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柯乐是一只宠物柯基犬，由本市一名叫沐沐豆的小姑娘抚养。初领回家时，柯乐并无异状，但她很快就展示出自己“非同凡狗”：她先是身体疯长到了一米五，然后开始直立行走，最后竟学会了说话。
柯乐会说人话后，动物保护协会邀请她代表中国动物界演讲，于是她做了题为“我们有一个梦想”的讲话，引起轰动，并间接促成世界多个冲突地区停火止战。由于柯乐为世界和平作出的卓越贡献，诺贝尔奖委员会授予柯乐和平奖。为保证柯乐顺利赴外领奖，国家相关部门紧急为柯乐办理了身份证和护照。由此，柯乐成为了中国的第一只“公民犬”。回国后，不甘寂寞的柯乐考取了摩托车驾照，又遥遥领先地成为第一只有驾驶资格的狗。
以下，是柯乐拿到摩托车驾照之后的故事。
一
拿到摩托车驾照后的第一个周末，柯乐招呼全家出门，逛摩托车店。
柯乐们先来到离家最近的一家欧洲老牌摩托车店帕威。这家店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干净整洁，门前优雅地停放着一排亮晶晶的颜色各异的两轮摩托，店员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显示工号的小牌子。
“这家店看着不错，像汽车4S店。”爸爸抬头仰望小楼。
“咱们之前天天路过这边，怎么没注意这里还有家这么大的摩托车店？”妈妈打量周边，都是从家就能看得见的道路和建筑，现在这个角度看却像不认识似的。
柯乐和沐沐豆分别跨上了店外摆放着的两台摩托车。沐沐豆是第一次坐摩托，柯乐是第一次坐这么好看的摩托。
“柯乐快看，那台车好酷！”门店的玻璃清澈透亮，从外面能够清晰地看到店内展示的摩托车。沐沐豆指着店内一处高台上的摩托车对柯乐惊呼。
来看车之前，柯乐在家做了一些功课。她知道帕威是豪华进口车品牌，在售车型里最便宜的也要三四万，这大大超出她的购车预算。沐沐豆看到的那辆展示车是帕威的顶奢型号，裸车价20万。
“那是帕威919，设计得确实好看。”柯乐在网上看到919的图片时曾经心动了一下下，看到价格后她认为不值，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第一次看到实车时不吝赞美。
店员见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狗骑在展示车上，赶紧从店里出来。
“看车嘛？”店员发现了旁边的爸爸妈妈，冲他们殷勤地打招呼。
“你们的车都挺好看的。”妈妈说。
“您有眼光。我们家的车主打的就是设计感，高端车型还是手工打造的呢。”店员指指里面的919说。他感觉爸爸应该是看车的正主，但经验告诉他正主身边的人也怠慢不得。
“柯乐，你之前看过他家的车不？”爸爸招呼柯乐。
店员正在琢磨如何客气地请小孩和宠物从展车上下来。听到爸爸叫柯乐，他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是真正的买主了。
“看过，挺好看的，不过性价比一般。”柯乐已经抚摸够了展车的肌理。她翻身下车，拍拍两爪。
“那咱走？”爸爸听明白了。
“柯乐，你不去试驾一下919？”沐沐豆觉得那么酷的车不能就这么看一眼完事。
“不好意思，919我们店里只有一台，没有试驾车。”店员觉得这家人带一只狗出来看车，明显没什么诚意。
柯乐隔着玻璃又瞥了一眼919，“走吧。”
爸爸去开车，柯乐紧跟。妈妈和沐沐豆略带留恋地望望店内，然后便也追了过去。
“慢走……”店员慢悠悠地走到柯乐骑过的展示车旁，一根根清理狗毛。
“柯乐，你不喜欢他家的摩托车吗？”上车后，沐沐豆问柯乐。
“买不起。”柯乐望向忙碌的店员。
“我们可以给你赞助！”妈妈主动请缨。
“这家店的车都是有钱人买了放在家里当玩具的，咱没必要。”柯乐引述网上有车友对帕威的评价。
“好吧……也是。”妈妈有点失望。
“你想买帕威啊？你也去考个摩托车驾照，咱就能买。”爸爸在导航软件里输入下一家摩托车店的定位。
“我不。汽车坐你的，摩托车坐柯乐的，我够用了。”妈妈开始刷手机。
下一家摩托车店在一家物流园区里。这家店比帕威店朴实得多，门口紧凑地摆放着一排高矮胖瘦不一的展车。店员们穿着松快的便服来回进出忙碌，让这家店的气质和物流园区完美契合。
“看车啊？”一位扎着小辫的干练女孩和柯乐一家打招呼，“随便看看，楼上也有。”
柯乐一家原地解散，自由活动。这家店同时代理销售十几个摩托车品牌，店里的新车花样繁多。
柯乐被一台银灰色的大家伙吸引。这台车比别的车大一圈也厚一圈，看上去得有半吨重。驾驶座后面是一台小沙发，车身周围挂着好几个边箱。柯乐情不自禁地骑跨上去。大家伙纹丝不动。
“这是魔方新出的银河战舰，巡航车。”旁边有个师傅正在整备一辆刚卖出去的新车，看到柯乐对大家伙感兴趣，在一旁介绍。
“我能骑一下试试吗？”柯乐有点兴奋。她想起自己在街上见到的女骑手，往往都是娇小的身材驾驭一辆敦实的大车。
“能骑！”师傅干脆地回答。接着他又打量一下柯乐，“之前骑过这么大的车不？”
“刚拿的本儿。”柯乐冲师傅眨眼。
二
鉴于柯乐从没在实际道路上骑过摩托车，车行师傅建议柯乐先试骑一辆轻便的摩托车。柯乐也觉得银河战舰太大，心里没底，正好师傅给推荐的车和驾校的车高矮胖瘦都差不多，便欣然应允。师傅把小车打着火交给柯乐，柯乐飞身上车。
