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比较早期的才女(三十)——吴芝瑛(西泠碑下,遇见百年前的奇女子)
深冬的杭州西泠桥畔,寒风吹不散暖阳的清辉,柳丝虽已褪尽绿意,却仍轻拂着一方青石碑。“鉴湖女侠秋瑾之墓”八字笔力苍劲,起笔藏锋,收笔沉厚,柔婉中裹着千钧力量,仿佛还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悲愤与决绝。

今天在这样的冬日暖阳里看书驻目于此,我会下意识地想起这碑石的题写者——吴芝瑛。
吴芝瑛是清末民初公认的“闺阁第一笔”,书法惊动宫廷;是出身桐城望族的大家闺秀,诗文书画无一不精;更是敢冒杀头之险收葬革命挚友的侠义之士,还是一位兼顾家庭温情与家国大义的妻子、母亲。在那个风雨飘摇、礼教森严的年代,这个安徽桐城女子,用一生打破了世人对“才女”的所有刻板想象,活成了一束不可多得的光。
书香浸骨,笔墨里的刚与柔
初次接触吴芝瑛这个名字,是在一个深冬的午后,我翻看到一本近代书法图册,她的簪花小楷清丽遒劲,既有欧体的峻拔,又有北魏碑刻的雄浑,完全没有传统闺秀笔墨里的脂粉气。
现在细究她的生平才知,这份笔墨风骨,早已刻在她的成长里;1867年,吴芝瑛生于安徽桐城(今枞(zōng)阳县会宫镇)的书香望族,伯父是桐城派宗师吴汝纶,父亲吴宝三曾任山东知县,雅好藏书且治学严谨,母亲王氏亦通文墨。
吴芝瑛五岁能诵《毛诗》,七岁能属文,十岁能临摹欧阳询《九成宫》,十二岁便可为父代笔处理公文,这样的启蒙,注定了她不甘于只做深闺里的识字女子。
十五岁时,她随父宦游济南,得以遍观府衙内的金石碑版,又私淑乡贤邓石如的篆法,书艺自此突飞猛进;她不满足于闺阁女子常练的婉约小楷,偏偏醉心于苍劲雄浑的碑学,把《张猛龙碑》的刚健、《郑文公碑》的宽博,一一融入笔端。
1898年,19岁的吴芝瑛嫁与无锡名士廉泉(字南湖,号岫云,1868—1931),这位光绪二十年的甲午恩科举人,官至户部郎中,后弃仕从商,创办文明书局、有正书局,成为近代中国早期出版业巨擘。
婚后二人志同道合,皆善诗文书法,是晚清文坛公认的神仙眷侣;随夫移居北京东城锡拉胡同后,吴芝瑛的书法声名鹊起,连慈禧太后都听闻其名,召入宫中命书《金刚经》册页;她落笔从容,笔墨端庄肃穆,慈禧阅后大加赞赏,亲赏“福寿”二字及玉质镇纸,京中士大夫遂有“三百年闺阁所未有”之叹。
可在我看来,她的笔墨最动人处,从不是宫廷的荣宠加持,而是字里行间藏不住的风骨;就像她后来为秋瑾书碑时,笔锋里的悲愤与敬仰,不是技巧所能抵达的境界——那是灵魂与灵魂的对话,是侠义与正义的共鸣。
金兰之契,灵魂共振的知己情
命运的奇妙,往往藏在不期而遇的相逢里;1903年的深冬,北京城里寒风凛冽,吴芝瑛与秋瑾却恰好在锡拉胡同比邻而居,暖阳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诗卷上,两个同样不甘于世俗束缚的女子,一见如故,仿佛相识了千年。
秋瑾性格刚烈,一腔革命热血喷薄欲出;吴芝瑛外表温婉,内心却燃着对家国的牵挂与对女权的向往;她们谈诗文,论时政,骂清廷腐败,叹女性桎梏,两颗滚烫的心在乱世中找到了共鸣。不久后,二人正式义结金兰,吴芝瑛赠联“英雄尚毅力,志士多苦心”,道尽对挚友革命之路的理解与牵挂;秋瑾回诗“芝兰气味心心印,金石襟怀默默谐”,倾诉着灵魂契合的知己之乐。
