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三章 开始看房的那个秋天

林晚是在九月的某个周末开始看房的。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周六,她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杯咖啡,坐在窗边发呆。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往下掉。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下去,突然想起一件事——下个月就满三十五了。
三十五岁。
她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落叶,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三十五岁。以前觉得这个年纪很远,远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它就在眼前了,下个月,再过几周,就到了。
她喝完咖啡,打开手机,点进一个房产APP。之前偶尔也看过,随便刷刷,看看房价,看看那些永远买不起的楼盘。但那天她点进去之后,认真地搜了搜,把自己能承受的总价输进去,然后看那些跳出来的房源。
四五十平,老破小,总价二百多万。有的在六楼没电梯,有的在底层采光不好,有的在很远的郊区,有的靠近高架吵得不行。她一套一套看过去,点开,看户型图,看照片,看中介写的介绍。什么“交通便利”,什么“配套齐全”,什么“适合单身或小两口过渡”。她盯着“单身”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划过去。
下午她就出门看房了。
第一家在中介门店碰头,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抹得锃亮。他看了她一眼,问:“林小姐是吧?您一个人看房?”她说嗯。他点点头,没再问,带着她出门。
那套房在六楼,没电梯。她跟着他往上爬,一层一层,爬到四楼的时候腿开始发酸,五楼的时候喘气,六楼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扶着墙,半天说不出话。中介小伙子脸不红气不喘,掏出钥匙开门,说:“到了,您请进。”
房子很小,三十几平,一室户,进门就是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卧室倒是向阳,但窗户对着另一栋楼,距离近得能看见对面阳台上晾的内衣。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窗户,想,如果住在这儿,以后每天都要拉窗帘。
“这房子不错,”中介在身后说,“总价低,交通方便,楼下就是公交站。就是没电梯,但年轻人嘛,爬爬楼当锻炼了。”
她没说话,转了一圈,问:“这套多少钱?”
中介报了价。她算了算首付,够。又看了看那个对着别人家窗户的卧室,问:“能便宜点吗?”
中介说可以谈。她点点头,说考虑考虑。
下一套在另一条街,也是老小区,也是六楼。这套更小,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能看到一棵老槐树。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树,想,如果住在这儿,可以在这儿放把椅子,没事坐着看看书。
“这套挺好的,”中介说,“采光好,安静,离地铁站也近。就是没电梯,但年轻人嘛——”
“我知道。”她打断他,“爬楼当锻炼。”
中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她看了五套房。从两点看到六点,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腿酸得走路都有点抖。最后一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中介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回去考虑考虑。中介说好,有需要随时联系。
回去的路上,她在地铁里坐着,腿还在抖。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手机,看着看着就笑。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的几周,她每个周末都去看房。
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换个中介,有时候看网上觉得不错的就约了去看。她看过六楼没电梯的,看过底楼潮湿的,看过临街吵得不行,看过户型奇怪得像迷宫。她看过那些老小区的楼梯间,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上有痰迹,楼道里有霉味。她看过那些卧室,有的对着别人家的窗户,有的对着高架,有的对着垃圾站。她看过那些厨房,窄得转不开身,灶台上落满灰。她看过那些卫生间,马桶挨着淋浴头,洗澡的时候要站在马桶旁边。
每一次看完房,中介都会问:怎么样?考虑一下?她都说考虑考虑,然后离开,继续看下一套。
有一次看房的时候,中介随口问了一句:“您一个人住?”
她顿了顿,说:“嗯,一个人。”
中介点点头,没再问。但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个人住。是啊,一个人住。四十平就够了,一个人住。够了。
十月的某个周末,她看了一套长宁区的老房子。
六楼,没电梯,四十平,朝南,阳台上有一棵梧桐树。她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棵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轻轻地晃。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中介在后面等着,没催她。
她想起刚到上海那年,租的第一间房,也在长宁,也有一棵树。那棵树是什么她忘了,但记得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她会站在窗边看。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住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工资三千五,每个月的房租八百块。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以为只要努力,什么都会有。
现在她三十五岁,站在四十平的房子里,存款够付首付。她确实有了些东西,但有些东西,也没有了。
“这套房,”她问,“业主能谈吗?”
中介说可以谈。她点点头,说再想想。
离开的时候,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窗户很小,阳台上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晃。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套房,那个阳台,那棵树。她想着如果住进去,要把墙刷成什么颜色,要买什么样的沙发,要在阳台放一把什么样的椅子。想着想着,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想到如果当年跟陈屿走了,现在会住在哪里。想到如果那时候结了婚,现在孩子也该上幼儿园了。想到如果——如果的事太多了,想不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猫跳上来,趴在她旁边,咕噜咕噜地叫。她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猫的毛软软的,滑滑的。
她想起有一次陈屿问她,你想过以后吗?她说想过啊。他说以后什么样?她说不知道,反正不会比现在差。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现在就是以后了。以后就是现在。
她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比那时好。工资高了,存款多了,能买房了。但有些东西,那时候有,现在没了。那时候她还有他,还有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晚上,还有周末逛超市的下午,还有他做的红烧肉,虽然糊了,但她尝过。
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只猫,和一串看了几十套还没定下来的房子。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的。
第二天她又去看房了。不是那套,是另一套,也在长宁,也是老房子,五楼,没电梯。中介带她上去,开门,进去,转了一圈。她站在卧室中央,看着那堵有点发霉的墙,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套怎么样?”中介问。
她想了想,说:“我再考虑考虑。”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个窗户。五楼,阳台晾着衣服,是之前住户留下的,一件旧T恤,已经晒得发白了。
她想起那套有梧桐树的房子。
也许该定了。
也许不该再看了。
也许——也许的事太多了。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风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路边的梧桐叶子往下掉,一片一片,落在脚边,落在自行车上,落在停在路边的车顶上。
她踩过那些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刚来上海那年,也在这个季节。那时候她走在街上,觉得上海真大,大到看不到边。现在她走在街上,上海还是那么大,大到走了十二年还没走完。
但也小,小到想找个人说话,翻遍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地铁站到了。她刷卡进去,站在站台边上等车。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起她的头发。
车来了,门打开,她上去,找个座位坐下。
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掠去,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下周还要看房。
下个月就三十五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