问你,三块地的比选标准是什么?谁定的?有没有程序依据?你查过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查过。比选标准是评审会成立时通过的,有会议纪要,有签字。标准本身没有问题。

"林建国把这张纸留了二十年,"陈默说,"他为什么留着?"

周明远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林建国?"

"他2004年在规划科,经手了评审的全部初审材料。他说你退了A地块三次。"

周明远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孙浩在侧位也注意到了——上一次谈话,周明远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建国是个好同志,"周明远说,"他2005年调去鹤山城投,也是组织安排的。你要是找过他,应该知道他现在过得不错。"

他没有直接回应林建国为什么留着那张纸。他把话题从"那张纸"引向了"林建国现在过得不错"——那是陈默无法反驳的事实。

陈默换了一个方向。"刘永年。"

周明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刘永年坐过六年牢。他出来之后在镇上开五金店,这个我知道。"

"他跟我说,2004年天都项目谈成之后,钱卫东安排了一个饭局。你在。"

周明远看着陈默,目光平静。"钱卫东是谁?"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一下。"钱卫东。你小舅子的大学同学。南河建筑劳务的监事。天都商贸的前期顾问。"

周明远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不重要的人名。"他做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永年说,你在饭局上拍了他肩膀,说了'好好干'。"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一闪就收了回去。

"刘永年说的话,你也当证据?陈默,你干纪检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个坐过牢的人,为了减刑或者别的目的,什么话都能编出来。"

"他已经坐完牢了,不需要减刑。"

周明远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让陈默后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个老纪检在看一个年轻纪检时才会有的、带着审视和怜悯的目光。

"他不需要减刑,但他需要你相信他说的话。"周明远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在牢里说这些,偏偏要等出狱了、等你的电话打过去了再说?"

陈默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自己。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

周明远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急不缓的节奏。

"陈默,你今天拿来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件能证明我收了钱、批了不该批的地、做了违反程序的事。你有一张我的工作笔记、一个退休副局长的回忆、一个坐过牢的开发商的口述、一份银行流水——但那个流水上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能连到我身上。"

他停下来,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样东西陈默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

是失望。

"你查了二十天,就查到这个?"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摊开,掌心贴着冰凉的光滑表面。

周明远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默的耳朵里。

"陈默,你跟我说过你手里那杆秤还在。那你就该知道——秤砣是百姓,秤杆是良心。但量东西之前,你得先看清楚秤盘上放的是什么。"

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笃,笃,笃,跟第一次谈话结束时一模一样。

陈默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桌面上摊着那张备忘录复印件,纸角翘了起来,在空调风里微微颤动。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

孙浩合上电脑,看着他,轻声说:"陈主任——"

陈默伸手关了录音笔。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眼睛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还是温的。

周明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卡在"合情合理"的边界上。工作笔记。程序把关。坐过牢的人不可信。每一个反驳都有依据,每一个质疑都有回应。

他想起周明远站起来之前说的那句话:"你查了二十天,就查到这个?"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后颈上。

陈默站起来,把备忘录复印件收进文件袋。孙浩也站了起来,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几秒,陈默说:"赵建国还活着。他老婆说他'再也没有人会找到他了'——但人活着,就一定有痕迹。"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地铺进来。

"把他找出来。"

孙浩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谈话室。

初核期还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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