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临近，我再次思考如何向一个七岁的孩子，重述那个「牺牲的故事」。
老实说，牺牲这件事真的不太好讲。问题不在于怎么讲得动听，而在于孩子是不是已经站在一个能感受到「生命本身很重」的位置上。我其实拿不太准，一个七岁的孩子，对「生命很贵重」这件事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感受。至少在我心里，总隐隐觉得，如果孩子还没来得及体会生命的重量，就先被带去理解牺牲、赞美牺牲，那么「牺牲很伟大」这句话，很容易就会变成一句顺口的套语。说得多了，不仅不一定更懂，反而可能慢慢失去感觉，甚至对失去生命这件事变得过于轻描淡写。
也正因如此，这段时间真正让我反覆琢磨的，其实是孩子语文课本里关于牺牲的两个故事：《刘胡兰》和《雪孩子》。其中，我先卡在了《刘胡兰》这一课。这篇课文的立场非常鲜明，情绪也铺陈得很满，它几乎不给幼小的孩童读者太多停顿的空间，而是用一种相当直接、甚至有点激进的方式，把「爱国」瞬间推向了「殉国」的高度。这样的价值重量，孩子真的接得住吗？毕竟，短短几百字的篇幅，不仅要交代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还试图把一个原本具体、普通的人，推向「殉党、殉国」的崇高高度，这样的情感跨越本身就缺乏足够的铺陈与过渡。坦白说，这样的理解要求，对一个孩子来说近乎苛刻；即便放在成年人身上，也未必做得到。
当然，我一直提醒自己保持克制，要收着点。至少在和孩子的对话里，我不想、不愿意把任何「跟教材对着干」的情绪，不小心塞进她的心里。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希望，在她还小、还有时间慢慢长的时候，能先陪她把几件事慢慢地放好：怎么看待历史，不着急站队；怎么分辨情感，知道感动和思考可以同时存在；还有，当她遇到「崇高」「烈士」「爱国」这些听起来很大的词时，能不能多停一下，多问一句：这是在说什么？是在要求什么？又和具体的人、具体的生命，有什么关系？毕竟，她对生命的理解还在慢慢生长，还需要时间去累积重量。而作为家长，我至少有责任，帮助她避免把那套「牺牲=崇高=必然」的连锁反应，太轻易地内化为不假思索的公式。能不能在公式出现之前，先让生命本身，被认真地看见、被好好地感受，这件事，对我来说，比任何答案都更重要。
这个周末，在陪她完成有关《雪孩子》的作业时，我就顺势坐下来，和她好好聊了聊「牺牲」这个话题。我是有一点准备的，她则依然很纯真。不得不说，未被「规训」过的孩子，真的总是让人觉得特别可爱和真诚。
所谓「有准备」，其实也不复杂。我只是提前列了一份聊天用的小提纲，想好了几个可能聊得到的问题。当然，实际聊起来，并不是每一题都派得上用场，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真的坐在一起，把这件事慢慢聊开了。提纲如下，共五个部分，我列了若干问题：
第一、我想先让孩子了解事件的背景，而非直接进入道德评价
1、你知道为什么国民党要捉拿刘胡兰吗？
[此前，刘胡兰配合武工队处死了「反动村长」的石佩怀，这个人是国民党阎锡山军在当地的粮饷和情报传递人。所以阎锡山军恼恨刘胡兰，想要对她进行报复性的进攻]
2、你怎么看待战争中这种你死我亡的现象？
[很多时候，战争情境中不同立场的人被卷入了你死我活的冲突中]
3、你怎么理解战争中「你不杀我，我就杀你」的状态？在和平时代，我们还会这样吗？
第二、帮助孩子认识到，刘胡兰是个普通人
1、刘胡兰当时几岁？
[课文说：她15岁不到]
2、她有没有爸爸妈妈？她是一个「有人爱、也爱人」的孩子吗？
[母亲早逝，父亲另娶；但父亲和后母应该疼她吧？]
3、你觉得刘胡兰真的不怕死吗？
[刘胡兰说：「怕死不当共产党员。」这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你觉得这句话是内心真实感受，还是一种「必须说出口的话」？]
4、害怕是不是一种软弱，还是一种正常的人类反应？如果一个人不怕死，是不是反而有点不正常？
5、勇敢一定等于「不害怕」吗？
第三、让孩子首先确立一个更深的价值前提：「生命的珍贵」