我常想,什么样的情谊能跨越生死、不惧强权?看吴芝瑛与秋瑾,便有了答案。1904年,秋瑾决心东渡日本留学,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可资费拮据,吴芝瑛二话不说,变卖了自己的陪嫁首饰,凑足川资送她上路。送别之际,她写下《送璿卿妹之东京》五律十章,其中“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一句,直袭秋瑾“不惜千金买宝刀”的豪迈,可见二人精神早已高度契合。
1906年,秋瑾回国创办《中国女报》,呼吁女性觉醒,吴芝瑛再次鼎力支持。她不仅为刊物筹措经费,还亲自撰写《放足歌》,用通俗直白的七言唱本劝诫女性放足,破除封建束缚,这篇文章在上海城乡广泛传唱,唤醒了无数被礼教压迫的女性。
她们的友谊,从不是闺阁中的闲情逸致,而是基于共同理想的相互支撑。在那个女性连话语权都没有的年代,她们彼此照亮,活成了对方最坚实的后盾。
冒死收葬,侠骨铮铮照千秋
1907年7月15日,黎明时分的绍兴轩亭口,寒风刺骨,秋瑾从容就义。清廷为震慑革命党人,下令“弃市三日,暴骨荒野”,并以“乱党”之名大肆株连,一时间风声鹤唳(lì
),无人敢为其收尸。
远在上海的吴芝瑛得知噩耗,悲痛欲绝,却没有被恐惧吓倒;那年深冬,暖阳也驱不散时局的寒意,她第一时间联系上秋瑾的另一位挚友徐自华,二人在小万柳堂的暖阁里密议,决定冒死为秋瑾收尸安葬——那是她们对挚友最后的承诺,也是对革命理想的坚守。
为了避开清廷耳目,她们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徐自华冒雪赶赴绍兴,暗中贿通当地善堂,用一口“王氏女棺”替换出秋瑾的遗体,悄悄运出绍兴;吴芝瑛则在上海租界,通过英国律师担文的帮助,租用“西江号”轮船的货舱,将灵柩安全转运至杭州。
抵达杭州后,吴芝瑛又托人在西泠桥畔岳王坟侧购得三分地——那是秋瑾生前最爱的地方,冬日暖阳下,岳飞墓的松柏愈发挺拔,一身侠骨,终得与英雄为邻;下葬当日,她亲自题写墓碑“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笔墨间裹着难以言说的悲愤,每一笔都似饱含泪水,却又透着不屈的力量;随后,她又撰写《秋女士墓表》一千一百余言,详细记录秋瑾的生平与壮志,由徐自华秉笔,她亲自丹书,时称“双绝”。
此事很快传到清廷耳中,御史常徽上奏请“平秋墓、严惩发起人”,两江总督端方奉旨查拿。面对灭顶之灾,吴芝瑛毫无惧色,独自写下致端方的书信,直言:“秋瑾以女权革命就戮,为古今第一女杰;仆与徐自华收其遗骨,亦古今第一快事。朝廷欲加之罪,芝瑛愿一身当之”,并引用西方“不罪葬友”的惯例据理力争。
读到这段史料时,我总会忍不住眼眶发热;吴芝瑛本是养尊处优的官太太,大可明哲保身,却偏要为挚友赴汤蹈火;这份侠义,无关性别,无关利益,纯粹得让人动容;最终,端方惮于清议,又惧怕列强干涉,只下令将秋瑾灵柩迁葬回绍兴,未敢对吴芝瑛与徐自华深究——她们用自己的勇气,为挚友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诗酒为刃,唤醒女性的觉醒力量
吴芝瑛的才情,从来不止于书法与侠义,她的诗歌与社会活动,同样是唤醒时代的利器。
早年的她,诗作多写闺情与山水,风格婉约清丽,比如“柳絮纷飞春欲暮,梨花落尽雨初晴”,尽显江南女子的温婉细腻;但自从结识秋瑾后,她的诗风彻底改变,变得慷慨苍凉,充满了家国情怀与女权意识。
1908年深冬,暖阳落在案头的诗笺上,她将悼念秋瑾的诗作结集为《悲秋阁集》,其中《西泠吊鉴湖》七律“风雪渡江同一恸,百年巾帼有完人”一句,被陈去病录入《浩歌堂诗钞》,成为近代女性诗史的标杆之作。
