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我正在公司加班，窗外忽然暗下来，然后噼里啪啦一阵响。抬头看，玻璃上全是水痕，一条一条往下淌。楼下的人跑着躲雨，外卖小哥把车停在屋檐下，脱了外套盖住餐箱。
我放下手机，听了一会儿雨。
这个声音，好久没认真听过了。
小时候最喜欢下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哗啦啦一阵，把热气都浇下去。我们家住平房，雨打在瓦片上，当当当的，像有人在屋顶跳舞。我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水越积越深，树叶漂在上头，转着圈往下水道口流。
我妈不让出去。说淋雨要感冒。
可雨一小，我就冲出去踩水坑。啪叽啪叽，溅一身泥汤子。她在门口喊，回来！听见没有！我不听，继续踩。她就拿着笤帚冲出来，我跑，她追，在雨里跑好几圈。
最后她没打着，自己也淋湿了。
进屋她一边擦头发一边骂我。我躲在门后头偷笑。她看见了，忍不住也笑了。
那个画面，过去三十年了。
下雨天的味道也好闻。
泥土被水打湿之后，有一股腥腥的、又有点香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一闻就知道——下雨了。我妈说那是地气。我问地气是什么。她说就是地的气。
后来在城市里住久了，很少闻到那个味道。水泥地不透气，雨水直接流进下水道，连泥都看不见。偶尔在路边看到一小块泥地，下雨天路过，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心里会忽然动一下。
想起老家，想起院子，想起我妈拿着笤帚追出来的样子。
高中那年开始住校。
下雨的时候，我在教室里上课，她在家里收衣服。后来她告诉我，每次下雨她都慌，想着宿舍阳台晾的那些衣服，不知道收了没有。想打电话提醒我，又怕我上课。
后来她学会了看天气预报。一看要下雨，就提前发短信：明天有雨，收衣服。
那条短信，她发了三年。我收了三年。
工作后第一次在出租房里过夜，下雨了。
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我躺在床上，忽然有点慌。不知道慌什么，就是睡不着。爬起来给妈打电话，她接起来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下雨了。
她说嗯，我这儿也下。
沉默了几秒。她说，窗户关好了吗。
我说关好了。
她说，那就好，睡吧。
挂了电话，我躺回去。窗户关好了，被子盖好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才想明白。少的是她那个声音。那个“下雨了，收衣服”的声音。那个“窗户关好了吗”的声音。那个我听了二十多年、以为永远会有的声音。
去年回家，赶上下雨。
我和我妈坐在屋檐下，看雨。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瓦片还是那些瓦片，雨声还是那个雨声。只是她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些。
她说，你小时候下雨就往外跑，追都追不上。
我说记得。
她说，有一回你跑出去摔了，膝盖磕破皮，哭得哇哇的。我抱着你回去，一边走一边骂，你还在我怀里哭。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不跑了。下雨就趴窗台上看，让我给你念书。
她笑了笑，说，那会儿真好啊。
我看着她。雨落在她身后的院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眼睛眯着，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会儿真好啊。
我也想说这句话。
今天这场雨，下得挺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人还在跑，外卖小哥还在躲雨，树叶被砸得乱晃。
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下雨了，收衣服。
她很快回过来：早收了。你那边下吗？
我说下。
她说，窗户关好了吗。
我说关好了。
她说，那就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就好。
这三个字，她说了几十年。小时候放学回家，她说那就好。高考那天考完，她说那就好。工作后每次打电话，她说那就好。下雨天问她窗户关没关，她说那就好。
那就好。
是她替我放下的所有心。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像小时候打在瓦片上。
我忽然想起一个说法：雨是云写给大地的信。
那这场雨，是谁写给谁的呢。
不知道。
但我知道，等一下下班回去，我要打个电话。跟她说，妈，我到家了，窗户关好了，你放心。
然后她会说，那就好。
那句话，我还能听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