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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沐沐豆而言，星期日往往是提不起精神的：且不说第二天又要开始上学，星期日的下午4点还有体能课，一节体能课的运动量赛过整整一周的体育课……
不过，这个星期日，沐沐豆却满心欢喜，因为她们小组的几个同学约了下午一起做展板，可以边做边聊边玩，体能课自然也不用上了。这些还都只是次要的。最令沐沐豆期待的是，很可能就在做展板的过程中，她将有机会和自己最喜欢的明星宋梦妍聊天——她刚刚添加了宋梦妍的QQ，正等着对方通过申请呢。你可能会好奇，大明星宋梦妍的QQ号，是如何被小小的沐沐豆拿到的呢？
说起来，年纪不大的沐沐豆，已经有过好几段“追星史”了，影视歌三栖明星宋梦妍正是她的现任“爱豆”，也是她追捧得最热烈的一位偶像：白天，沐沐豆时常哼着梦妍的歌曲；晚上，她乐哈哈地看梦妍的电视剧；夜里，沐沐豆还会偷偷捧着电视剧的原著小说挑灯夜读，直到睁不开眼为止。往往，她关灯后，眼前仍然能看到偶像那可爱的面庞。
这不，前几天沐沐豆被朋友拉进了一个宋梦妍粉丝的微信聊天群，那里面全都是和她一样狂热的“岩浆”——这是宋梦妍粉丝互相之间的专属称谓。面对一班同道中人，沐沐豆在群里充分表达了自己对偶像的仰慕之情，其言辞之恳切、情感之真挚远远超出自己写过的任何一篇作文。没想到，周六晚上就有群友私信沐沐豆，说该群友被沐沐豆的炽热感情所深深打动，决定将自己之前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宋梦妍QQ号提供给沐沐豆，以慰沐沐豆的一片诚心。群友也说了，这个QQ号是在宋梦妍“火”之前拿到的，现在可不保证申请添加好友后对方能通过。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沐沐豆在手机上下载了QQ软件、注册了QQ号、放上了最喜欢的一张宋梦妍照片作头像、把自己的昵称标为“岩浆豆”。一切准备就绪后，沐沐豆小心翼翼地输入群友提供的QQ号，然后颤抖着点击“申请添加好友”。
第一次使用QQ、第一个添加的好友就是自己的偶像，沐沐豆想想都觉得这事简直太酷了。就这样，周六晚上，沐沐豆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她一直闭着眼睛，但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睡着过。
星期天上午，沐沐豆九点多才从床上爬起来。草草吃了两口稀饭，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屋摆弄起宋梦妍的写真卡片来。摆弄过程中，她的手机响了几回，沐沐豆每次都从床上一跃而起，抄起手机检查QQ，但每次都发现收到的并不是QQ信息。无奈之下，她干脆把其他应用程序的通知音都关闭，只保留QQ的通知权限。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再被其他的无用消息“晃到”；如果宋梦妍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她也可以第一时间知道。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中午一点了。爸爸刚喊沐沐豆吃午饭，沐沐豆的手机闹铃就响了：她该出发去肯德基和同学们会和了。
“来不及了，我不吃啦。”沐沐豆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爸爸说。
“我送她过去。”妈妈也换上衣服。
肯德基离沐沐豆住的小区很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往常，这段距离一定会被沐沐豆合不上的小嘴巴填满，她会不厌其烦地复述宋梦妍电视剧及小说里的情节，不管身边的听众是谁，甚至有没有听众都无所谓。而今天，路上的沐沐豆有些沉默。一是她又困又累，二是她有心事——她一直支着耳朵听口袋里的声音，生怕错过了手机QQ的提示音。于是，十分钟的路程，沐沐豆只胡乱回应了妈妈几句，她们就来到了肯德基门口。透过玻璃窗，沐沐豆看到陈悦悦、田菲和汤元苑三个同学已经到了，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有说有笑。
