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裂成蛛网的瞬间，第三个人的喘息声从夹层里滚出来，混着雨腥气砸在地板上。张舟的导盲杖尖刚探过去，就触到一片冰凉的布料——是粗布工装，膝盖处磨得发亮，沾着水泥渍，像工地上的工人常穿的那种。
“别……别碰我。”那人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张舟摸到他蜷起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在指腹处有块异常光滑的茧，是常年握笔的痕迹。
林野的脚步声绕到侧面，靴底碾过玻璃碴的脆响突然停了。“老陈？”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档案馆的管理员？”
张舟的指尖顿住。他认识老陈，每周三去档案馆查资料，总能听见他用竹扫帚扫地的声音，沙沙的，带着规律的节奏。老陈总穿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口袋里装着薄荷糖，会塞给他一颗，说“提神，摸东西更清楚”。
“是我……”老陈的声音抖得厉害，张舟摸到他手腕上的东西，是串钥匙，其中一把的形状很特别，扁平，带着三个齿，和社区图书馆的后门钥匙一模一样，“它抓了我孙子……逼我来的。”
林野没说话，张舟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落在老陈的脖颈处，那里有圈深色的勒痕，像被什么细韧的东西缠过，边缘泛着青紫色，是新伤。林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勒痕，动作很轻，却让老陈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
“它用声纹控制人。”林野的声音沉下来，他站直时，张舟瞥见镜中漏出的一角——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些，露出锁骨的轮廓，分明却不突兀，颈侧有颗小小的痣，像沾了点墨，在冷白的皮肤下格外清晰。刚才扭打时蹭到的灰，反倒让那张脸添了点野气，像未驯的鹿，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锐光。
“声纹……是那台钟？”张舟摸到老陈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老陈点头的幅度很大，张舟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第七街的钟……敲一下，人就愣一下……敲到第三下，眼睛就会蒙上灰……像、像被抽走了魂……”
雨突然又大起来，风卷着雨丝撞在破镜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像有人在摇铃。张舟的导盲杖撞到个软物，是之前那个带烟味的女人，她蜷缩在调音台后面，一动不动，张舟的指尖探到她的颈动脉，已经没了跳动，但手腕上的环还在震动，很微弱，像濒死的心跳。
“她叫阿香。”林野的声音轻了些，“以前是拆弹部队的，比我们早进来两小时。”他蹲下身，帮女人合上眼睛，动作很轻，张舟摸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像在克制什么。
老陈突然指着镜子后面的夹层，声音拔尖：“磁带！它要那盘磁带！”
张舟这才想起暗格里的录音带，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林野的脸色变了，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张舟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味混着雨水的清冽，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在我这。”林野从口袋里掏出磁带，流胶已经凝固，像块黑色的琥珀，“早猜到它要这个。”他的手指很长，捏着磁带的动作很稳，骨节在微弱的光里显出好看的形状，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突然，老陈的钥匙串响了一声，那把图书馆的钥匙掉在地上，滚到张舟脚边。他捡起来时，摸到钥匙上刻着的小字：“1956”，是那台座钟的年份。
“它来了。”老陈突然捂住耳朵，身体缩成一团，“钟响了……第一下……”
张舟没听见钟声，却感觉到空气的震动，从地板传来，很轻微，像远处的闷雷。他的腕环开始发烫，震动变成了急促的“哒哒”声，像打字机在敲。林野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很稳。
“第二下。”老陈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张舟的指尖突然发痒，是薄荷糖的味道——老陈口袋里的糖掉了出来，滚到他脚边。他弯腰去捡时，看到镜中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却挡不住眼底的光。母亲总说他的眼睛“静得像水”，此刻这水里却像落了点火星，亮得惊人。
“第三下！”
老陈的喊声刚落，整栋楼突然晃了一下，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了。张舟的导盲杖倒在地上，他下意识抓住林野的手，触到他掌心的汗，还有那道从虎口延伸到食指的疤，此刻在紧张的攥握下，显得格外清晰。
镜中，林野的侧脸对着他，雨丝打在他的眉骨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鼻梁高挺，山根处有块自然的凸起，是骨骼生得周正。他的眼神落在张舟脸上，带着点探究，又有点笃定，像找到了同路的人。
“走。”林野拉起张舟，同时踢给老陈一根铁棍，“去第七街，砸了那台钟。”
老陈捡起铁棍，手还在抖，却不再蜷缩。张舟摸到自己的导盲杖，杖尖的橡胶头不知何时掉了，露出里面的金属芯，闪着冷光。
三人往外跑时，张舟听见身后传来磁带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念一个名字，反复念着，带着回音——是他父亲的名字。
雨还在下，敲打着走廊的玻璃窗，像在倒计时。而镜中残留的影子里，两个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沉稳带锐，一个安静藏锋，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踏入更深的迷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