除了诗歌,吴芝瑛更以实际行动推动女性解放;1906年,她与秋瑾、徐自华共同成立“天足会”上海支部,专门倡导女性放足;为了让更多底层女性理解放足的意义,她特意用通俗的七言唱本创作《放足歌》,刊于《中国女报》,“女子缠足,痛苦万分,轻则残疾,重则丧命……”直白的语言,恳切的呼吁,在上海城乡广泛传唱,让无数女性意识到封建礼教的残酷。
晚年病榻之上,冬日暖阳偶尔会透过窗棂落在她的枕边,她仍口占《万柳堂杂咏》二十首,回忆与吕碧城、唐群英、张默君等才女的交游往事,字里行间满是对那个“才女群”共同推动女性觉醒的怀念。
在我看来,吴芝瑛的诗从来不是无病呻吟的消遣,而是刺破黑暗的火炬,用文字照亮女性前行的道路。
家国丹心,大爱无疆照后世
吴芝瑛的侠义,从不限于私人情谊,更延伸到了家国民生与教育事业,她用一生践行着“达则兼济天下”的信条。
《辛丑条约》签订后,国难当头,清廷却依旧腐败无能。那年深冬,街头巷尾满是饥寒交迫的百姓,连暖阳都带着几分无力,吴芝瑛痛心疾首,首倡“国民捐”,提出“产多则多,产少则少,无产则不捐”的平民化主张,呼吁富人为国分忧,让贫苦百姓免于苛捐杂税。这一主张在当时引起极大反响,不少有识之士纷纷响应,成为近代中国爱国捐款的先河。
1908年,她又发起“女子国民捐”,亲自手写捐册,奔走于沪宁各地,冬日的寒风里,她的身影格外坚定,呼吁女性为赎回京汉铁路贡献力量。最终,这场募捐共募得白银7万余两,悉数解交清廷度支部,指定用于铁路赎回事宜,开中国妇女集体爱国行动的先例。
而最让我敬佩的,是她捐产兴学的壮举。吴芝瑛的父亲吴宝三生前便有“恤民兴学”的志向,可惜未能实现。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也为了让家乡的孩子(尤其是女孩)能有机会读书识字,1920年深冬,暖阳洒在鞠隐山庄的田地上,她将父亲留下的3万余亩田契、2万两库平银悉数捐出,在家乡创办“鞠隐学堂”(今枞(zōng)阳会宫中学前身)。
这一义举,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族中恶痞与地方官员以“出嫁女无权输捐父产”为由百般阻挠,甚至上门威胁恐吓。但吴芝瑛毫不退缩,她越级呈文两江总督,据理力争,最终在端方的斡旋下,学堂于1906年正式落成。她亲定校训“诚敬勤俭”,坚持男女兼收,贫寒子弟免费入学,开安徽女校的先声。
如今,枞阳会宫中学依然矗立,冬日的暖阳每年都会落在崭新的教学楼顶,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学子。吴芝瑛的大爱,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厚重。
万柳堂中,见证时代的风云变幻
上海曹家渡的小万柳堂,是吴芝瑛与丈夫廉泉1904年辞官南归后建造的私人园第。这座濒临吴淞江的园林,冬日里虽少了几分花木葱茏,却多了几分清寂的风骨,帆影往来,暖阳铺在江面,却不是普通的文人雅集之地,而是清末民初革命志士与进步人士的“安全屋”与“思想阵地”。
园中的“剪淞楼”“帆影楼”“悲秋阁”,见证了无数热血沸腾的时刻:秋瑾生前多次夜宿于此,与革命党人策划起义;1912年1月4日,孙中山赴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途中,在此小憩,暖阳落在他的肩头,他亲手植下一株柳树;黄兴、陈其美、于右任、李叔同、苏曼殊、吕碧城等各界名流,都曾在此流连,探讨家国未来。