“那我回去了，有事打电话。”妈妈也看到陈悦悦她们了，于是和沐沐豆招手挥别。在学校以外的场合见到要好的同学，沐沐豆一下子兴奋起来。她顾不得自己没有睡觉，也暂时忘记了宋梦妍的事情，兴冲冲地跑进餐厅，连和妈妈打招呼告别都没顾上。
“沐沐豆来啦！”大家也惊喜地欢呼。就这样，本不在计划中的一场周日欢乐聚会开始了。
沐沐豆和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讨论两句展板的事情，一会儿又聊回到老师和同学们的“八卦”。他们的小手也没闲着，一幅色彩艳丽、生动活泼的展板也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徐徐成形。现在的小学生似乎都练就了一番边说边写、一心两用的本领。
聊着聊着，沐沐豆自然而然地拐到了自己“爱豆”的话题，她现在是三句话不离梦妍。这一拐不要紧，她立刻又想到了口袋中闲置多时的手机：我的QQ好友申请通过了没？于是，刚才还像连珠炮般不停说话的沐沐豆突然间收了声，陷入到自己和偶像成功连线、畅快聊天的想象中。如果是在家，沐沐豆的沉默几乎等于家里的静音，那可是“震耳欲聋”的；不过，现在可是三个小姑娘和一位小男孩的聚会，少了沐沐豆一个人的声量，立刻又有其他人的小嘴巴跟进补上。因此，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沐沐豆的“离线”。
就在这时——“叮咚”～手机响了，是QQ的提示音！
沐沐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掏出手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屏幕上显示的时间：16点13分。真的是梦妍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吗？这个点儿，她是刚拍完一段戏，刚录完一档节目，还是刚刚睁开眼，开始新的一天？沐沐豆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突突”地跳，手指颤巍巍的，花了些工夫才成功输入屏幕密码。“唰”地一声，锁屏画面褪去，一条醒目的QQ消息跃然屏上：梦梦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二
梦梦！
“岩浆”们都知道，宋梦妍的朋友都管她叫“梦梦”，尤其是她上中学时候的朋友们。上中学时，那不正是梦妍会注册QQ的时候吗？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沐沐豆心花怒放。陈悦悦她们没有注意到捧着手机的沐沐豆脸上表情的变化，沐沐豆就更不知道陈悦悦她们在干什么聊什么了。“梦梦”一直没有说话，这也正常。毕竟，是沐沐豆主动申请添加对方为好友的，理应由沐沐豆先打招呼。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只为解决一件最紧迫的事情：如何与梦妍打招呼？！
虽然肯德基内人头攒动，自己所在的小桌子热火朝天，沐沐豆却感觉身边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怎么办！偶像通过了自己的好友申请，正微笑着对着屏幕等我说话，我怎么能哑巴了呢？听了那么多她的歌、看了那么多她的剧、集了那么多她的卡片，到了眼前，我怎么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行，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再不说话，说不定梦妍就会把我删除、拉黑，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说话了！想到这儿，沐沐豆心一横，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起来。
“你好。你真的是梦妍吗？”发送。