小车和教练车的高度基本一样。柯乐还是一条后腿点地，另一条后腿正好放在脚踏上。
“走吧，前边左拐再左拐，别出园区就行。”师傅放行。
柯乐轰油门，小车“噌”地蹿了出去。妈呀，这可比驾校的车猛多了。柯乐心里一边惊呼，一边更加跃跃欲试地加档。每次过完弯道，柯乐都要第一时间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受油后的轰鸣声和摩托车的加速度相得益彰，柯乐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这才叫摩托车！柯乐暗自叫绝。她觉得选摩托车不能以貌取车，但又在想：这么个小家伙都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骑银河战舰岂不得爽得飞起？
围着园区绕了三圈，柯乐觉得差不多了。第三次看到车行和站在门口的师傅时，柯乐略减速后夹着车划出一道优雅的小弯，离师傅三米时捏手刹停车。
小车一个趔趄，朝一侧倒去。柯乐急忙放下后腿帮忙刹车。由于刹车前的速度不慢，小车像打了几个水漂，又像是即将被驯服前的疯牛做了几下最后的挣扎，才终于静止下来。柯乐呆立在车上冒冷汗。
师傅走过来接车，“摩托车刹车先用脚刹。那么快的速度直接捏手刹，你没翻车就算不错。”
“在驾校我从来没有骑快过。”柯乐分析自己惯用手刹的原因。
“你现在的技术肯定骑不了战舰，骑那个你肯定摔。”师傅给柯乐的实际驾驶水平打分。
柯乐服气。她心有余悸地瞅瞅师傅推回车行的小车，又恋恋不舍地望望气派地停在店内的银河战舰。
“你可以坐上去感受感受。”师傅注意到柯乐的眼神，善解人意地说。
“谢谢！”柯乐欢快地蹦上银河战舰。
这台车太大了。柯乐感觉银河战舰就是陆地上的航空母舰，骑跨在上面的自己不像操控者，而更像是航空母舰上的一架小飞机。银河战舰不是由一侧的车梯支撑着侧放，而是由贯通两侧的“大撑”垂直支起。柯乐上车的动作幅度不小，银河战舰纹丝不动。柯乐兴奋地旋动油门，没有点火的银河战舰发出无声的轰鸣。
“柯乐，你骑这车简直酷毙了。”沐沐豆和爸爸妈妈已经坐在店内休息多时了。看到柯乐登临银河战舰，沐沐豆跑过来给柯乐拍照。
“这车太沉，十个人骑得有九个摔车的。”师傅给不明就里的沐沐豆泼凉水，“你看，她的两条腿都够不到地。这样根本没法停车。”
柯乐这才发现银河战舰好高，自己想要故技重施一条腿撑地的话，银河战舰将不得不呈现危险的倾倒状态，而那样的状态下自己是无论如何支撑不住这台大家伙的。之所以刚上车的时候没发现，完全是因为银河战舰的“大撑”太稳，根本不需要自己用腿撑地而已。柯乐挺直身体冲沐沐豆摆了个剪刀爪，沐沐豆用手机定格这个画面。
柯乐下车，银河战舰依旧岿然不动。
“怎么样，还看看什么车？”师傅觉得这只柯基挺有意思。
柯乐也对这家车行有好感。但她已经把店里店外都转过了，这里没有她既中意又能骑的车，是时候和师傅告别了。她让沐沐豆召集爸爸妈妈，收队回家。
“没有喜欢的？”爸爸问。
柯乐指指银河战舰。
“柯乐喜欢大车啊。”妈妈看见过银河战舰，没想到这会是柯乐的款。
“车子太大，柯乐腿短骑不了。”沐沐豆给爸爸妈妈解释。
“回家吧。我今天才算是对摩托车有概念。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我就不考虑了，回去从网上看看，找一款轻便好用的定了就行。”柯乐宣布。
“电动自行车最轻便最好用。”爸爸提示柯乐家里就有现成能骑的。
“那肯定不行。柯乐好不容易拿到摩托车驾照，骑小电驴岂不大材小用？”沐沐豆直接帮柯乐否决。
“对啊！”爸爸的话让柯乐有所启发，“我可以买一个和电动自行车长得一样的摩托车。”
“那是什么？”妈妈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摩托车。
“踏板摩托啊！”沐沐豆抢答。
三
经过网上货比三家，柯乐很快锁定了一台万元以内的踏板摩托——阳江125。这台车轻便小巧、外形时尚，在本市的普及率很高，柯乐几乎每次出门都能看到有人在骑这款车，所以她相信此车一定足够皮实耐用。骑的人多、使用样本够大，则能保证此车至少不会出现奇奇怪怪的故障。最重要的是，阳江125有一款白色加咖啡色的配色，与柯乐的毛发配色完全一致。柯乐早已养成了和人一样穿衣服的习惯，出门时别人只能看到她脑袋上的咖啡色基底、一小道白色和两个前爪的白色。而当骑上柯基配色的阳江125时，这台车就像是柯乐穿着衣服又没穿衣服——这个感觉太棒了。
销售阳江125的门店也很多。柯乐和爸爸来到最近的一家，这次妈妈和沐沐豆没跟来。
车载导航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爸爸和柯乐向外探头张望，只看到街边紧凑排列的一行商铺，门脸都只有几米宽。“阳江摩托”的招牌横在一家“沙县小吃”和一家“体育彩票”中间。没地方停车。
“这门店也太小了，是卖车的吗？”爸爸又往前开了100米，拐进一家超市的停车场。
“我看到几辆摩托车了，里面好像挺深的。”柯乐解开安全带。
爸爸和柯乐走进阳江摩托。原来街边的招牌真的只是一个门脸而已，走进车行后里边很快就变得宽敞起来，中央大厅两侧分别是新车售卖和售后维保两块区域。柯乐估计，在外边看到的沙县小吃、体育彩票以及其他若干家店，背后都是阳江摩托的地盘。中央大厅柜台内有一男一女在低头填着什么单子，售后维保区有五六个穿着红白制服的师傅在穿梭忙碌，新车售卖区有三个穿素白衬衫的姑娘坐在柜台内看着电脑。没人搭理他俩。
