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五章 这一次她划过去了
十一月的上海，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林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才六点多，外面已经全黑了。风有点凉，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地铁站走。今天是周五，难得不用加班，她走在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提着购物袋，有的手牵手走得很慢。她混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往地铁站走。
地铁里人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刷朋友圈。这是她每天的习惯，等车的时候刷一刷，坐车的时候刷一刷，躺下之前再刷一刷。也不知道刷什么，就是手指停不下来。
第一条是小周发的。一一在学走路，扶着沙发站着，小腿打着颤，小周在旁边喊 “来妈妈这儿”，一一迈了一步，扑通坐下，然后咧嘴笑了。小周配文：第一次迈步，虽然倒了，但妈妈很骄傲。林晚看了两遍，点了个赞，留言：好可爱。
第二条是同事发的，晒公司楼下的流浪猫，配文：天天来蹭饭，今天带了三个小伙伴。她笑了一下，继续划。
第三条是以前一个同事发的，她跳槽去了一家新公司，发了一张工牌照，配文：新起点，加油。她也点了个赞。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她一条一条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和每个晚上一样。刷到第七条的时候，她手指停了一下。
是一个不认识的微信名，头像是风景照，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什么她没看清，因为就在她手指停下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 她好像很久没想起陈屿了。
不是刻意不想，就是忘了。忙着上班，忙着搬家，忙着收拾新家，忙着过日子，忙着忙着，他就从脑子里消失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反正就是，他不在那儿了。
她看着那条没看清的动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划。
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
刷完了，她退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地铁还在开，咣当咣当的，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靠着座椅，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一张脸，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到站了。她下车，出站，往家走。
那条路还是有点偏，晚上没什么人，路灯还是不太亮。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哒，哒，哒。走到一半，她停下来，站在那儿，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几朵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
她想起以前有一段时间，走这条路的时候总会想起他。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做的红烧肉，想起他留下的那把钥匙。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走过了楼门口，还要折回来。那时候她觉得，可能永远都忘不掉了。
现在她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想了。
不是忘掉了，是不想了。
就像那条朋友圈，她很久没刷到过了。不是他删了她，也不是她删了他，就是刷不到了。可能他很少发了，可能他发的被别人的消息淹没了，可能她刷到了也没注意，就那么划过去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久没想起他了。
站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
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猫蹲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就叫。她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去倒粮。
换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两把钥匙。一把旧的，一把新的，并排躺在那儿。她看了一眼，没动，去厨房热饭。
中午的剩菜，热一热就能吃。她把菜倒进锅里，开火，翻炒。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猫在客厅里叫了一声。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冒起来的白气，突然想起刚才在地铁里的那一瞬间 —— 她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想起他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有点…… 说不上来。就像有一个地方，以前总是疼，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疼了。你想起来的时候摸一摸，那儿还在，但不疼了。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茶几上。猫跳上来，闻了闻，没什么兴趣，又趴回去。
她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游戏，追来追去的，笑得东倒西歪。她看着他们笑，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洗碗，洗澡，躺下。
猫跳上床，趴在她旁边，咕噜咕噜地叫。她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是小周发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躺下了。
小周：一一今天又迈了一步，还是倒了。
她回：快了，过几天就会走了。
小周：当妈真累，但看到她那样，又觉得值了。
她回：嗯。
小周：你最近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大概五秒钟。
最近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字：挺好的。
小周：那就好，早点睡。
她回：晚安。
放下手机，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新家的天花板还是那么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呼 —— 呼 ——，一辆又一辆。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猫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枕在她胳膊上。她能感觉到它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均匀。
她想起那条没看清的朋友圈。不知道是谁发的，发的是什么，反正就划过去了。就像很多事情一样，划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有时候会盯着鞋柜上那两把钥匙看。
一把是别人给的，一把是自己挣的。一把代表回不去的过去，一把代表不知道能不能算 “家” 的现在。
她想，也许人这辈子就是这样 —— 挣到的那把，永远比不上失去的那把。
屋里很静。只有猫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猫也跟着动了动，脑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换了个位置继续睡。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声音还在，远远近近的，来了又走。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呼吸变得和猫一样均匀。
手机没有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