刚点完发送，沐沐豆立刻就后悔了。她觉得这样的打招呼方式太过唐突。如果对方不是梦妍还好，如果是的话，自己就丢人丢大了！“你真的是梦妍吗”，这问题听上去，仿佛是对方自称“梦妍”上赶着加了自己，而不是自己千方百计联系上了对方，这简直是对偶像的侮辱！完了，太丢人了……沐沐豆赶紧点击自己刚刚发出的话想要撤回，却发现QQ并没有撤回的选项。而且，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讲话！
“嗖”，一段十几秒的语音回复出现在屏幕上。沐沐豆小心地把手机举起，贴在耳边。餐厅里有点吵，她怕听不清梦梦的声音。她更不想公放，她觉得这是梦梦专门发给她的语音，不能让别人听见。还好，手机听筒的语音质量不错，沐沐豆的耳朵里传来清晰的声音。只不过，那声音显然不是宋梦妍的。不仅不像电视上那样甜美，反而有些沙哑，还带着一股宋梦妍从来不曾有的严肃。
“岩浆豆同学，我是宋梦妍的助理。最近，有很多‘私生粉’搜索、添加宋梦妍的微信、QQ号，对她的正常生活造成严重干扰。你未经明星允许，擅自添加明星私人QQ号，涉嫌侵犯明星隐私权。请你尽快添加宋梦妍律师的QQ号，按照律师指引操作手机，解除侵权风险。否则，我们将对你的行为作报警处理，通过法院、检察院等机关严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沐沐豆呆若木鸡。她没想到自己只是加了一下宋梦妍的QQ号，竟对偶像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当然，目前更麻烦的显然是自己：如果不按照对方说的做，自己可能要被警察抓起来。这时，“嗖”，一个名为“律师”的QQ名片被“梦梦”推了过来。
“尽快添加律师QQ，按照律师指引操作。”“梦梦”说。
“好。”沐沐豆的大脑此时已经关闭主动思考模式，她机械地打出回复。
“律师”很快通过了沐沐豆对好友申请。她让沐沐豆找一个没有人的安静地方，接受他的操作指令。
沐沐豆抬头看了看陈悦悦她们，大家这会儿正在为展板做最后的修饰，没人看她，更没人注意到她惊恐的眼神。于是，沐沐豆揣起手机离开座位。
“我去趟厕所。”
“噢。”不知是陈悦悦还是田菲回应了一声。
肯德基的女厕有两个“包间”，所幸正好有一个空置，沐沐豆急忙进去锁上门。
“我到没人的地方了。”她熟练地打字，告诉“律师”。
消息发出去，沐沐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对方的语音就拨打过来了，沐沐豆只得接听。
“喂……”
任何一个熟悉沐沐豆的人都能听出来，此时她的声音极度紧张，与她平时大大咧咧的说话声完全不同。她是如此紧张，以至于任何一个不熟悉她的人都能立刻听出她的异样，包括她电话对面的那位“律师”。不过，“律师”显然并不在乎沐沐豆现在是否紧张。又或许，她要的就是沐沐豆的这个不自然的状态。
“我是宋梦妍的律师。你擅自获取、添加明星QQ号，涉嫌‘私生粉’的违法行为。接下来，请务必严格按照我所说的步骤操作，解除你的侵权风险。否则，我将代表宋女士通过报警、起诉、控告等手段严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好……”沐沐豆彻底投降了。此时的她已经进入类似于AI机器人的状态，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你现在使用的是谁的手机？”
“是我的……”
“你多大？”
“10岁……”
“……”对面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由于你的违法行为比较严重，需要使用你监护人的手机操作才能解除风险。你现在尽快把你爸爸或者妈妈的手机要过来。记住，千万不能和任何人讲你违法的事情！如果让第三个人知道了你的事情，你的事情就严重了！”
不能和爸爸妈妈讲吗？沐沐豆混沌的大脑里闪过一丝犹疑。可是，现在自己面临的最大问题并不是能否和爸爸妈妈讲，而是她不在家里，根本拿不到爸爸妈妈的手机。
“我在外面……我爸爸妈妈的手机我拿不到，怎么办？”沐沐豆向“律师”求助。
“拿不到手机？小姑娘，你不要说谎，小心加重你的法律责任。”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沐沐豆对着手机保证。
