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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过,带走了脸上的燥热,老张瞬间清醒了不少,沿着昏黄的街灯,一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想起刚刚酒桌上的表现,他不无自嘲地喃喃道:“终究是装了斯文,露了痞性,满嘴一个‘嗔’字。”不禁吟诵起了丁元英的那首词——《自嘲》:
本是后山人,偶坐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
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
茫茫人海中讨生活,就如在风沙中摸爬,久之皮肤变厚,心中亦难免生出痞性来,但老张听说过“地痞”“兵痞”“文痞”,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师痞”一词。
老张其貌不扬,丢进人堆便无处寻觅。他从教二十余年,工作四平八稳,谈不上大功,亦不曾有大过。因不胜酒力,加之囊中羞涩,便不愿过多流连于酒桌文化。朋友宴请,盛情难却,他还是会去。只是他很少回请别人,他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想法: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吝啬鬼,久之,便不会有人邀请了。自己是几等货色,老张心知肚明,只是因为职业的原因,有时候不得不“端”着。
几天前,儿时玩伴老陈打来电话,邀老张及一众朋友相聚。多年未有音讯,去年,老陈一回村就大兴土木,这事儿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老陈的房子是请大城市里的设计师设计的,有人说那房子光造价就得两百多万,还有人说那房子能扛九级地震……老张未曾亲见,只是暗自感叹:“好家伙,老陈这是衣锦还乡了!”
老陈初中未念完便外出打工,据说因为招工年龄不够,身份信息都是冒用同乡的。三十多年不见,这老小子一回乡就平地惊雷,不错嘛。
老张满口答应。
赴宴当天,老张沐浴完,看着衣柜里的服装,有些犯难:是穿正式一点,还是随意一点?那套两千多的西服是去年大寿时两个姐姐给他买的,因为穿得少,所以依然笔挺。这样穿,是不是太“装”了,老张想,电视上那些富豪不也是布衣出行吗?我也来回布衣出行,让他们看不出深浅。老张挑了一件青布夹克,一条裤缝挺直的西裤,蹬上那双洗过两三次的,青面白沿的布鞋出门了。
来到酒店门口时,老张看了看表,才六点。他担心来得太早,主人未到而生尴尬,于是刻意在酒店周边徘徊了一阵,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酒店门口,他才迎了过去。
老陈满面堆笑,一脸红光,见到老张迅速迎了上来,伸出右手,热情地招呼道:“不好意思,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所以才到,没让你久等吧?”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握着老陈宽大厚实的手掌,老张想,还是社会锻炼人啊,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子,讲起话来竟也文质彬彬了。
油亮的黑短发,粗大的红脖颈,胖胖的肚子把腰带绷得紧紧的,那体型定能装下两个我,老张打量着老陈,笑着调侃道:“你小子,混得好哟,成大老板了。”
老陈憨笑道:“哪里,哪里,背井离乡,苦是没少吃的。”
说笑间,两人走进了大包间。包间名兰花,典雅大气,四墙皆是古色古香的木质雕花,中间一张棕红色大圆桌,围桌放着十二把同色的椅子。桌心摆着约一平米的假山装饰,柔和的灯光洒下,温馨而宁静。
老张习惯性地选了一个靠门边的座位坐下。也不知老陈都邀请了哪些客人,还是避开主座,免得失了礼数。而且多年的赴宴经验告诉他,远离主座,会少喝酒,是好事。
不多时,客人们陆续到场落座。老陈言真意切地向朋友们介绍老张,说老张是他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也向老张介绍他的每一个朋友,其间有房地产老板,有银行经理,有乡镇公务员,也有他以往的生意合伙人。老陈的体贴真挚让老张倍感亲切,拘束感也少了许多。
菜上齐后,老陈举杯道:“各位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感谢大家赏光,我干了,大家随意!”他这句“随意”,只有老张听进去了,其他人都仰头一饮而尽。老张虽不胜酒力,但对这种酒桌上的豪气还是充满了敬意,这让他想起了梁山好汉。老张是个有酒胆而无酒力之人,骨子里崇拜好汉,可若真要他上梁山,他又顾虑重重。他觉得自己像林冲,常常抱怨生活的不公,却又能忍耐一切苦难,如若有人能像鲁智深那样逼他一把,连拉带拽,他或许也能将就。因此,他也曾多番尝试过这种豪气,可每次都是三杯两盏之后,便脸红筋胀,腹中翻滚,难受至极,好几次还不得不借助盐水之力来化解酒精之毒。
从来只听过医院是治病救人的,没听过医院是帮人解酒的。每每听到医生的抱怨:“不能喝就别喝嘛,深更半夜的,还来麻烦我们。”老张就深感愧疚,身为人师,却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实在不该!当然他绝不敢告诉医生自己老师的身份。几次之后,他仅有的一点酒胆也没了,可他依然崇拜豪气。
酒过三巡,即便老张每次都只是小抿一口,此时也已两杯下肚,满脸通红,浑身燥热。他清楚,自己的酒力快到头了。
中国社会对朋友的理解是宽泛的,只要抽过几次烟,喝过几顿酒,就算作朋友。既是朋友,便得敞开胸怀。那房地产老板,端起酒杯,面向老陈道:“老陈,听说你的乡间别墅就快完工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去参观参观呀?”