爸爸昂首阔步走进新车售卖区，背着手作出认真考察要购买哪款车的样子。他回头看三位销售员，还是没人过来和他搭讪。
柯乐走向一位长相最朴实的销售员。
“125拿铁配色的，有现车吗？”柯乐直入主题。
“有。”销售员抬头看柯乐，“店里的是不带尾箱和风挡的。就在那边。”
柯乐顺着销售员指引的方向回头看去，一台柯基配色的小车鹤立鸡群般矗立在一众阳江摩托之中。
“多少钱呀？”柯乐在网上看到的售价是8800元，她听说一般到店里聊能再便宜些。
“裸车八千八。如果找我们代办验车上牌，再加500。”销售员给出报价，和网上的官方报价一致。
“没有优惠吗？”柯乐不甘心。
“这车卖得好，都是原价提车。”销售员寸步不让。
柯乐意识到自己有点操之过急。直接指定车型、配色，还要现车，买意太强，人家销售员占据主动，没必要给自己让利。她想起小时候跟着妈妈逛地摊，这个时候妈妈往往都会假装扭头而去，直到摊主被迫喊出骨折价方才回头。这是柯乐第一次买东西，她想仿效妈妈的砍价伎俩。
柯乐摇摇头，佯装谈无可谈的样子，转身叫爸爸，“咱们再去其他店看看。”
柯乐知道附近还有两家阳江摩托的店，她觉得销售员应当也会猜到她要再去那两家店。
“那边不是有一台咖啡色的？”爸爸知道柯乐认准了柯基配色的阳江125，他不明白柯乐为啥没出手。
“配置不对。”柯乐一边应付一边拉着爸爸往外走。
“您等一下！”在柯乐即将走出新车销售区的前一步，销售员叫道。
柯乐得意地看了一眼尚不清楚局势的爸爸。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怎么？”
销售员冲柯乐招手，意思是走近悄悄说。
柯乐过去。
“要不……”销售员犹豫片刻，咬咬牙说，“验车上牌给您打个五折。车还是原价啊，这个降不了。”
优惠二百五十块钱，柯乐默算。柯乐对初次使用砍价战术便取得这样的成果挺满意，但她仍然装出不满足的语气。
“优惠三百行不行？”
“最低了。”长相朴实的销售员脸上的表情让柯乐不得不信。
“行吧。来一台！”柯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声音略带颤抖地发出下单指令。
“我开单子。”销售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柯乐满怀深情地望向即将属于自己的阳江小柯基。
“配置又合适了？”爸爸不明白这台阳江小柯基和刚才那台有何区别。
四
等着车行通知上牌的几天里，柯乐闲来无事又转了几家摩托车店，以欣赏的眼光游览一番自己将不会骑乘的各式机车，抱着体验生活的心态与不同的销售员聊车聊价。柯乐这才知道，虽然各个款式机车的成交价与官方指导价的偏离程度有所不同，但买车附赠验车上牌却是摩托交易市场的潜规则。柯乐回想起阳江摩托销售员笃定的“只能优惠二百五十块钱”的表情，发觉自己离真正理解人类还差得远。爸爸得知柯乐拿到的优惠幅度后评论说，这销售员是有多缺德，赚狗钱也就罢了还骂狗。柯乐不解。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柯乐现在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自己的阳江小柯基骑回家。
上牌这天，车店把柯乐的小摩托连同其他十几台新车一起运到远郊的验车场，验车上牌后将由柯乐直接将摩托骑回家。虽然验车场离家十几公里，但柯乐坚持自己坐公交去提车。
“还是让爸爸送你去吧。”妈妈不放心。
“送我去爸爸还要自己折腾回来，不用。”柯乐背上书包出门。她已经查好了去验车场的公交线路。
“让她去吧。”爸爸理解柯乐的心思。
柯乐走出家门，望着碧蓝的天空，畅快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她回头向家的方向张望，看到爸爸妈妈站在窗前目送她。柯乐扬起爪子，向爸爸妈妈用力地挥舞。
公交车顺利地将柯乐投送到验车场。一下车，映入柯乐眼帘的就是排成数列等待验车的摩托大队，有两轮的，也有三轮的；有未来战士般的科幻风摩托，也有街边随处可见老年代步车。虽然柯乐去过三家实体店，在网上刷过无数的照片视频，还是有很多摩托车她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能叫出名了。柯乐觉得验车场像万国摩托博览会，或者说是几十家摩托车店的大合集。目光逡巡一番，柯乐发现了自己的小柯基摩托，旁边还有三辆其他颜色的阳江125。
代办师傅把柯乐和其他几位阳江摩托的新车主召集到一起，收齐材料后让大家在办事大厅等叫号。柯乐本以为自己的出现会在验车场引起小小的骚动，可实际上并没有人给予她太多关注。收自己材料的时候，代办师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柯乐环顾四周，车主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单独到场的人们眼含憧憬，结伴而来的小夫妇互相依偎。
