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一个圆满的故事

人人都知道没有圆满,但人人期待圆满,这是关于遗憾最浪漫的一个答案。

这个故事已经过去快八年了,但每次想起那个奶奶,凯兄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奶奶是很慈祥的老人,她有二女一儿。但她从不重男轻女,相反她常常教导大哥要懂得爱护两个妹妹。奶奶家的两个女儿,自小长得水灵清秀,被奶奶教养得极好。不仅样貌生得好看,成绩也十分优异。大女儿读了师范院校,毕业后当了老师。小女儿选择了理工科专业,她从小就像男孩一样喜欢鼓捣电器,毕业后如愿进入科研单位工作,成为家族中第一位女博士。

大女儿嫁到当地,离奶奶只有几站路的距离,没事她便会回家给奶奶洗洗涮涮,照料她的日常生活。小女儿在北京专注做科研,但常常会给奶奶寄来新衣服和家人都爱吃的点心。

有一年,奶奶独自一人在家,遇到了一位前来化缘的道人。道人说,他不要吃的,只要一口水喝。奶奶看他五官长相,像极了道观祖师爷的塑像,却也没有多想,而是忙着给他倒茶。

看那道人的样子,似乎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奶奶终不忍心只让道人喝口凉茶,便将人叫到家中院子里歇息,自己则进了厨房给道人炒了四个素菜,热了六个蒸馍。奶奶家的院子很开阔,院中央摆了一张小方桌,和四把手工做的木椅子。椅子的做工很粗糙,但耐用结实。

道人很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喝着清茶,嘴里却不知念的是什么经。

后来奶奶才知道,那道人一直念的是《清净经》。

那日道人也没客气,他将奶奶备好的饭菜全都吃干净了,还夸赞奶奶的厨艺很好。奶奶就像看着自家孩子吃饭那样,微微笑着。热心的奶奶正准备再烧一壶茶水给道人喝,却意外看到那道士的道袍竟破了一个小洞。

奶奶便让道人将外面的道袍脱下,她拿回厢房缝补去了。怕道人冻着,她将儿子的一件羽绒服盖在了那道人身上。

等奶奶缝好衣服出来后,却不见了那道人的身影。方桌上,儿子的那件羽绒服,还存着道人身上的余温。

奶奶家的院子里头有两棵桃花树,是爷爷亲手种的,占着东西两个院角,一直隔空相望,互相守候。这两棵桃花树是爷爷奶奶结婚那年,两人亲手栽种的。按理来说,两棵树的年龄应该一样大,但自从爷爷几年前在睡梦中离开后,东边的那棵树便再也没有开过花。西边的桃花树虽然勉强可以开花,但稀稀落落的,好似没有精神那样。

尤其是今年,花还没来得及吐蕊,就已经枯萎了。

大家知道,奶奶年前检查出来的病很难治好了,医生已经判了刑,说也就是这半年的事情。趁老人还健在,让她吃好喝好,别想太多。二女儿嫁给了一名工程师,二女婿听说老太太病后,特意请长假赶回来了。他和当老师的大女婿都守在家中,细心地照顾着奶奶。在家人悉心地照料下,奶奶又多活了一年。周围人都说,奶奶是个很有福气的老人。

但这次,奶奶看着是真的不行了,整个人没有一点精气神。大儿子和儿媳也不忍心看老太太受罪,人着急的时候,什么都想试一试,包括玄学的办法。

没两天他们就打听到了凯兄,想知道怎么才能让老人有质量的再活几年,他们也好再尽孝道。

凯兄第一次见奶奶,就觉得很亲切。他安慰奶奶道,您就安心活着吧,我给您看了,还有两年的阳寿未尽呢,给孩子们也多两年的机会对您尽尽心,别留什么遗憾。

说来也怪,凯兄刚讲完奶奶的眼睛就重新绽放出了光彩。休养了一段时间,奶奶的身体慢慢恢复好了。她知道,老天爷不仅没亏待她,反而多给了两年时间让她慢慢和家人告别。

于是奶奶更加珍惜现在的时间,她给马上要出生的曾孙缝了很多小被子,给大儿子和两个女儿做了十几双鞋垫,甚至将她的首饰也全留给了她的孙女。

她提前将家里的钱做了交代,三个孩子均分。她陪嫁的箱子留给了大女儿,知道她是个爱物惜物的性子,可以留个念想。她将结婚时丈夫做的木梳子给了二女儿,知道她从小就是个爱美的性子,就爱梳头。家里那四把木椅子给了大儿子一家,他现在正好照看一对龙凤胎的孙儿,将来孩子吃饭学习可以用上。

至于为何要把所有的首饰留给大孙女,她知道那个娃儿自小好强,不管啥事都愿意自己扛,从不向家人诉苦。如果嫁人了,可以将她的金首饰融了,重新给孙女打一件新的首饰。如果不想嫁人,也可以将那首饰卖了,有了钱她的日子也会自在很多,不用看他人的脸色。

令人意外的是,她给家中的独孙只送了一把尺子。意思是,要用这把戒尺时时警醒自己,永远不要走错路。另外,也想让他用这把尺子去丈量未来的广袤天地。

离开的前一个月,她将独门秘制的桃花糕做法传授给了两位女婿,希望自己走了后,家人还能继续尝到妈妈的味道。

那年的春天特别冷,桃花遇到春雪,更是冷上加冷。相传,如果两个人相爱,先离开的那个人会选择对方最重要的日子走。

果然,奶奶死于那场春雨之后,那是爷爷生日的第二天。

凯兄知道奶奶要离开的时间,提前带着要超度的东西过去了。奶奶神情安详平和,和生前一模一样。

凯兄念了十遍《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这部经是道家用以超度亡灵的经文。他将用这个经文,护送奶奶往生净土。

就在他读完的那一瞬间,看见奶奶和爷爷牵着手冲他微笑。大家在院子里高喊着下雪了,虽然是小雪,却透着明净温暖的光。

奶奶离开后的第二周,东西边的两棵桃花树同时盛开,那春光潋滟如初。

爷爷生前对奶奶说,因为你叫小桃,我特意种了两棵桃花树。我们走了后就长眠于家里的桃花林吧,等来年春天到了,桃花一定开得很旺。这样,也能一直守护着咱们的孩子。

春风吹动着桃林,发出了轻微地沙沙声。我们能确信,那些深埋于地里的亲人,有能力护佑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一个人真正的圆满,就是走的圆满。

离开是圆满的归宿,不是畏途。

ps:

最后来解答一下大家的疑问,奶奶为何多活了三年?

因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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