“那你身边有没有其他大人？随便找一个大人，把他的手机要过来也行。记住，绝不能让任何第三个人知道你的事情。”
其他大人？沐沐豆眼前的厕所门板变成了透明状，她眼前浮现出肯德基餐厅里形形色色大人们的面庞。可是，哪个陌生人会同意把自己的手机借给一个10岁的小孩呢？还是在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的情况下！
“怎么不说话？快点找！不然我就要报警了。”“律师”给沐沐豆加压。
“别别，别报警，我试试……”
“给你两分钟时间。两分钟之后打给我。”“律师”挂断语音。
三
沐沐豆茫然地推开“包间”的小门，走回餐厅大堂。周日下午的肯德基座无虚席，每个位置上都有大人，可没有一个是沐沐豆认识的。想来想去，她唯一说过话的，就只有出餐台后面戴着小帽子的大婶。于是，沐沐豆的双腿开始“自动驾驶”，朝着出餐台走去。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出餐大婶。
这时，大婶正在忙着。一会儿抬头看看屏幕，一会儿低头点点台上的食物，她并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姑娘正僵硬地向她走来。直到一盘无人认领的炸鸡眼看就要凉掉，大婶使用自带的“扩音器”广播找人，她才发现已经站在出餐台前发愣的沐沐豆。
“小姑娘，A250是你点的吗？”
“不……不是……”
“那你有什么需要吗？”
“我……那个……”
“餐巾纸？番茄酱？”
“那个……阿姨，我手机没电了，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打电话啊……哎哟，大娘还真帮不了你，我们上班的时候手机都是要锁起来的，你看，就在那边。嗯……你是自己来的吗？你家离这儿远不？要不，你找个来这儿吃饭的叔叔阿姨，让他们帮你打个电话！”大婶热情地为沐沐豆“排忧解难”。
大婶的手机借不出来，这可不好办。就在沐沐豆一筹莫展的时候，她耳边响起了陈悦悦的声音。
“沐沐豆——你爸爸过来啦！”
爸爸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沐沐豆又惊又喜。惊的是，爸爸为什么会这时候过来？难道“律师”已经联系到了爸爸妈妈，和他们讲了我“违法”的事？喜的是，爸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最强有力的“外援”。他来了，自己既可以轻松借到手机，也可以找他求助，让爸爸帮忙解决自己“违法”的麻烦。可问题是，到底是该找爸爸要手机，还是应该向他求助呢？沐沐豆有些犯难，她很希望能够自己把问题解决掉，她不想被爸爸训斥或笑话。正想着，爸爸已经来到了沐沐豆的眼前。
“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爸爸问。
“我……”沐沐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您是她爸爸呀？”柜台后面的大婶说话了。
“啊对……”爸爸没想到自己问女儿问题，一旁的餐厅服务员竟出来答话。
“嗨，正好！她说手机没电了，刚才找我借手机来着。”大婶乐呵呵地说，“我倒是想帮她的忙，可是我们有规定，上班不让用手机。正琢磨着让她找哪位顾客帮个忙呢，您就来了！”
大婶说话的时候，沐沐豆的脸涨得通红。她虽然没有对爸爸撒谎，但她觉得比撒了慌还难为情。因为，无论是大婶还是爸爸，都对她给予百分之百的信任。两个人的信任一起被“错付”给她，她觉得肩上的压力有些沉重。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谢谢您了！”爸爸不好意思地边挠头边感谢大婶，然后便掏出手机塞到沐沐豆手里，“喏，给你手机。”
“噢……”沐沐豆接过手机。她还是不知道应该和爸爸说什么，于是选择了继续保持沉默。
“我是来给你送水的，已经放在座位上了。”爸爸说，“你们在餐厅，饿了可以点些吃的，饮料就不要喝了，糖太多。那我走了啊。”
说完，还没等沐沐豆回应，爸爸就笑呵呵地转身，空着手向餐厅外走去。