自己学车考驾照的时候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怎么要提车的时候反而没人在意了？柯乐纳闷。她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出行，没有爸爸，也没有任何人陪在身边。也许，这才是自己融入人类社会的正确打开方式。
“柯乐选号！柯乐！”办事员大姐的叫嚷把柯乐从遐思中扽回现实。柯乐忙不迭地走到柜台前。大姐看看材料上柯乐的身份证复印件，又对照着看看柯乐，把一揽子材料递到柯乐爪子里。
“去那边机器选号，选完就可以走了，一个礼拜号牌寄到家。”大姐干脆利落地交代。
柯乐已经有点习惯于被人当人对待了。她冲大姐点头。
机器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变换跳动。柯乐深吸一口气后按“确定”键，屏幕上的字符像沸腾的开水被撤去炉火般慢慢静止下来。柯乐用目光搜寻，她看到了“KJ125”的牌照号码。
就是它了！柯乐再次“确定”，屏幕上显示出“恭喜完成选号”的红字。
柯乐走出办事大厅。刚才看到的其他三辆阳江125不见踪影，看来都已被各自的主人领走。柯乐径直走向最后一辆柯基配色的125。
师傅显然已经完成所有的验车和交手续工作，大部分新车也已交付顾客，现在一身轻松。看到柯乐过来，师傅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又再看看身边的这辆和柯乐同款的小摩托。师傅嘴角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柯乐也笑了。
师傅向柯乐递上车钥匙，帮柯乐把办手续的文件夹放到座箱里。
“车里油不多，对面就是加油站。”师傅示意柯乐可以点火起步了。柯乐想起自己学车时第一次上车，左右后腿横跳了许多次才得到教练放行指示。现在没人管着了，她得自己管自己。
戴好头盔后，柯乐按下阳江小柯基的点火按钮。
轰隆隆隆隆……
柯乐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这小家伙能发出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
五
柯乐盘算了一下，车行预加的汽油够跑回家，不过还是先去加满油箱再骑更踏实。柯乐从验车场出来，小小地飙了一下速度之后，便拐入辅路。辅路再一拐就是加油站了。柯乐恋恋不舍地减速，准备再转弯。她看到一名交警在冲她举手。柯乐停车。
“新车？”交警是个大叔，看样子干这工作不少年了。大叔摘下墨镜，上下打量柯乐。
“对。”柯乐回头看了看阳江小柯基光秃秃的屁股，这里几天后才会装上“KJ125”的牌子。她不知道大叔如何做到从前面就能看到小柯基的屁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拦下。
“驾照看一下。”大叔示意柯乐熄火摘盔。柯乐熄火摘盔拿驾照。
“有本儿啊。”大叔扫了一眼还给柯乐。柯乐看着交警，她等着大叔说正事。
“摩托车能走非机动车道吗？”大叔问。
“不……能啊。”柯乐脱口而出，又下意识地感觉哪里不对。她张望下四周，几辆电动自行车从身边飘过，隔离带外边的主路上几辆轿车和摩托车在排队等信号灯。柯乐意识到自己拐进的辅路其实是非机动车道。
“那还走？”交警没见过如此理直气壮违章的，嗓门高了三度。
“大叔，我是要去加油站。喏，一拐就到了。”柯乐想起来自己进这条路完全是事出有因，于是尝试辩解。
“那也不能走。”大叔斩钉截铁，“摩托车属于机动车，机动车在任何情况下不能在非机动车道行驶。应该学过吧。”
柯乐以为大叔要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掏出罚单，但大叔就只是眉飞色舞，却没有要拿纸笔的意思。
“那我要去那个加油站，不能借道走一下吗？”柯乐本着求知的态度询问大叔。
“不能！”大叔以为柯乐在抬杠，声音再高五度。
柯乐吐吐舌头。她无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加油站，感觉自己没办法给心爱的小柯基加上油了。大叔被柯乐的动作和眼神逗乐了，他意识到这只柯基是在真心寻求权威人士的答疑解惑。
“前边主路有豁口，正对着加油站，在那儿拐。要么进非机动车道也可以，熄火推行。”大叔循循善诱。
柯乐恍然大悟。她用爪子向大叔敬礼，“明白了，谢谢您！”
大叔会心一笑，后退一步示意柯乐可以走了。
“那我这……”柯乐以为大叔看她顺眼所以放她一马不开罚单。
“首违警告，下不为例。”大叔帅气地戴上墨镜。
柯乐戴头盔，打火。她发现大叔还在瞅她。柯乐熄火，下车推行。
“我家柯基咋就学不会说话呢。”大叔看着柯乐的背影自言自语。
在加油站，柯乐和店员一起研究了一番如何打开阳江小柯基的油箱盖。打开箱盖后，店员把枪插进去开始灌油，刚准备去接待下一位顾客，阳江小柯基的腹腔中就响起了“咔嗒”的声音，意味着油箱即将加满。店员回头瞅柯乐。
“它的油箱……就是小。”柯乐也没想到这么小。又或许，车行预加的油比她想象得多。
“10块钱。”店员看屏幕后报账。
柯乐付钱。她记得爸爸给汽车加一次油是500块钱。
柯乐戴好头盔，再次摁下阳江小柯基的点火按钮。
轰隆隆隆隆……
刚刚惊艳过柯乐的声浪再次入侵柯乐的大脑，柯乐觉得这次的声音中气更足，更加刚劲雄浑。柯乐加油，阳江小柯基带着柯乐汇入主路的川流。