在座之人纷纷应和。
老陈仰头尽饮,道:“一定,一定。哪算得别墅呀,漂泊半生,不过是有个窝了。”
“你小子,也别藏着掖着,现在至少也有千万身家了,跟我们讲讲你的发家史吧!”银行经理笑道。
老陈放下酒杯,双手往脸上一抹,叹道:“哪有什么发家史呀。不过一把辛酸泪。”
老陈缓缓讲道:“说到底,我不过是个收破烂的。1994年,初中没毕业,我冒用别人的身份信息,在亲戚的带领下去了广州。那个时代,到处都是机会,可我啥也不会,只能挑着筐子跟亲戚一起收废品。没想到,这个看似低贱的行业,实则有利可图。卖废品的人都抱着能换一点是一点的心理,很少在价钱和斤两上计较。我以低价收购,高价卖出,加之常常在斤两上做些手脚:将纸板浸水,晾晒半干;将铁管中装入泥沙,以次充好;将机器打包买下,拆散开来,把里面的贵重金属单卖……掌握了这些门道后,我发现自己常常比入厂的人,收入高很多。钱越挣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我不再拘泥于那些小门道,转而自己开了一家废品收购站。我广泛地结交周边工厂的后勤负责人,让他们将工厂的废品处理给我,然后分成。我从一个挑筐子收破烂的,摇身一变成了再生资源回收中心的小老板。废钢废铁,一车两千块,转手就赚好几千。”
在座众人,慵懒地靠着椅背,听得津津有味,脸上满是敬佩。乡镇公务员举杯提议:“陈老板威武,敬陈老板那段精彩的奋斗人生。”大家纷纷举杯起身,其他人照常一饮而尽,老张还是小抿一口。
此时,老张心里不禁对老陈愈发敬佩起来:何曾想过那个作业不完成,上课尽捣蛋,成绩一塌糊涂的小子竟有这样精彩的人生。
“各位过奖了,现在讲来尽是光鲜,你们哪知我当年的苦哟。最初的几个月,连生活费都困难,一个暂住证要500块,因为办不起,我还进过几次收容所呢!说到底,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我想尽办法把儿子送去了最好的私立学校,就是为了让他少走弯路。你说是吧,老张。”老陈将话头递来,老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充满敬意地点了点头。
“生意做得那么大,你却选择回乡养老,为什么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房地产老板问道。
“你搞房地产也知道,疫情过后,这几年经济越来越不景气。我那点小钱,弄不好,三两年就会赔光。我这一辈子,也大胆过了,不想再冒险了,所以将公司转卖,回乡过几天清闲的日子。如今能和老哥儿们团聚,高兴!”老陈举起了杯子,又一杯下肚。
酒足饭饱,大家却谈意甚浓。
房地产老板点头说道:“是啊,这几年,最苦的就是我们这些小老板了,还是金融部门好,管着钱袋子,工资高。”他看向了那位银行经理。
银行经理用左手转了转右手中指上的大金戒:“前些年还好,一个月有个万儿八千的,现在贷款的人少了,我们的收入也在锐减。虽然管着钱,可那钱毕竟不是我们的,收入也是七上八下的。还是体制内好啊,收入稳定,无须提心吊胆。”
老张并不知道自己的收入算不算稳定,毕竟二十多年间,他的工资上涨了二十多倍,从最早的二百多块,涨到了现今的四千多块,但“体制内”无疑就是自己了。因为那乡镇公务员朋友离席去了厕所,在座体制内的就老张一人,面对这群豪气冲天的好汉,老张玩笑似的说道:“体制内有啥嘛!入行以来,领导就告诉我‘教师要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在各位老板面前讲收入,不就是讲个寂寞吗?”说罢,还不忘补充道:“我们就是一穿布鞋的职业,有啥可羡慕的。”
大家一听,都乐了。银行经理随即说道:“布鞋怎么了,马老板不也喜欢穿布鞋吗?”