那一刻，爸爸并不是没有发现沐沐豆的异样，只是他将此默认为沐沐豆因为不得不向陌生人开口借手机的窘迫所致，所以没在意。一向聪明的爸爸却忘记了，与沐沐豆一起做展板的三位同学都带着手机，如果她的手机真的没电了，直接借同学的手机岂不最方便？又或许，爸爸知道三位同学都有手机，但还是愿意让沐沐豆有一部可以自己随时用的手机，所以没有深究。总之，爸爸对沐沐豆是真正的有求必应，哪怕自己要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走回家。现代人出门在外，没有手机，几乎和裸奔差不多……
四
不管怎么说，沐沐豆总算拿到了“大人”的手机。她怀揣着两部手机——一部爸爸的，一部自己的，心不在焉地走回座位坐下。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沐沐豆，你想什么呢？”陈悦悦并拢五指在沐沐豆眼前晃悠，“展板都快做好了，你也得出出力啊！”
沐沐豆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大家的进度确实很快，展板的进度大概有95%了。原来自己“掉线”了这么久！想到这里，她打算忘掉那位“律师”，重新回到无忧无虑的同学聚会中，抓住周日下午的“小尾巴”，为展板再做些贡献。于是，她偷偷地拉上衣服口袋的拉链，确保两部手机不会滑落，然后撸起袖子，准备“加油干”。
“叮咚！”恶魔般的QQ提示音又响了。肯定是那位“律师”！沐沐豆没辙，掏出自己的小手机，上面赫然写着：“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再拿不到大人手机，我就报警。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爸妈和同学们了。赶紧回电！”
这条信息，瞬间让沐沐豆的心情又跌落万丈深渊。看来，只有照“律师”说的办了。
“沐沐豆，给你笔。”见沐沐豆撸起袖子之后不动换，田菲把画笔盒往前推了推。
“不行，我还得去厕所。”沐沐豆收回胳膊、放下袖子。
“你不是刚去过吗？”陈悦悦不解。
“我……我肚子疼。”沐沐豆不敢多解释。
“我们都该回家了！”田菲的声音里透着扫兴。
“你们先走……”沐沐豆不敢看好友们的眼睛，捂着肚子（其实是捂着侧兜里的两部手机）跑去了厕所。
“沐沐豆可真会偷懒啊。”背后传来汤元苑的声音。平时，他是沐沐豆一帮同学里最爱“偷奸耍滑”的。
“闭嘴，写你的字！”田菲训斥汤元苑，“不要写错别字！”
沐沐豆就听到这里。如果是往常，她一定会跑回去，和田菲一起反驳汤元苑，眉飞色舞地“白活”一通。可现在，她的心思完全被抽离，又回到了之前的“AI机器人”状态——只能机械响应“律师”的指令。她闷着头，再次钻进厕所的“包间”，然后拨通了“律师”的语音。
“怎么样？”对方急切地问。
“我……拿到了我爸爸的手机。”
咚——对方挂断了语音。怎么回事？不等沐沐豆想明白，对方便发起了视频通话申请。沐沐豆吓了一跳，怎么还需要开视频？这时，有人打开女厕所的大门，进了沐沐豆隔壁的“包间”。QQ视频的邀请声音还在空气中回响，沐沐豆只得点击“接受邀请”。她把摄像头对着“包间”的门板，然后调低音量，低到自己才能将将听清对方的声音。
“解锁你爸爸的手机。”
沐沐豆照办。她怎么会知道爸爸手机的解锁密码呢？原来，她自己的手机有“未成年人模式”，很多功能都用不了（包括做英语听力练习所需的扫码），所以沐沐豆经常借用爸爸的手机。一开始都是爸爸解锁之后把手机交给沐沐豆，久而久之，爸爸就把解锁密码告诉沐沐豆，让她自己随便取用了。
“把你爸爸手机的屏幕挪到你手机的摄像头里。”
沐沐豆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只得继续照办。她把爸爸的手机侧立着放在厕所门板的支架上，然后举起自己的手机拍摄。
隔壁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包间”门打开又关上的响动。周围没人了，沐沐豆“砰砰”跳动的小心脏稍稍放松了些。她只想快些按照“律师”的要求“搞定”，结束这一切。她想念陈悦悦、田菲，想念她平时最讨厌的汤元苑。再耽搁，他们真的都回家了。
“打开你爸手机的支付宝。点击‘我的’－‘金融理财’－‘银行卡’，点击第一张卡，点‘查询卡号’。”