原本是骄阳似火的闷热天气，柯乐骑坐在健步如飞的小柯基上，却能感受到清凉的风源源不断从前方吹来，灼热的紫外线和潮湿的空气此刻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难怪人们喜欢开敞篷车，柯乐心想。
不时有大卡车和小轿车从柯乐的左侧呼啸而过。柯乐看了看小柯基的仪表盘，知道自己正在以50迈的速度行驶，目测超过她的车辆速度大概在60－70迈之间。坐在“肉包铁”的摩托车上，柯乐感觉到50已经相当快了。她记得爸爸开车时正常也是在60迈左右，当时自己坐在车里完全感觉不到。她决定暂时维持50的巡航速度。不时又有几辆电动自行车从右侧的非机动车道超越柯乐。柯乐皱眉头。她知道国家允许的电动自行车最高速度是25迈。不少车辆在柯乐屁股后面鸣笛，发现无效后纷纷加速从柯乐左侧超越。
柯乐奔跑起来的速度不输任何同类或人类。她没想到，自己有了摩托车之后竟然成了路上最慢的一个。
六
车行说，新车的前200公里属于发动机的磨合期。磨合期内，点火之后尽量等两三分钟，让发动机充分进入工作状态再起步。柯乐严格遵循车行的要求，打着车之后便盯着阳江小柯基的显示屏发呆三分钟。
一个黄色叹号悄然出现在小柯基的显示屏上。柯乐涣散的眼神被这个符号聚焦到一处。
什么鬼？柯乐没想到自己选了这么大众款的车，又是如此地小心呵护，小柯基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故障。这才不到100公里。
柯乐摆弄显示屏，小叹号变成了故障详情页面：胎压过低，前车胎135KPa，后车胎151KPa；标准胎压：前车胎175KPa，后车胎200KPa。
柯乐不明白胎压过低是什么意思。
“就是车胎亏气了。”爸爸给柯乐解释，“咱家的小轿车也报过胎压低的警，不过一般都是在冬天。问题不大，不过还是要去4S店让他们处理一下。”
柯乐骑上小柯基，奔赴小柯基的4S店——阳江摩托车行。一路上，柯乐小心翼翼，一只眼睛始终盯住显示屏上的实时胎压数据，车速则控制在25迈以内。后面的车辆纷纷鸣笛超越柯乐。柯乐记得，爸爸去的汽车4S店都是一进门就有前台美女热情迎接嘘寒问暖，只要把车钥匙交出去就OK。她又回想起买车时进入阳江摩托却无人理睬的情景。就在这时，沙县小吃和体彩店映入柯乐眼帘。到了。
柯乐径直把小柯基骑进车行的纵深，小柯基的发动机轰鸣声没有引起任何店员的注意。柯乐看到一位小个子的师傅正在和一位胖骑士说话，看起来胖骑士身下的摩托也出了些问题。两人的对话持续一分钟后中止，师傅盯着胖骑士的摩托陷入思考。柯乐赶紧上前搭话。
“师傅，我这辆车胎压报警了，您一会给看看？”
“稍等啊。”师傅瞟了一眼柯乐，“我先给他看。”
“嗯我等您。”柯乐把小柯基熄火停好。她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看着小个子师傅，生怕他被别的后来的骑士拐跑。柯乐看了一圈，没有坐的地方。她站着看。
小个师傅开始捣鼓胖骑士的车。柯乐觉得就快要轮到自己了。可是，眼见师傅捣鼓着捣鼓着，皱起了眉头。柯乐也皱眉头。
“你出去骑一圈我看看。”师傅对胖骑士说。胖骑士照办，骑上车一溜烟出门，消失不见了。师傅跟着走出去，站在门口张望。柯乐也跟着出门，站在师傅身边。师傅用余光瞟柯乐。
见胖骑士踪影全无，柯乐按捺不住了。
“师傅，要不您先帮我瞅一眼呗。”柯乐略略撒娇。
师傅正眼看柯乐。柯乐摆出一副“我好乖”的身姿，这是她小时候的拿手戏。
师傅摇头，“你去里面工区，随便找一个有空的给你看看。”
“噢。”柯乐放下身段，悻悻而去。
走进工区，柯乐看到几个师傅都在忙活，没人有空。柯乐不耐烦了。
“谁看一下我的车？！胎压报警！”柯乐嚷嚷。
离她最近的一个戴眼镜师傅抬头，“车呢？”
柯乐指外面大厅。
“推进来。”师傅指示。
“哎好嘞。”柯乐喜笑颜开。
师傅迅速检查了一圈小柯基。
“就是亏气，我给你打点气儿。”师傅端过气筒，让柯乐推车，把车胎的气芯露出来。
“好，停！”师傅打气。
前胎打好了。师傅看后胎的气芯位置。
“往后推点，再！”师傅发令。柯乐倒车。
“停！”师傅给后胎打气。也是三下两下迅速搞定。
“行了，骑走吧。”师傅转身，准备回去继续他之前未竟的工作。
“师傅，我这车胎是啥原因亏气啊？”柯乐想既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师傅扭头瞅柯乐。
“啥原因？这不给你充上气了嘛！胎没破，骑吧！”师傅离线。
“噢。”柯乐耸肩。
回家的路上，柯乐骑得飞快。她觉得小柯基更虎了。
停车前，柯乐瞥了一眼显示屏，黄色小叹号重出江湖。
柯乐跺脚。她恨自己太大意，打完气之后没有先绕着车行骑几圈，等确定没问题了再回家。她捣鼓显示屏。
胎压过高：前胎226KPa，后胎257KPa。屏幕报知故障详情。
“胎压过高啊？好像我的车没报过胎压过高的警。”爸爸表示没有这方面经验。
“那咋办？还去4S店？”柯乐眼前浮现出阳江摩托的小个师傅和眼镜师傅。
“嗨，气多了，自己给放点气不就行了！”沐沐豆插话。
“咋放？”柯乐挠头。
“用这个啊！”沐沐豆翻出她的自行车气筒。
七
在逐渐适应了阳江小柯基的脾气和道路上车流的速度后，柯乐彻底爱上了骑摩托的感觉。
