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心芯之火·第十一章 淬火(2)
二零二零年三月,美国对华夏芯的制裁终于落地。
三月十五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正式将华夏芯列入实体清单。所有美国技术含量超过百分之十的产品,向华夏芯出口、再出口或转移,均须获得美国商务部的许可。百分之十——比华为的百分之二十五更严。
消息传到Fab8的时候,正是夜班。何瑞华正在光刻机旁边调试参数,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陈思远发的一条新闻链接。他点开链接,读完标题,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继续干活”。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类似于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你知道悬崖就在那里,你知道风很大,你知道一脚踩空就会万劫不复。但你还是要往前走,因为身后是追兵,身前是深渊,你唯一的选择就是跳过去。
天亮的时候,梁衡之在Fab8的更衣室里召集了所有人。白班和夜班的人都在,四十多个人把更衣室塞得满满当当。梁衡之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甚至连那本泛黄的小本子都没有带。
“你们都看到新闻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美国把华夏芯列入实体清单了。”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从现在起,我们买不到美国的新设备,买不到美国的备件,买不到美国的材料。Lam的刻蚀机坏了,我们可能修不了。Applied的薄膜设备出了问题,我们可能没有备件换。KLA的检测设备精度漂移了,我们可能没法校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停下来。我们停不下来。华为在等我们的芯片,中国的手机产业在等我们的芯片,这个国家在等我们的芯片。我们没有资格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用了不知道多久的红色马克笔——笔帽已经裂了,用胶带缠着——在更衣室的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国产替代,全速推进。
“从今天起,Fab8所有能换成国产设备的工艺模块,全部换成国产的。中微的刻蚀机,北方华创的薄膜设备,上海微电子的光刻机,华海清科的抛光设备,统统给我用起来。一台不够就两台,两台不够就四台。我们用数量换质量,用时间换空间。”
有人举手了。是王磊,负责薄膜工艺的那个年轻工程师,脸上长着青春痘,说话的时候喜欢摸鼻子。
“梁博士,国产设备的良率比进口的低,客户能接受吗?”
“客户能不能接受,是我们的问题,不是客户的问题。”梁衡之说,“我们的责任是让国产设备的良率和进口的一样高。在这之前,我们先用其他模块的优化来补偿。一个点的损失,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两个点的损失,从三个地方找回来。做不到,我来负责。”
没有人再提问了。
梁衡之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咔哒一声,清脆得像发令枪。
“去干活。”
人群散开了。白班的套上无尘服走进黄光,夜班的脱下无尘服走出更衣室。何瑞华是夜班的,但他没有走。他站在更衣室的门口,等着所有人都离开了,才走到梁衡之面前。
“梁博士,您昨晚又没睡?”
梁衡之正在往杯子里倒速溶咖啡,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睡了。”
“睡了多久?”
“够了。”
何瑞华看着梁衡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比上周更多了,眼袋比上周更重了,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那双眼睛的深处,那团火还在烧。烧得很旺。
“梁博士,您不能这样下去了。您六十一了。”
梁衡之端起那杯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头。“六十一怎么了?张景行六十三岁被赶出华夏芯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回来继续干。我比他小两岁,我有什么资格休息?”
何瑞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脱下无尘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了Fab8的大门。
上海的清晨,天还没有全亮。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橙色,像有人在云的背面点了一盏灯。何瑞华站在厂区的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抹橙色一点一点地变亮。
他想起了父亲的遗像。那是他在父亲去世后回老家收拾遗物时找到的,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父亲三十多岁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拘谨的微笑。他把那张照片带到了上海,放在出租屋的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早上起床前再看一眼。
父亲一辈子在工厂里当工人,修了一辈子的机床。他不懂什么是FinFET,不懂什么是光刻机,不懂什么实体清单。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华夏芯上班,在造中国自己的芯片。他跟邻居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不加掩饰的骄傲:“我家瑞华啊,在造芯片呢。就是手机里那个芯片。”
何瑞华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回了Fab8。
他睡不着。与其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在车间里多调几个参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