这是一串十分明确，也十分突兀的要求。沐沐豆事后回忆，如果“律师”直接给她发出“查询你爸银行卡号”的指令，她会犹豫要不要执行，因为这太露骨了。而当时，“律师”的一系列指令，既不需要她思考，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最后一步的操作是“查询卡号”，沐沐豆仍在惯性使然下进行了操作——她觉得“律师”的指引清晰、准确、不容置疑。
“查询银行卡号，请输入支付宝的支付密码。”爸爸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怎么办？”操作遇到了障碍，沐沐豆主动求助“律师”。
“点‘忘记密码’－‘手机验证码’找回。”
对啊，好办法！沐沐豆“豁然开朗”，她竟有些兴奋，因为“律师”帮她解决了刚刚遇到的那个“难题”。她按“律师”教的操作。很快，爸爸手机屏幕的左上角弹出一串数字，那是一条验证码短信的摘要。“律师”并没有让沐沐豆点开摘要查看短信详情，因为沐沐豆一直稳当当地举着自己的手机，爸爸手机屏幕上的风吹草动全都在“律师”眼里一览无遗。
“好，修改密码为174928。”
沐沐豆迟疑了，“这……好吗？”
“这是为了解除你的违法风险必须要做的步骤，几分钟就可以操作完成。风险解除后，你就可以让你爸爸把密码改回去。”
“好吧。”沐沐豆修改密码。接着，她“顺利”查到了爸爸支付宝绑定的三张银行卡的卡号。
“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保持摄像头别动！我们正在操作，解除你的违法状态。”
“好……”
沐沐豆觉得自己这边的操作完事了，她舒了口气。现在，自己只需要再举几分钟手机，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将回归那张无忧无虑的餐桌，爸爸的手机将被恢复之前的设置，一切都将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真好。
就在沐沐豆徜徉在自己的美好愿景中时，突然，一阵“通通通通”的紧切敲门声响了起来。
五
通过声音判断，被敲的不是厕所的大门，而是她这个“包间”的小门。这个声音又响亮又突然，吓了沐沐豆一跳。沐沐豆的手一哆嗦，自己手机的摄像头垂了下去。几乎是同时，爸爸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短信验证码提示：“您正在开通尾号0878银行卡的‘快闪付’功能，验证码为803766。”
“谁……”沐沐豆战战兢兢地问。
“怎么回事？！”QQ里传来“律师”的诘问，里面竟带有一丝丝的慌乱，不过沐沐豆并没有听出来。
“快开门！”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位中年女性。
“我还没完事……”沐沐豆不敢开门。
“别理她！”QQ里的“律师”继续给沐沐豆施压。那也是沐沐豆听到的“律师”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和你聊天的是个骗子，我都听到了，快把门打开吧……”门外的人显然听出了沐沐豆的紧张，平心静气地说。她没再继续敲门。
“……”手机里的“律师”静默了。
“律师”是个骗子？沐沐豆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她从没有见过骗子，更没听说律师会是骗子。事实上，自从沐沐豆发给“宋梦妍”的好友申请得到通过，她满怀憧憬地开启与自己偶像的第一句对话，却只得到突如其来的严正警告时起，沐沐豆的大脑就偏离了正常的运转轨道，或者可以说“离线”了。从那时起，她除了惊恐之外，唯一想的就是尽快了结这一切，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即便对面那位“律师”多次提出明显不符合常理的要求，沐沐豆也都咬着牙照做了，既没有告诉最要好的朋友们，也没有和她最信赖、也最信赖她的爸爸讲明实情。在作为“律师”提线木偶的过程中，沐沐豆也一直背负着不安和屈辱，可谁让她的大脑暂时离线了呢？她当时或许只会听从于一个指令：要么就是“律师”告诉她一切结束了，要么就是身边另一个成年人站出来，结束这一切。
终于，“另一个成年人”出现了。与此同时，“律师”变成了哑巴。毫无疑问，门外传来的指令应当得到执行，这是沐沐豆几乎空白的大脑中不断重复的最强信号。于是，如释重负的沐沐豆打开门锁，推开了“包间”的门。此时，在沐沐豆还握着的手机里，那位“律师”默默关闭了视频通话界面。
