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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冲克复之后的第三天,霍揆彰才第一次完整地走了一遍这座城。
那天早晨他起得比平时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穿上衣服、系好绑腿、把军帽戴正。他走出屋门的时候,9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让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沿着十字街口往南走,踩着碎砖和瓦砾铺成的地面,经过一排被烧成骨架的房屋,经过一座倒塌了一半的文昌阁,经过一段被炸断的石桥。桥下的水渠已经干了,渠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淤泥,淤泥里半埋着一只搪瓷碗、一把断了柄的剪刀、一个被踩扁了的铁皮箱子。他在桥边蹲下来看了那些东西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它们,只是看着。那些东西曾经属于某个人,也许是一个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居民,也许是一个从外地迁来的商贩,也许是守城的日军士兵随身携带的杂物。它们被留在了这座城里,被时间、战火和灰尘层层叠叠地盖住,变成了某一天早晨一个将军蹲在桥边看到的、不知道属于谁的遗物。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东城墙缺口附近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士兵正在把阵亡战友的遗体从废墟中抬出来,用白布裹了放在城墙根底下排成一排。那些白布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一具挨着一具,像是在城墙根底下铺了一条正在变短的白色的路。霍揆彰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士兵们做这件事——他们动作很轻,把每一具遗体搬出来的时候都先停一下,整理一下遗体的姿势和衣装,然后才用白布裹好、扎紧、放平。没有人说话,只有白布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沿着城墙内侧往北走。北门附近还有几栋相对完整的房子,其中一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腾冲县商会"几个字,字迹被烟熏黑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来。他推门进去看了看——里面的桌椅大多被推倒了,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轴垂下来拖在地上,画面上沾满了灰和泥。他弯腰把那幅画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发现画上画的正是腾冲城外的高黎贡山和怒江峡谷。墨色淡了,但山势犹在,一笔一画都透着画者对这道峡谷的熟悉和眷恋。
他把那幅画卷起来靠在了墙边。他没有带走它,他觉得它该留在这座城里,等有一天有人来修复这座商会的时候,会重新把它挂回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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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重庆的嘉奖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