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桂东南一座县城的小山冲里,名唤荔冲。它算不得规整繁华的村落,没有喧嚣热闹的市井,却藏在大山温柔的褶皱里,是一方清净纯粹、温润质朴的山野人间。这里山清水秀、风物安然,朴素却自有风骨,贫瘠却满怀温柔,零零散散的烟火人家,藏着我此生最珍贵的岁月,与半生无尽的念想。
村口挨着水库水电站,两侧青山相拥而立,峰峦叠翠,满目清宁。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顺着山势蜿蜒入里,行几百米,便见几栋屋舍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再往山林深处走,又有几户人家隐在浓荫绿意之中。这片隐于尘世的山野,静谧安然、岁岁如初,远离俗世纷扰,干净又温柔,是世间最朴素、最治愈的一方净土。
我记忆里的荔冲,从无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只有层叠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山。漫山遍野的桉树与翠竹郁郁葱葱、生生不息,常年青绿满目、四季清朗。风过林梢,枝叶轻摇,簌簌的风声温柔绵长,揉进了童年的每一个晨昏日常。清晨薄雾漫过村口的水库,水雾氤氲、山水相依,把整座山冲衬得温润灵动。儿时的我总爱踩着林间露水奔跑嬉戏,捡笋壳、追山风、踏山野,在这片温柔山野里,拥有最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那时的我天真执拗,总以为山的那边是大海,一次次向着山巅奔赴,可翻过层层山峦,依旧是青山万里。那片向往的大海未曾遇见,可这座包容我的大山,却默默滋养、温柔守护了我的整个童年。
小时候求而不得的念想,长大后总想着一一实现。说来惭愧,这个看海的心愿,直到我二十八岁那年才得偿。当我站在辽阔海边,看波涛翻涌、海天无垠,看过外界的万千繁华与浩荡风景,心底最牵挂、最眷恋的,依旧是荔冲连绵的青山、清宁的山野。走得越远越懂得,世间万般风景,都抵不过故乡的一山一水、一风一月。荔冲从不张扬,却以最温柔的山海,安放我所有的年少期许与漂泊心事。
儿时的时光,岁岁年年,总绕着父亲的背影打转。我总爱跟在他身后奔跑,拼命追赶他匆匆的脚步。春日他踏山劳作,夏日他林间归晚,秋日他收获烟火,他步履匆匆,撑起了整座家的安稳。犹记幼时从村中心小学归家,山路漫长蜿蜒,山野寂静绵长,可每次回头,总能看见父亲高大伟岸的背影。这片敦厚的山野,养育出淳朴善良的乡人,也养育了我坚韧踏实的品性。荔冲的山水无言,却早已把温柔、坚韧、纯粹,悄悄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在外读书、工作、辗转漂泊多年,城市的步履匆忙又浮躁,日子被奔波与忙碌填满,故乡于我,只剩逢年过节的匆匆一瞥。越是见识人间喧嚣,越是思念荔冲的清净安然;越是历经世事浮沉,越是眷恋故乡的纯粹温柔。平日里夜深人静,所有疲惫与怅然涌上心头,思念便会跨越山海,飘回这座深山村落,想念这里的清风明月、山林烟火,想念这里的岁岁安澜、朴素温柔。若非去年失意归乡,我也难得静下心来,好好回望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那是八九月份的秋日,非年非节的荔冲,褪去了往日的热闹,只剩静谧温柔。巷陌安然,山林沉静,清风徐徐,随处皆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村里多是留守的老人与孩童,民风淳朴、人心温热,没有俗世的功利纷争,只剩最纯粹的人间温情。这般清净质朴的山野烟火,是他乡永远复刻不了的温柔。
这些年每每归乡,总能察觉故乡悄然的变迁。熟悉的长辈渐渐老去,邻里故人鬓染风霜,孩童岁岁新生、模样生疏。我常年漂泊在外,归来反倒成了故土的异乡人。世人皆叹“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怅然,可于我而言,最揪心的酸楚,是推开老旧院门的那一刻。
残门锈锁久不开,灰砖小径覆干苔,无名枯草侵满院,一腔辛酸直入喉间。忽忆当年高堂尚在,老屋烟火温热,灶台飘香、笑语盈盈,家人围坐、岁月安然。那时的荔冲,烟火绵长、温情满满,寻常细碎的日常,皆是此生最珍贵的幸福。如今庭院寂寥、屋舍冷清,只剩老屋与我静静对望。纵使岁月变迁、老屋荒芜,这片土地依旧温柔包容,静静等候每一个远归的游子。
生我养我的荔冲,是藏在桂东南深山里的一方沃土,是我漂泊半生、始终魂牵梦绕的故土。它没有繁华盛景,却自带温润风骨;它看似朴素贫瘠,却盛满人间温情。这片山野,包容我的年少懵懂,滋养我的成长岁月,接纳我的人生失意,治愈我的半生颠沛。无论我走得多远、行至何方,看过多少山河辽阔、人间烟火,荔冲永远是我心底最安稳、最温柔、最踏实的归宿。
我深爱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朝一暮。春日新笋破土、山林新生,夏日清风送凉、绿意漫山,秋日山野沉静、万物安然,冬日暖阳和煦、岁月温柔。四季流转,风物常青,岁岁年年,皆是治愈人心的美景。这些刻在时光里的故乡模样,留存着我人生最纯粹、最美好的记忆。乡愁从不是刻意的感伤,而是深入骨血的眷恋,人间悲欢未必相通,但对故土的赤诚、对故乡的思念,岁岁年年,人人相同。
这片土地,看似贫瘠,实则无比肥沃丰盈。它以沉默的山海滋养我长大,以朴素的烟火温暖我岁月,以安然的氛围包容我所有起落。村里条条小路绿树成荫、清风相伴,我走了十余年的老路,依旧安静绵长、温柔如初。旁人眼中普通寻常的山野屋舍,在我心里,是世间最温暖、最安心、最无可替代的人间烟火。
年少时懵懂无知,总一心想要逃离大山、奔赴远方,渴望挣脱故土的困顿与平凡。历经半生风雨、看过世事百态后才幡然醒悟:我穷尽一生奔赴的温柔与美好,我的纯粹、善良、坚韧与坦荡,早已是荔冲的山海与烟火赋予我的。这座安静的小山村,是我心底最理想的故乡,藏着世间最纯粹的慈爱、最安稳的温暖、最治愈的所有美好。
它沉默无言,却万般温柔;它朴素无华,却万般丰盈。它是我的来路,是我的根脉,是我漂泊世间永远的底气与退路。
时至今日,我依旧在异乡脚踏实地、奋力打拼。不为远离,只为归来从容。
惟愿来日归乡,我终能积攒足够的温柔与力量,不负这片山海,不负这片沃土,不负岁岁年年、遥遥相望的半生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