1、你觉得刘胡兰爱不爱自己的生命？她有没有想过未来？成长？幸福？
2、读过绘本《爷爷一定有办法》吗？一块布被一代代珍惜、修补，为什么那么小的东西也值得被保存？（还有一本：《你很特别》；或者再想想幼儿园老师送你的那本《世界需要独一无二的你》）
3、如果我们的生命比那块布珍贵无数倍，那么生命的失去意味着什么？
4、刘胡兰应该也很想活下去吧？你觉得她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第四、引导孩子把牺牲的爱投射到具体的人身上，而不是抽象的组织或宏大的国家
1、有人说刘胡兰是「殉国」，你觉得呢？她殉的是哪个国？刘胡兰这起事件发生在什么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什么时候成立？
[1947年发生]
2、她拒绝说出同伴的名字，真正保护的是谁？是一个抽象的党、国，还是她认识、一起生活的人？
3、有没有一些人是你愿意保护的，哪怕自己受伤害也甘愿？你觉得这样做的界线应该在哪里？
第五、最后引导孩子了解教材编写的动机
1、你知道《刘胡兰》在哪一单元吗？
[第六单元]
2、同一单元都有哪些课文？
[第六单元：《八角楼上》（讲毛主席著书立作，照亮革命之路）、《朱德的扁担》（讲朱德的崇高革命家品德）、《难忘的泼水节》（讲云南傣族人民如何爱戴周恩来）、《刘胡兰》]
3、毛主席、朱德、周恩来，他们都有哪些共同形象？你觉得这整个单元在塑造一种怎样的人？
4、教材编写者想让读这一单元的孩子学会什么？
5、你知道《刘胡兰》这篇课文中，有一个细节曾经被多次修改过吗？课文中写到，敌人想要收买刘胡兰，对她说：「说出来，就给你一份地。」也就是用利益来引诱她说出其他共产党员的名字。其实，在早期的课本里，这个地方原本写的是「一百元」，后来又改成「一百银元」，现在则改成了「一份地」。你觉得，为什么同一个故事，这个细节会被一改再改？不同的说法，会不会带给读者不同的感受？那么，最后改成「一份地」，编者可能希望孩子产生什么样的理解或情绪呢？
聊完《刘胡兰》，我们又回到周末的作业，继续完成《雪孩子》。这篇故事出自嵇鸿的作品，但在编入教材时做过一些改动。由于我的研究背景是经学分析，面对文本时，职业病般地总会想「回到原文」。我也从郭初阳弟兄那里，学到了一个读语文课本的习惯：找原文。
于是，我给孩子找来了嵇鸿的《雪孩子》原文（绘本版），带着她一起朗读。很快，孩子就发现了一个不同：在等小白兔入睡的过程中，雪孩子其实还做了两件事——帮助松鼠、照顾翠鸟。孩子一下子明白了，原来雪孩子不只是小白兔的玩伴，而是一个友爱、乐于助人的角色。嵇鸿正是用这些插曲，为雪孩子后来勇敢无畏、挺身救人的行动，做了情感上的铺垫。
当然，语文课本大概出于篇幅考量，对这些情节进行了删减——虽然这样的删减，常常会让人物变得不那么立体。无论如何，故事最后，雪孩子为了拯救陷入火灾的小白兔，熔化成一滩水，又在阳光下化作了一朵云。
这周作业里，有一道关于《雪孩子》的开放题：
「雪孩子化身为白云，小白兔心里在想：……」
我问孩子，如果你是小白兔，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她说：「心痛，难过。」
但是，她并没有把这几个字写进作业，而是写了一句更长的话。我更希望她把「心痛，难过」写上去。哪怕很短，哪怕不一定能拿好评。我觉得，真切的情感和同理心，才是读「进」一篇文章最重要的入口。
我和孩子的妈妈也顺势分享了各自的想法。我说，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雪孩子好像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只是变成了一朵云，也许还会再飘回来，重新变成雪孩子。妈妈笑着点头，说她想到的也是这件事——雪孩子没有不见，它还会回来的。
我心里忽然安静下来。是啊，如果把牺牲只看作终点，它确实沉重；但若同时看见其中所指向的盼望，重量似乎就不再只是压在身上的那一部分。或许，这正是圣诞所述说的那种牺牲：不只是失去，也是一种温柔地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