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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门前的土路，藏着半部中国文学史

时间煮墨

我的老家，门前是一条土路。

小时候我以为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踩一脚泥。后来才知道，这条路已经活了两千多年——它是汉代古驿道，连接南昌和九江的交通要道。

站在我家门口，往左看，是苏轼题写《题西林壁》的西林寺。那座千年古塔的塔顶年久失修，鸟儿衔上去的种子长成了果树，秋天会往下掉果子。往右看，是净土宗的祖庭东林寺，寺里有东晋时期栽种的松树，一千六百多年了，还在长。

我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跑来跑去，完全不知道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曾被那些写进语文课本的人踩过。

后来我当了老师，站在讲台上教《桃花源记》《归去来兮辞》《望庐山瀑布》《琵琶行》，才猛然意识到——这些文章的作者，全都在这条路上走过。

陶渊明就在东林寺里和慧远长老吟诗作赋。他写的桃花源，原型就在几十里外的庐山垄。那个让无数中国人魂牵梦萦的世外桃源，其实就在我家后山。

李白也来了。他从这条古驿道一路走来，在东林寺写下“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溪”，又跑到山南秀峰写下《望庐山瀑布》，最后在庐山五老峰下隐居。可惜被永王李璘召唤走了，没能终老庐山。我每次想到这个结局，都觉得遗憾——他差一点就成了我们这儿的人。

白居易更绝。他贬谪江州之后，政治失意，干脆在东林寺对面的香炉峰下盖了个草堂，天天和长老闲游。《琵琶行》就在这里写的，《大林寺桃花》也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写的就是我家对面的那座山。还有《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那个小火炉，就烧在庐山脚下。

鉴真和尚东渡日本之前，也专程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到了宋朝，岳飞把家安在了附近的石门涧。九八年大洪水，冲出来一大批石刻，印证了那里就是岳飞的后花园。《满江红》有人说在鄂州写的，也有人说就是在我们江州写的。石门涧至今还有很多岳家军的后代，当地的报国寺、报国垄，据说就是那时候得名的。

徐霞客和李时珍上庐山，走的是石门涧这条路。那是他们进山的必经之路。

我算过一笔账。语文课本上至少有十几篇诗文，和九江有关，和我家门口这条土路有关。

每次讲到这些课文，我都会告诉学生：你们知道吗，陶渊明踩过这块石板，李白踩过这块石板，白居易踩过这块石板，苏轼也踩过这块石板。我们脚下的这条千年驿道，是半部中国文学史的见证者。

学生们的眼睛会亮起来。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种下去了。

庐山上山的路，自古以来有九十九条。我只爬过两条。

一条就是我刚刚说的这条路，沿着古驿道，经过西林寺、东林寺，从石门涧上去。另一条是好汉坡，民国时期政府要员和外国友人坐轿子上山的路。

现在的人上山更方便了，不愿意爬就坐汽车，再后来修了索道，几分钟就到山顶。

于是我的老家，那个安静了几千年的地方，终于彻底变了模样。

一到节假日，车流从全国各地涌来。那条两千年历史的古驿道上堵得水泄不通，我要回个家，得绕很远很远的路去调头。喇叭声、叫喊声、手机外放声，把东林寺的钟声淹得干干净净。

我有时候站在家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和尚们当初选择在这里修行，大概就是图个清静吧。陶渊明选择在这里隐居，也是图个清静。他们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一千多年后，这里会比长安城还热闹。

但你说这是坏事吗？

好像也不是。这么多人愿意不远千里跑来看一眼庐山，看一眼前人诗句里的山水，说明那些诗还活着，那些诗人还活着，那些被写进语文课本的文字，至今还在敲打中国人的灵魂。

只是我自己偶尔会怀念那些安静的日子。

怀念那个塔顶上长着野果树的破旧古塔，怀念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怀念傍晚时分从东林寺传来的钟声，穿过稻田和竹林，一直传到我家院子里。

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有多珍贵。等知道了，它已经变了模样。

不过想想也释然。庐山还是那座庐山，鄱阳湖还是那片鄱阳湖。西林寺的塔还在，东林寺的六朝松还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还在。苏轼的“不识庐山真面目”还在，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还在，白居易的“浔阳江头夜送客”还在。

只要这些还在，那些走在千年驿道上的灵魂，就还在。

我现在不当老师了，成了一个写字的。每天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写一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但当年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说的那些话，至今还在影响我。

我告诉他们，我们脚下的这条路，走过陶渊明，走过李白，走过白居易，走过苏轼，走过岳飞。那条路不是一条普通的路，那是我们的来处。

现在我想对读到这篇文章的你说同样的话。

你的脚下，也许没有汉代古驿道，也许没有千年古刹，但你一定有自己的来处。也许是外婆家门前的那条小河，也许是老屋后面的那片竹林，也许是小时候走过无数遍的上学路。

去找到它，记住它。

在这个一切都越来越快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些不变的东西来锚定自己。需要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才能想明白要往哪里去。

就像我家门前的那条路，两千年了，它还在那里。

堵是堵了点，但它还在。

写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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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地方，我会陆续做成系列视频，带你实地走一遍这条千年驿道，看看那些诗人住过的草堂、走过的石板路、看过的风景。

下一期，我们聊聊东林寺那棵一千六百年的松树，聊聊陶渊明和慧远长老之间那段被历史尘封的友谊。关注我，别错过。

你有自己的“千年驿道”吗？在评论区告诉我，每一个认真写下的留言，我都会看。

参考文献：

[1] 苏轼. 题西林壁[M]// 苏轼诗集. 北京: 中华书局, 1982.

[2] 陶渊明. 桃花源记[M]// 陶渊明集. 北京: 中华书局, 1979.

[3] 李白. 望庐山瀑布[M]// 李太白全集. 北京: 中华书局, 1977.

[4] 白居易. 琵琶行[M]// 白居易集. 北京: 中华书局, 1979.

[5] 徐霞客. 游庐山日记[M]// 徐霞客游记.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

[6] 江西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江西省志·文物志[M]. 南昌: 江西人民出版社, 2000.

[7] 九江市政协文史委员会. 九江文史资料选辑[G]. 九江: 内部资料, 1998年洪水石刻发现纪实.

[8] 岳飞. 满江红[M]// 全宋诗.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8.

[9] 慧远. 庐山记[M]// 大正藏. 东京: 大正一切经刊行会, 1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