门外站着的，正是刚才那位取餐台大婶，那位平时永远站在取餐台后面微笑的大婶。此时，她的脸上没了那标志性的微笑，但也没有责怪，更没有怒气，只有一番殷殷的关切。看到大婶那亲切友善的面容，沐沐豆“哇”地一声哭了……
六
故事还没有结束。
虽然大婶介入地相当及时，但就在沐沐豆“手抖”前的一刹那，骗子看到了爸爸手机上闪现的验证码，并成功开通了爸爸银行卡的“快闪付”。在爸爸接到大婶通知并挂失银行卡之前，骗子已经“闪付”了数笔千元左右的交易。没办法，爸爸只得报案。
通过大婶的讲述，以及沐沐豆手机的QQ聊天记录，爸爸妈妈大致还原了沐沐豆被骗的整个经过。不过，为了让沐沐豆获得这次经历的“完整体验”，爸爸妈妈经过商量后一致决定，让沐沐豆一同前去报案，作为受害人向警官讲述被骗经过。
“啊……”沐沐豆不想去，“可明天就周一了，我的作业还没写……”
“你爸损失了几千块钱，要不你现在还给他，就不用你去警察局了。”妈妈提出“条件”。
“那算了……我去。”沐沐豆不想“损失”自己的压岁钱。
在派出所，爸爸向办案的警官简单地作了几句开场白，便将叙述的“话筒”交到沐沐豆手里。
“中间具体的事儿我不清楚，让我女儿说吧。”
警官看向沐沐豆。
“就是……”
沐沐豆从她加入群聊、有人给她提供“宋梦妍”的QQ号讲起，一直讲到她在大婶的勒令下把“包间”门打开。爸爸没想到，她复述得还挺清楚。可见，一个人脑子在线和不在线，差别有多大——爸爸想。
“关键是，”警官默默听完了小姑娘的讲述，提出问题，“骗子是怎么把你爸爸的钱转出去的呢？”
“这个……”沐沐豆傻眼了。她可以复盘自己亲身经历、感知到事实，却还没能力分析、抽象出骗子的手法。毕竟，骗子开通“快闪付”的操作，并没有在她眼前完成；至于爸爸手机收到的那几条一闪而过的验证码短信，沐沐豆当时也完全没有在意……这是一道超出她能力范畴的“思考题”。好在，爸爸适时接管了对话。
“警官，我分析是这个情况……”
听了爸爸的叙述，警官开始敲击键盘，撰写询问笔录。爸爸注意到，警官从头到尾没有写沐沐豆的名字，被骗过程写的是“被害人沐舟下载QQ软件，并添加对方指定的QQ号……”
“警官，这是为什么？”爸爸指着屏幕不解。
“就这么写吧。未成年人被骗，需要到分局报案中心去做笔录。那儿可远着呢，而且已经这么晚了……”
爸爸立刻明白了警官的好意，“对对，孩子明天还要上学。谢谢您了……”
沐沐豆站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只想赶快回家，趁睡觉前把自己周末的作业补一补。
七
那天晚上，沐沐豆比平时少睡了一个小时的觉。没办法，谁让这个周日遇到了这么多事情呢！不过，第二天起床后，她还是恢复了精神，痛快地背着书包去了学校。陈悦悦、田菲她们呢，昨天没有等到“上厕所”归来的沐沐豆就各自回家了，她们纷纷关心地询问沐沐豆的“肚子”。沐沐豆说，自己没事了。于是，大家便也没有多想多问，只是抱怨了两句沐沐豆做展板“偷懒”。沐沐豆没有分辨，调皮地吐吐舌头。在学校这一端看上去，星期日似乎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不过，在离学校不远的那家肯德基餐厅里，却多了一位常客——沐舟先生。他不时会去买一些炸鸡、薯条和汉堡，以前他都是买麦当劳的。虽然这并不会增加出餐台工作人员的收入，但那里的一位大婶却很欢迎这位新常客的到来，因为这位顾客每次都会热络地和她攀谈几句。当然，除了买吃的，沐沐豆的爸爸还做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每次消费后在肯德基官方APP里给出五星、在各个美食平台到处为大婶点赞，以及发动亲朋好友一起为那家餐厅和大婶写好评……据大婶讲，这些“不起眼”的操作当真顶些用处，她当月的绩效工资，能比平时涨十几块钱。
至于被骗子盗刷的那几千块钱，爸爸妈妈和沐沐豆讲明，就当作她自己“追星”的花费，从她的压岁钱里直接扣除。沐沐豆虽然“不爽”，但也提不出什么有力的异议。
目前，“被害人”沐舟的报案已得到正式受理，并由属地派出所转交给分局刑侦支队处理。虽然只是当天受理的成百上千宗电信诈骗案件中金额较小的一宗，公安机关仍在开展全力的侦破追缴行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