以往，柯乐只是坐上爸爸开的车，在家和目的地之间两点一线地移动，在车上除了睡觉就是发呆。现在，一跨上阳江小柯基的身子，柯乐感觉自己能够去到这个城市的任何角落，没有堵车、停车的烦恼，只有一路上的风和景。柯乐觉得自己在家疯跑时产生的多巴胺都比不上骑摩托。何况，柯乐的体力也是有限的，疯跑的快乐只能续航一会，而骑乘小柯基的欢愉却每次都能让她尽兴而归。
柯乐开始向家庭成员推介阳江小柯基。为了招揽乘客，柯乐给小柯基加装了软垫靠背，还准备了乘客的头盔。首先体验小柯基骑乘快乐的是沐沐豆，柯乐主动请缨接送沐沐豆上下暑期补习班。第一次出车时全家总动员，妈妈骑着小电驴，爸爸开着小汽车，一右一左护持着柯乐、沐沐豆和小柯基安全抵达目的地。由于速度太慢，中途一度导致非机动车道及左侧两条机动车道瘫痪，所有车辆不得不绕道唯一可以快速通行的最左侧车道。此后爸爸开车先返回，由骑电驴的妈妈陪同柯乐、沐沐豆返航。为减少车道占用，妈妈提议小电驴和小柯基并排走非机动车道，柯乐严词拒绝，说她学得最好记得最牢印象最深的交规就是摩托车不能走非机动车道。最终，小电驴和小柯基紧贴在车道分隔线两侧并排行驶回家，所幸此番未造成太大的交通阻塞。经过此次之后，爸爸妈妈认为柯乐驾车足够靠谱，于是同意她之后单独携带沐沐豆骑小柯基出行。
不久，爸爸也坐起了柯乐的摩托。除了骑得真稳、摩托真香的评价之外，爸爸还提出，坐在后座搂着柯乐毛茸茸的肚子，感觉很安心，自己差点睡着。柯乐说我穿着马甲呢你上哪儿摸到我肚子上的毛啊，爸爸说你小时候我摸得太多了，现在隔着马甲我也能摸到。柯乐笑。
最后一个坐上柯乐摩托的家庭成员是妈妈。那天五日地组合来到该市开巡回演唱会，妈妈作为五日地组合的忠实拥趸抢高价黄牛票进去捧场，柯乐毛遂自荐接妈妈回家。散场后，柯乐与潮水般的离场人群相向而行寻找妈妈无果，靠一声力透纸背的狗叫将妈妈成功召唤前来。柯乐带妈妈前行数十步之后跨上停在街边的阳江小柯基，飞也似的扬长而去，在超越1278辆排队的四轮汽车后安全抵达小区。坐在后边的妈妈一开始紧张地紧抱柯乐，后来逐渐放松甚至开始掏出手机刷视频拍自拍，到家后直呼摩托车真香柯乐真棒。
从此，柯乐的摩托成了家人出行的抢手交通工具，爸爸的小汽车则被打入冷宫。柯乐除了自己出去遛弯外还要经常性接送沐沐豆、妈妈或爸爸穿梭往来于各大补习机构、商场或交通枢纽，每天产生的多巴胺呈溢出状态，导致柯乐有时睡前不得不服食安神保健品方能进入梦乡。
无数次的驰骋间，柯乐始终严守着不僭越车道的规矩。即便机动车道水泄不通非机动车道空空如也，柯乐也从未越分隔线的雷池半步。但她发现，无论是摩托车占用非机动车道行驶，还是电动自行车侵入机动车道狂飙，都大有人在，主力军便是送外卖的骑手大队。柯乐不想像他们一样不守规矩，但又觉得自己白白守了规矩，路上仍然是乱糟糟的样子，对自己而言很不公平。
一天，柯乐送爸爸去银行办事。阳江小柯基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几辆外卖骑手的电动自行车从小柯基两侧飞驰而过，穿插冲过路口车流后抵达对侧，继续大摇大摆地向前驶去。
“为什么就没有人管管这些骑手呢？”柯乐这次不只是抱怨，也开始有些为骑手们的安全担心。
“他们也不容易，都有送餐时间卡着。”爸爸探头望向骑手们的背影。
“难道不闯红灯就没法送外卖了吗？”柯乐觉得骑手们的电动自行车比她的摩托车还快，足以弥补红灯耽误掉的时间。
“不知道，咱也没送过外卖啊。”爸爸耸肩。
“我想试试。”柯乐决定体验一回外卖骑手的生活。
信号灯变绿，等在路口的车辆们纷纷轰鸣着起步，好像变绿的是F1比赛的信号灯。一时间车噪声大震。
“啥？”爸爸没听清柯乐说的是什么。
八
外卖平台“美食魔方”最近正在大肆扩张，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美食魔方贴出的“做美食魔方骑手 月入万元不是梦”的招聘广告。柯乐报名。很快，美食魔方骑手部给柯乐打电话，让她次日早上六点到五里店骑手站找站长报到。
“六点？比我上学起得都要早。”沐沐豆不知道骑手这么辛苦。
“现在五点半天就亮了，反正我也睡不着。”柯乐保留着狗的本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可比不了你。”现在是暑假，沐沐豆每天十点睁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柯乐就骑着阳江小柯基来到站点。她看到已经有骑手零星从站里出发，男女各半。柯乐找站长报到。站长在看到柯乐并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后表示拒绝接受柯乐入列。
“为什么？”柯乐不服气。
“老猫枕咸鱼，柯基送外卖，谁能放心？”站长认为柯乐会偷吃顾客的外卖。
“人类的饭菜太咸了，尤其是外卖。我是不会吃的，我还想活。”柯乐尝过妈妈点的外卖，简直就是咸菜，比狗粮或者家里做的饭难吃多了。她对站长的担心嗤之以鼻。
站长没见过这么傲气的骑手。他继续打量柯乐，感觉柯乐送外卖应该不是为了生计。既然如此，站长便也相信了柯乐不会偷嘴。
“我们这儿的骑手平均一天要送50单，最牛的一天送过100单。”站长想让柯乐知难而退。
柯乐默算了一下，按照一天跑10个小时计算，也要每十分钟完成一单才能及格。她不知道骑手们是如何做到的。
“我可以少送几单。你们……不限制最低单数吧。”柯乐有点心虚。