“是的,有一点我倒是跟马老板很像,我们穿布鞋都是发自真心。马老板是真心纯朴,我是真心没钱。”老张显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包间中,笑声阵阵。
老陈担心笑声令老张尴尬,便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一行虽收入一般,却是一份令人尊敬的职业。”
谈兴被激起的老张,并未接受他的好意,转而戏谑道:“前段时间某高官一上台就说,要严打教师的违规违纪行为。他说得很对,也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但这话在我们的耳朵里,听起来更像是要严打教师。一个处在严打行业中的人,哪来什么尊重哟。”
老张的风趣,吸引了全场目光,大家像听脱口秀似的看向他。老张沾沾自喜地说道:“某天,我的搭班老师,一个善良敬业的年轻老师,情绪低落地说,自己有种罪恶感。我听后一惊,心想如此善良的好老师难道干了什么罪恶的勾当。原来是听了那严打口号,作为教师一员的她有了深深的罪恶感。她戏说就像多年前严打车匪路霸那样,感觉自己的职业和车匪路霸差不多,已经被列为严打之列了。我安慰她,收入和罪恶感是成正比的,你那点工资不应有太多的罪恶感!”
老张话毕,又是一阵哄笑。
趁热打铁,老张接着说:“各位不用担心,虽然无名无利,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人看起来是淡泊名利的。老子说不在乎名利的人可以宠辱不惊。某天,我看到一个老师发了个朋友圈,说校门口有个老大爷在骂老师,因老师把他的孙儿留了下来。那老师义愤填膺,可我却很淡然。这算不算宠辱不惊呢?”
哈哈哈……
老陈笑道:“老张,你不去做脱口秀演员,可惜了!”
“是啊,作为一名语文老师,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话多,用四川话叫爱‘咵包谷’,这不就是脱口秀吗?”
看着被逗笑的全场,老张真切地体味到了哗众取宠之意。
教师,从古以来就是一个被供上神坛的职业。在知识匮乏的时代,哪怕一个小小的秀才,也能安然地立于神坛之上。而今,在这个知识爆炸的新时代,家国天下的大事,连田间地头的老大爷都能津津乐道。教师,怎敢心安理得地立于神坛?它早已成为普通百业之一了。这个道理,老张很早就明白了。
在中国人的眼里,职业是先于个人修养的。他们不在乎你这个人怎么样,却会根据你的职业来对你评头论足。打扫卫生的老阿姨会直言最不喜欢干老师家的活儿,因为挑剔;菜场里卖菜的大叔调侃说,老师是买一把菜都得顺两棵小葱的人;医生说,给老师看病得小心翼翼,一有话头,他们便会喋喋不休。
一本正经的自嘲,是化解尴尬的良药。多次尴尬的经历后,老张有了自己的一套应对之策。
宴会在老张自嘲似的脱口秀中结束,这本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但老张在回程的路上却开始反思:自己何来这些痞性?
教师今日之困局,原因多样,但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苏格拉底说:“真正的智慧始于无知。”教师当以谦卑的心态走下神坛,像普通百业那般虚心地服务社会。老张意识到像痞子般自嘲只能化解尴尬,却化解不了教师的职业困局。
夜风微凉,老张却走得后背冒汗,拉开夹克拉链后,他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