1919年深冬,美国哲学家杜威访华,在胡适的陪同下来到小万柳堂。暖阳透过窗棂落在案头的书卷上,吴芝瑛以流利的英文与他畅谈中国女学的发展,其开阔的视野、深刻的见解,让杜威大为惊叹,在日记中称她有“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之风”——那位是西方女权运动的先驱。
堂前曾有一块吴芝瑛手绘的《世界女权运动地图》石刻,上面标注了23个国家的妇女参政情况,用不同颜色区分参政程度。如今这块石刻虽已残缺,藏于上海文物仓库,却依旧能看出她的视野早已超越了国界,与世界女权运动接轨。
小万柳堂,就像一个时代的缩影,而吴芝瑛,便是这个缩影中最亮眼的主角。她以一己之力,为进步力量搭建了交流的平台,用自己的影响力推动着时代的变革。
家庭温情:侠骨之外的柔肠
褪去“侠女”“才女”的光环,吴芝瑛也是一位兼顾家庭与理想的妻子、母亲。她与丈夫廉泉相濡以沫三十余载,从北京的锡拉胡同到上海的小万柳堂,两人不仅是生活伴侣,更是精神知己——廉泉支持她的书法创作与社会活动,她也理解丈夫弃官从商、创办书局的理想,夫妻二人共同打造的小万柳堂,既是家庭居所,也是进步人士的聚集地,成为乱世中的一方精神净土。
婚后,吴芝瑛育有三女一子:长女廉佩芝早殇,次女廉佩瑜(字珩如)嫁与袁世凯次子袁克文,后因理念不合离婚,留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归国后任南开女中校长,延续了母亲的教育理想;三女廉维(字缉生)留学法国,嫁与画家刘海粟之兄刘际生;儿子廉君亮(号岫云)毕业于清华学校,留美研习矿冶,曾任汉冶萍公司工程师,成为技术领域的人才。
吴芝瑛对子女的教育,延续了“诚敬勤俭”的家训,既注重学识培养,更强调品格与家国情怀。即便晚年生活窘迫,她也从未放松对子女的教诲,而孩子们后来在教育、科技等领域的成就,也算是对她教育理念的最好回应。这份家庭中的柔肠,让吴芝瑛的形象更加立体——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侠女,而是有血有肉、兼顾理想与亲情的女性典范。
晚年风骨,魂归西泠的永恒约定
吴芝瑛的晚年,饱受疾病困扰,生活也日渐窘迫。1931年深冬,暖阳无力驱散病房的寒意,丈夫廉泉病逝,她悲痛欲绝,手书《亡夫岫云墓志》,末署“未亡人芝瑛血和泪书”,字字泣血,成为她的绝笔书法。
1933年1月7日,无锡西溪小筑,寒风裹着残雪,暖阳难得露了脸,吴芝瑛病逝,享年66岁。临终前,她留下遗命:“葬我于西泠秋墓之侧,魂魄长依璿卿”。这份跨越生死的牵挂,让人泪目。
可惜的是,因当时战乱频繁,她的灵柩未能如愿安葬西泠,只能暂厝无锡梅园。直到1935年,秋社社员徐蕴华、陈去病、柳亚子等感念其义,将她的栗主祔祀于杭州秋瑾祠,与秋瑾、徐自华并称“西泠三女杰”,让她们的灵魂得以在西泠桥畔重逢,共享岁岁年年的冬日暖阳。
她的诗文、书法、尺牍,由女儿廉维整理编为《吴芝瑛全集》四卷,1947年由中华书局排印出版;1979年香港龙门书店再版时,又增补《万柳堂书札》一卷,成为研究近代女性文学与革命史的核心文本。
回望她的一生,我总觉得“才女”二字不足以概括她。她以闺阁之身,行丈夫之事;以柔翰之笔,铸风雷之章;以侠义之心,赴家国之难;以温情之态,守家庭之暖。她让“才女”不再只是吟风弄月的符号,而与国运、民权、侠义、亲情紧紧相连。