“不限制。但是规则你听好了：没有底薪、没有保险，15单以内每单1块钱，15单以上每单3块钱，30单以上每单5块钱，超时一单扣罚绩效8块，送错送漏的，缺多少赔多少。骑手服和头盔我们发，保温箱安装一个300块，你出。”
站长边说柯乐边算。如果要做到招聘广告所说的“月入万元”，大概得每天准时送达100单才可能做到。柯乐感叹骑手不易。
“大家挣日子都不容易。我劝你再考虑考虑……”
“我干！”柯乐铁了心。她预感到自己可能要给美食魔方倒贴钱，但这份刺激的机制挑起了她的游戏欲。
“先去那边交保证金，2000。箱子钱从里面扣。”站长指挥柯乐入列。
一个小时后，柯乐穿戴好美食魔方的蓝色工服头盔，阳江小柯基装上了印有美食魔方标志的蓝色保温尾箱，柯乐的手机上也下载好了美食魔方的骑手端软件。
“安全第一。不行就回来。”站长叮嘱柯乐。
柯乐没听见。她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就在站长说话的同时，她的手机上跳出了美食魔方给她派的第一单：从附近的永旺包子铺取餐，送到三公里外的荣御华府——就是柯乐家的小区。柯乐催动胯下的小柯基出发。不到一分钟，柯乐顺利抵达包子铺。
早上七点半，正是包子铺的高峰时段。虽然店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大叔大婶在慢悠悠地进食，但出餐台上摆得密密麻麻的打包袋显示出这家餐厅的订单其实很火爆。柯乐眯起眼睛从袋子上找自己那一单的号码。
这时，一位骑手冲进店里，“28，28！快快，来不及了！”
柜台里面的小哥听到后，看似漫不经心地向台子上瞥了一眼，便从万军丛中提出一个袋子递给那位骑手。骑手接过袋子，扫了一眼标签上的单号，便飞也似地跑出店去。
“33号有吗？”柯乐也向店员求助。
同一位小哥又扫了一眼待取的外卖袋子阵，从中抄起一个食袋扔到柯乐怀里。柯乐学着刚才那位骑手的样子确认了一下单号，拎着食袋径直跑向门口的阳江小柯基。由于路程短，而且对尾箱的操作还不够熟练，柯乐决定不把食袋放进保温箱，挂在把手上便打着车出发。
从包子铺所在的街道一拐，柯乐便进入了十分熟悉的道路区域，她驾轻就熟地指挥小柯基回到早上她出发的小区。保安认识柯乐，敬礼加开门，放行小柯基入内。柯乐停车后没坐电梯，直接蹿到顾客所在的三楼，将食袋交给正好开门取快递的大叔。柯乐点击手机上的“确认配送完成”，手机显示出柯乐本单的用时：七分二十七秒。
开局还不赖啊。柯乐有一点得意。
九
完成第一单后，柯乐还没走出单元门，手机上就弹出了系统分配的第二单派送任务：还是从永旺包子铺出发，到五公里外的龙锦园小区。柯乐心里不由得为美食魔方系统的算法点赞：派单难度对新手十分友好，而且还会循序渐进，就像设计好的游戏教学关卡。柯乐愉快地跨上小柯基，驶出荣御华府。
虽然只过去了几分钟，柯乐发现街上的车明显多了起来。不仅是各种车辆绝对数量的增多，柯乐能感觉到现在从小区出发的车辆比刚才要躁动得多，似乎现在谁只要抢出几秒的时间就能避开即将到来的大堵车。看来，传说中的早高峰时期到了。柯乐控制好小柯基，拐了几道弯后回到永旺包子铺。柯乐看表，这次光到店就花了她七分钟。柯乐进店，她看到在外卖食袋前忙碌的还是刚才那位小哥。
“46号？”柯乐不废话。她准备像折返跑那样抄起食袋就转身，这次小柯基都连火都没熄。
“还差一碗炒肝，等五分钟吧。”小哥瞄了一眼单子说。
柯乐看手机。这一单系统给出的派送时间是20分钟，从取到餐开始算，现在还没开始计时。柯乐觉得系统这样的设计很合理。不过，这一单的总配送时间估计得奔30分钟去了，看来一天完成大几十单着实不容易。柯乐坐下等待。
“炒肝出来了！”小哥高声广播。等炒肝出锅的不只是柯乐。四五位骑手闻声蜂拥而来，把一位亲自来买早点的大爷挤了个踉跄。柯乐最后一个拿到她的46号食袋，她看到抢先取到炒肝外卖的骑手已经发车。
柯乐小跑着回到小柯基。起步的同时，柯乐瞥了一眼手机上的美食魔方应用，她这一单的派送倒计时已经开始，时限为15分钟。
“娘的。”柯乐很少骂人。她从来不说“狗娘养的”。
从包子铺门前的街道一拐，小柯基驶入主干道。柯乐傻眼了：除了非机动车道上混杂着的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滑板车大军在艰难行进外，四条机动车道已经全部变成停车场。
柯乐再看手机，她还有14分钟。柯乐看导航，通往目的地龙锦园的路线红得发紫，预计通行时间40分钟。柯乐从摩托车模式切换为骑行，导航路线由炽热的红色转为清凉的蓝色，预计通行时间17分钟。
柯乐一咬牙，跟进非机动车道上的摩托车队伍。
前行了一段距离后，队伍被一道300秒的超级红灯叫停。柯乐想继续蹭到停车线处，却发现临近路口的非机动车道也已经完全饱和，寸步难行。柯乐知道，如果按现在的位置停车等待，下一个绿灯结束时她都蹭不到路口。她看美食魔方，魔方显示还有11分钟。
柯乐扭头冲回机动车道，在停着不动的轿车们留下的缝隙中左冲右突，生生钻出一条路。柯乐身后还跟上了几辆两轮车。挤到路口的第一排后，红灯还有180秒。柯乐看手机，配送时限还有9分钟，预计骑行用时还剩15分钟。
这时，横向车流的绿灯变红，即将放行左转车辆。就在这短短两三秒的空隙里，柯乐轰鸣着穿过了路口。她背后跟着的一串两轮车中，加速快的摩托车和改装电动自行车跟着柯乐冲了过去，剩下的国标电动车和人力车只能继续等待绿灯。柯乐看手机，配送时限还有8分钟，预计骑行用时缩短为12分钟。
柯乐继续加速，疯狂超车。之前被柯乐视为危险驾驶的骑手们，现在仿佛成了固定不动的桩子，瞬间就被柯乐超越并甩在身后。即便如此，仍然有轰鸣声更猛的摩托车从柯乐耳边呼啸而过。柯乐觉得，就算是把一群狗解开链子撒在草坪上随意奔跑，也不会比眼下的早高峰更加混乱。
终于看到龙锦园小区的牌子了。柯乐松开油门准备让小柯基滑进小区。她看手机，配送时间还有2分钟。
“车放外边。”保安叫停柯乐，“说你呐嘿！”
柯乐无视保安的停车手势，干脆加油冲过门岗，小柯基进门后直接冲向顾客所在的楼栋。柯乐看到订单显示顾客住在28楼，这意味着她没有时间再容电梯在中途楼层停靠。抢进电梯后，柯乐转身对外面准备进入的人群露出獠牙。
“等下趟。”柯乐关门。
配送时间还有1分钟。
十
由于美食魔方软件显示剩余配送时间的精度只达到分钟级，柯乐无法判断她最后的一分钟配送时限何时会归零。当电梯升到15层时，柯乐提前点击“确认已送达”，并拨打顾客的电话。
“您好，美食魔方……”柯乐觉得顾客一定等急了。没想到，拨通几声之后顾客才接起电话。
“啊啊，那个……我在外面遛狗呢，你放门口就行了。”
没容柯乐再说，对方已挂断电话。
“28层到了，Twenty－eighth
Floor。”电梯语音播报。
柯乐找到顾客家门，将食袋挂在门把手上，然后一屁股瘫坐在门下。
回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柯乐不敢相信这些真的出自自己之手。为何会变身杀手模式骑行，难道就为了订单不要超时、不要被扣罚那8块钱吗？话又说回来，迄今自己拼死拼活完成了两单，一共也才挣到2块钱而已。这么一比较，8块钱显得一点都不少。对于完成一单只能挣到三五块钱的骑手而言，超时的罚金显然是不可接受的。为了不超时，需要怎么样地去骑车，骑手们的选择不多。柯乐苦笑。
从龙锦园出来，柯乐决定坚持送完今天后就金盆洗手。她还给自己定下规矩：配送时骑摩托要像自己平时骑车一样，不得违反交规。于是，柯乐开始不停地被红绿灯或拥塞的车流堵截，她就只是静静地排队等候，望向来回飞梭的骑手们。
你们好歹戴上头盔啊……柯乐祈祷骑手们平安。
夜幕降临，柯乐疲惫地结束一天的配送。点击“收工”后，美食魔方弹出柯乐今日工作的成果报告：累计配送9单，超时7单，当日绩效－54元，即时由预交保证金中扣除，请及时补足保证金。
柯乐返回站点，找站长退保证金。
“你这是何苦呢……”站长摇头，“回去吧，剩下的钱30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柯乐拖着疲惫的小柯基回家。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点外卖。
从此，柯乐规规矩矩地享受骑摩托的快乐，以悠闲的姿态探索城市的各个角落，也照旧接送爸爸、妈妈、沐沐豆去往各个地方。柯乐觉得，摩托是美好的交通手段，但成为工作器具后就不那么美好了。后来柯乐才知道，任何推动人类进步的发明都是如此。
雨季来临。柯乐开始发现骑摩托转城也变得不那么美好了。经常地，骑着骑着，雨滴便从天而降。柯乐不讨厌雨，她小时候喜欢在小雨天出门遛弯。但骑在奔驰着的小柯基上，柯乐发现一向温柔的雨滴变成了一个个小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身体上，自己浓密的毛发丝毫起不到缓冲的作用——也可能是没有毛发的话会更疼。紧接着，零星的雨滴变成了细密的雨网，淹没了头盔上的风挡玻璃，柯乐的视线逐渐模糊。纵然有飞行员般的视力，柯乐也慢慢难以看清前路。柯乐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靠边停车，等待雨过天晴。这时，柯乐开始怀念坐汽车的日子。
金秋九月，天气预报说一个月之内都不会有雨。柯乐摩拳擦掌，准备往城里的胡同们骑行一波。正在规划路线之际，这个城市出台了“限摩令”，禁止摩托车进入主城区范围内行驶，即时生效。据说“限摩令”是综合考虑了安全、秩序、噪声、城市形象等各方面因素后做的决策。柯乐不服，她认为自己的小柯基没有在以上任何一个方面拖城市的后腿，但她也无力改变城市的政策。于是，柯乐的胡同骑行计划作罢。好在她住的地方不在主城区内，不然柯乐连门都出不了，她不知道那些家住主城区内的摩友们咋办。柯乐开始往郊区骑行。
很快，树叶飘落，刮起了北风。这天，柯乐骑着小柯基刚一出门，就被冻了个踉跄。柯乐没想到自己浓密的毛发挡不住斜雨，竟也抵不过寒风。回想上个冬天，自己穿着单薄的衣服和那些身着“重铠”的人们并肩走在外面，也没觉得寒冷。怎么速度一起来，雨和风都会变得如此凌厉？眼见着未来几天的温度继续下降、风力继续加强，柯乐干脆给小柯基盖上车衣，让它冬眠去了。
暂时挥别小柯基后，柯乐不时回想起自己从学摩托开始的点点滴滴。她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柯乐期待明年开春，自己重新再跨上小柯基的那个时刻。
春天还远，柯乐不想闲着。
（全文完）
原创作者：叶几舟 首发链接：《柯乐骑摩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